第 49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49 章
內陸中部一個小城市，本來平凡的一個小村莊，因為DC00594飛機的失事墜落，在不短不長的三個月時間裏，都成為了全國的焦點。
據報道，機上總共有35名乘客，以及機長兩位，乘務長一位，空姐五位——總共四十三名。而這四十三位，迄今為止仍未有蹤跡。
救援隊和志願者，還有心系失蹤人士的愛心人士，全部傾城而出，展開搜救活動。向來無人問津的小村莊，瞬間就變得紛雜喧鬧。
愛心人士裏還有一批人是引人註目的，那就是失蹤人士的家屬們。
家屬們來到現場，看到機頭已經全部垂直插入地裏的景象，大都悲慟絕望。他們心裏都知道——事實上，所有人心裏都明白，兇多吉少。
尤其是陸陸續續從附近挖出了失蹤人士的衣物配飾行李——孩子的奶嘴，女孩子的可愛的鑰匙扣，新婚夫婦的戒指……每挖出一件，都無異於是在家屬們的心上砰地開了一槍。
但所有人也都不願意面對，不見到屍體，他們寧願相信他們只是失蹤了。
或許會像美劇裏演的那樣，他們都僥幸活了下來，現在正在村莊的某個角落裏艱難求生？
這是一個非常原始的村莊，綿延險峻的山脈隔絕了現代世界，現代化的腳步根本沒法踏足這裏。如果不是這架失事的飛機，村民們根本不知道原來村外面還有那麽多先進的東西，進來的人們也根本不知道這裏還有如此閉塞的地方。
隨著搜救的深入，飛機殘骸陸陸續續地被找到，黑匣子也找到了。調查組加快推進還原事故發生的前因後果，同時，失蹤人員確認全部罹難的消息，也確定了下來。
無一生還。
消息一出，不但是身在村莊的搜救隊志願者愛心人士家屬們，全國悲慟。
如果我們往回看，往前看，就能發現人類很強——克服了疑難雜癥，探尋了神秘真相，人類甚至飛出了地球，前往了月球，前往了遼闊的宇宙——然而人類卻一直沒有辦法和偶然而來的意外和解。
人禍可以避免，天災和意外怎麽躲？
哪怕預案做得再完備再完善，哪怕緊急避險措施做得再無懈可擊，人類怎麽用血肉之軀對抗命運？
怎麽用血肉之軀對抗虛無縹緲卻巨大的傷痛和絕望？
傷痛和絕望這些是沒有實體的，你穿好盔甲它們都會沿著你手掌的紋路潛入你的血液裏，最終全面侵蝕全身。
事情漸漸塵埃落定，傷痛留在這片大地，大家準備打道回府。
一個男人擦幹眼淚，把女兒笑著的照片珍而重之放入錢包，回頭看到一個高大的瘦削的背影無動於衷，嘆了口氣，拍拍他。
“走了，小揚。”
高大的男人動都沒動一下，男人又拍了一下：“節哀。”
揚瑞辰終於動了動，像是從入定的狀態走出來。他緩慢地擡起頭，看著灰霾的天，“節哀？”他輕輕地開口。
男人以為揚瑞辰也在安慰他，粗糙的手擦一把臉，又把眼淚擦了回去。
揚瑞辰慢慢提高了聲音：“節什麽哀？人都沒死。”
男人這次聽清楚了揚瑞辰的話，他不無訝異地看著揚瑞辰：“小揚你……”他以為揚瑞辰因為接受不了現實所以失心瘋了。
但揚瑞辰覺得自己比誰都清醒。他又無意識地摸中指上的結婚戒指。
男人看到了，深深嘆了一口氣，到底還是什麽都沒說，搖搖頭走出帳篷。
帶隊的隊長走進來，對揚瑞辰說今晚就要離開這裏，揚瑞辰擡頭定定看著他：“人都沒找到，走什麽走？”
隊長說：“接受現實吧，我知道你心裏難受……”
“我不難受，”揚瑞辰打斷他，用一種沒有情緒的語氣說，“我只是來找他，我知道他還活著，我難受什麽？”
隊長看了他很久，才說：“大隊今晚就走了，你不走，這裏就只有你一個人。”
“沒有問題。”
“這裏沒有外面方便，這三個月來大家都辛苦了。”
“活著的人都沒找到，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裏受苦，我們只是不方便，有什麽辛苦的。”
隊長被噎住了，半晌才問：“那你打算找到什麽時候？”
“找到為止。”仿佛這個問題很可笑，揚瑞辰甚至帶著一些不可思議的神情去看隊長。
要真能找到的話，這三個月會找不到嗎？救援隊和志願者都快把這個小小的村莊給掀過來了——
遺體殘肢倒是找到了，但如果現在就給家屬們看，給家屬們的沖擊力實在太大，所以打算先不公開。
然而可以確定的是，這些殘肢屬於失蹤人士無疑。
揚瑞辰也是家屬們之一，喻季的家屬。他每次都能跟著救援隊搜到遺體，而每次他都第一個沖上去去辨認。
不是喻季的。
不是喻季的。
不是喻季。
找不到喻季的屍體，那就證明喻季還活著。揚瑞辰一直深信。
“你的工作呢？”隊長又問，“我知道你是揚氏的總裁揚瑞辰。”
揚瑞辰點了根煙：“我不在乎。”
“你的生活呢？你自己的生活呢？不要了？”
揚瑞辰嘴上的煙星星點點。“我的生活？”他輕聲地自問。
“對，你的生活——你愛的人肯定不願意看到你什麽都不要了。”
揚瑞辰擡頭，隊長以為他又在看天，後來才發現他眼神裏沒有光，也沒有焦點。
過了一會兒，低低的，沈沈的，飄渺的聲音才慢慢響起。
“他沒回來，我生命裏還有什麽是值得我在乎的？”
天邊只泛了一點青光，村民阿紮的木門就被輕輕的咚咚聲敲響。
阿紮是本地人，原本就醒得早，再加上他現在也知道那個“睡帳篷的男人”每天早上都會在這個時間敲他的門，所以他一點都不感到奇怪。
開了門，那個“睡帳篷的男人”原本背對著門口抽煙，察覺到門被打開，把抽到一半的煙扔到腳下踩滅了，又把煙撿起來，順手放進自己大衣的口袋裏。
阿紮勸男人別抽這種煙，想要提神就抽水煙。
睡帳篷的男人輕笑了一下，說水煙實在抽不習慣，不好意思啊。
阿紮擺擺手，說這有什麽好道歉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不習慣的東西嘛，就像阿紮永遠抽不慣男人的這種煙，男人也永遠不習慣水煙。
男人瘦削而高大，原本就深邃的五官因為更為瘦削的兩頰顯得更深邃了。他頂著一頂黑色的、極具當地特色的毛氈帽，整個人被裹進一件又厚又重的大衣裏。男人呼出白氣，跟阿紮討了碗熱水。
阿紮給了他三碗熱水，再次勸他進屋來睡。
“進冬啦，”阿紮用蹩腳的普通話說，“外面下雪，大雪，氣溫低，你還睡在帳篷，很危險，很容易失溫，然後你就會死，然後你就找不到你想找的那個人了。”
男人還是搖頭：“我沒錢付房費了。”
阿紮大聲哎呀了一下，說不要錢，不要錢，你們外面的人都這麽喜歡談錢斤斤計較嘛？
男人還是搖頭，說你們的善良最應該被明碼標價，這樣才不會被不懷好意的人利用。
阿紮見說不通，惱怒地輕輕捶了男人手臂一下。男人笑了下，拍拍被阿紮打過的地方，說要出發了。
阿紮穿好裝備，說今天天氣不好，山裏能見度不高，可能又是無功而返的一天。
男人說沒事，先去看看吧。
阿紮領著男人走出自家院子，碰到鄰居一位村民。這裏的村民對外來者還是保持著極高的警惕，即使這個男人已經在這裏住了差不多七年。
男人也從來沒想過主動融入這裏，唯一能和他交流的就是阿紮了，起因還是男人想要進山找七年前在飛機失事中失蹤的家人，需要導游，給了錢給阿紮，阿紮才肯帶他進山。
阿紮一開始也不會說男人的語言，但是七年了，他和男人接觸了七年，早就學會了。
村民用他們當地的話問阿紮，這個人還有沒有給錢？如果沒給錢，就不要帶他了，快點把他轟出去，成天窩在這裏算什麽事？
阿紮說有有有，人家又不是賴皮，說給就會給，這陣子還給多了呢，不然我哪有錢修房子？
男人一直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村民和阿紮說話。從村民警惕的打量和說話的語氣，不難分辨他們正在談論他。男人無所謂，只是安靜地吹冷風，然後又想抽煙。
但是喻季曾經不想讓他抽那麽多煙，說如果他煙癮犯了就嚼點別的。
揚瑞辰往腳邊看了一圈，終於在不遠處發現還沒被大雪打沈的鮮紅的、不知名的小果子。
那種果子能吃，在野外生活了七年的揚瑞辰早練就了肉眼分辨能吃的食物的本領。
他摘了果子放進嘴裏，嚼了嚼。
村民和阿紮道別，臨走前從背後的筐裏拿出一個剛買回來的、外形小顏色青的果子，遞給阿紮，朝揚瑞辰看了一眼。
阿紮接過，道了謝，把果子給揚瑞辰，說這是蘋果。
揚瑞辰以前吃過的蘋果都是紅色的，個大的，這種又小又青的，實在不太像蘋果。
但他也早就知道，這裏地勢高，溫度低，更何況是與世隔絕的，培育出來的蘋果不像蘋果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揚瑞辰對著遠去的村民背影用當地的話說了一聲謝謝，咬一口蘋果，跟著阿紮進山。
*
阿紮絮絮叨叨說著話，他是個單身漢，父母早去世了，也沒兄弟姐妹，一個人自在久了更沒有成家的打算，然而他是天生的話癆，村民們都被他嘮怕了，如果不是揚瑞辰，他真的要憋出病。
揚瑞辰如今已經是個很優秀的傾聽者，他一路安靜地聽阿紮從天氣莊稼講到他家養的狗，偶爾會應和兩聲，阿紮一聽有應和就更來勁，更講不停了，揚瑞辰便繼續安靜地聽。
然而在路過一棵大樹時，揚瑞辰就會停下來。他面對著大樹下幾個豎起來的、無名的木牌子，摘下氈帽，對著鞠了個躬。
阿紮也住了嘴，深深鞠躬。
七年的時間裏，揚瑞辰每天都會跟著阿紮進山。這個期間，自然也就找到了不少屬於人類的骨頭。
揚瑞辰每次都會珍重地撿起來，然後幫死者立碑。
阿紮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辰哥，你咋知道你撿到的不是你家人？”
揚瑞辰戴好帽子，繼續往前走，阿紮跟上去，然後聽到揚瑞辰的回答：“他還活著。”
“你怎麽確定的？”
“我就是知道。”
早已經沒什麽脾氣的揚瑞辰在喻季生死的問題上始終都是執拗的。他堅信喻季還活著，這似乎已經成了他的信仰，他的本能。
他手指上的結婚戒指已經陳舊，這時更是深深嵌入他的肉裏，他似乎感覺不到痛——或者可以這樣說，他興許是感覺到痛的，但他認為那是喻季的證明，既然是關於喻季的，那疼痛也是一種勳章。
現在雖然是初冬，但山上已經人跡罕見。山上的天氣和溫度變化莫測，除非是像阿紮這樣有經驗的，否則其他人是不敢輕易上山。
山也是真的大，大而神秘。阿紮和揚瑞辰都找了七年了，都還找不完。
其實揚瑞辰的錢真的好賺，即使七年都是無功而返，可阿紮還是能從揚瑞辰那兒準時拿到錢——一下山揚瑞辰就會給他錢。
揚瑞辰現在身上早就沒錢了，是韓東每隔半個月過來給他送現金的。
揚瑞辰的公司早就出售給別人，幸好他自己之前有一定的資產積累，才不至於真的變窮光蛋。
但也快了，這七年來揚瑞辰沒有收入，也就只有韓東顧念舊情，才不會對執迷不悟的揚瑞辰不聞不問。
所有人都覺得喻季死了，所有人都覺得揚瑞辰還在做夢，還在做無謂的事，但是沒有人敢真的去戳破。
喻菁也早就放下了。這個世界除了揚瑞辰，沒有人相信喻季還活著。
阿紮今天特別好奇，他從來沒問過揚瑞辰找的那個人的信息，但今天他突然就心血來潮。
“哥，你找的那個人，是誰？”
“我的家人。”
“你們關系一定很好。”
揚瑞辰眼神暗了暗，過一會兒才低低地說：“我辜負和傷害過他。”
“但你一定很愛他。”阿紮說。
揚瑞辰吞咽了一下，他好像有點走不動了。“我是……”“很愛他”這三個字他始終說不出來。
太遲了，真的太遲了，現在才承認他愛他，有什麽用？
都找不到喻季，現在才承認，有什麽用？
揚瑞辰按了按幹澀的眼睛，放眼去看白霧彌漫的山林間，心裏問喻季你到底在哪裏。
阿紮還在往前走，他突然變得安靜。揚瑞辰跟上去，阿紮停下來，指著山坡下的一條河，問揚瑞辰他們昨天有沒有見過這條河。
這一帶是他們這陣子重點搜索的地方，還有很多地方他們都沒找過，這條河他們昨天的確沒見過。
“有河的地方可能就會有人家，”阿紮說，“我們去河的上流看看。”
這種深山老林，出現人家並不出奇。他們曾經也碰到過不少人家。
但不知道為什麽，揚瑞辰這時突然心臟猛地顫了好幾下——
仿佛這是一個什麽征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內陸中部一個小城市，本來平凡的一個小村莊，因為DC00594飛機的失事墜落，在不短不長的三個月時間裏，都成為了全國的焦點。
據報道，機上總共有35名乘客，以及機長兩位，乘務長一位，空姐五位——總共四十三名。而這四十三位，迄今為止仍未有蹤跡。
救援隊和志願者，還有心系失蹤人士的愛心人士，全部傾城而出，展開搜救活動。向來無人問津的小村莊，瞬間就變得紛雜喧鬧。
愛心人士裏還有一批人是引人註目的，那就是失蹤人士的家屬們。
家屬們來到現場，看到機頭已經全部垂直插入地裏的景象，大都悲慟絕望。他們心裏都知道——事實上，所有人心裏都明白，兇多吉少。
尤其是陸陸續續從附近挖出了失蹤人士的衣物配飾行李——孩子的奶嘴，女孩子的可愛的鑰匙扣，新婚夫婦的戒指……每挖出一件，都無異於是在家屬們的心上砰地開了一槍。
但所有人也都不願意面對，不見到屍體，他們寧願相信他們只是失蹤了。
或許會像美劇裏演的那樣，他們都僥幸活了下來，現在正在村莊的某個角落裏艱難求生？
這是一個非常原始的村莊，綿延險峻的山脈隔絕了現代世界，現代化的腳步根本沒法踏足這裏。如果不是這架失事的飛機，村民們根本不知道原來村外面還有那麽多先進的東西，進來的人們也根本不知道這裏還有如此閉塞的地方。
隨著搜救的深入，飛機殘骸陸陸續續地被找到，黑匣子也找到了。調查組加快推進還原事故發生的前因後果，同時，失蹤人員確認全部罹難的消息，也確定了下來。
無一生還。
消息一出，不但是身在村莊的搜救隊志願者愛心人士家屬們，全國悲慟。
如果我們往回看，往前看，就能發現人類很強——克服了疑難雜癥，探尋了神秘真相，人類甚至飛出了地球，前往了月球，前往了遼闊的宇宙——然而人類卻一直沒有辦法和偶然而來的意外和解。
人禍可以避免，天災和意外怎麽躲？
哪怕預案做得再完備再完善，哪怕緊急避險措施做得再無懈可擊，人類怎麽用血肉之軀對抗命運？
怎麽用血肉之軀對抗虛無縹緲卻巨大的傷痛和絕望？
傷痛和絕望這些是沒有實體的，你穿好盔甲它們都會沿著你手掌的紋路潛入你的血液裏，最終全面侵蝕全身。
事情漸漸塵埃落定，傷痛留在這片大地，大家準備打道回府。
一個男人擦幹眼淚，把女兒笑著的照片珍而重之放入錢包，回頭看到一個高大的瘦削的背影無動於衷，嘆了口氣，拍拍他。
“走了，小揚。”
高大的男人動都沒動一下，男人又拍了一下：“節哀。”
揚瑞辰終於動了動，像是從入定的狀態走出來。他緩慢地擡起頭，看著灰霾的天，“節哀？”他輕輕地開口。
男人以為揚瑞辰也在安慰他，粗糙的手擦一把臉，又把眼淚擦了回去。
揚瑞辰慢慢提高了聲音：“節什麽哀？人都沒死。”
男人這次聽清楚了揚瑞辰的話，他不無訝異地看著揚瑞辰：“小揚你……”他以為揚瑞辰因為接受不了現實所以失心瘋了。
但揚瑞辰覺得自己比誰都清醒。他又無意識地摸中指上的結婚戒指。
男人看到了，深深嘆了一口氣，到底還是什麽都沒說，搖搖頭走出帳篷。
帶隊的隊長走進來，對揚瑞辰說今晚就要離開這裏，揚瑞辰擡頭定定看著他：“人都沒找到，走什麽走？”
隊長說：“接受現實吧，我知道你心裏難受……”
“我不難受，”揚瑞辰打斷他，用一種沒有情緒的語氣說，“我只是來找他，我知道他還活著，我難受什麽？”
隊長看了他很久，才說：“大隊今晚就走了，你不走，這裏就只有你一個人。”
“沒有問題。”
“這裏沒有外面方便，這三個月來大家都辛苦了。”
“活著的人都沒找到，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裏受苦，我們只是不方便，有什麽辛苦的。”
隊長被噎住了，半晌才問：“那你打算找到什麽時候？”
“找到為止。”仿佛這個問題很可笑，揚瑞辰甚至帶著一些不可思議的神情去看隊長。
要真能找到的話，這三個月會找不到嗎？救援隊和志願者都快把這個小小的村莊給掀過來了——
遺體殘肢倒是找到了，但如果現在就給家屬們看，給家屬們的沖擊力實在太大，所以打算先不公開。
然而可以確定的是，這些殘肢屬於失蹤人士無疑。
揚瑞辰也是家屬們之一，喻季的家屬。他每次都能跟著救援隊搜到遺體，而每次他都第一個沖上去去辨認。
不是喻季的。
不是喻季的。
不是喻季。
找不到喻季的屍體，那就證明喻季還活著。揚瑞辰一直深信。
“你的工作呢？”隊長又問，“我知道你是揚氏的總裁揚瑞辰。”
揚瑞辰點了根煙：“我不在乎。”
“你的生活呢？你自己的生活呢？不要了？”
揚瑞辰嘴上的煙星星點點。“我的生活？”他輕聲地自問。
“對，你的生活——你愛的人肯定不願意看到你什麽都不要了。”
揚瑞辰擡頭，隊長以為他又在看天，後來才發現他眼神裏沒有光，也沒有焦點。
過了一會兒，低低的，沈沈的，飄渺的聲音才慢慢響起。
“他沒回來，我生命裏還有什麽是值得我在乎的？”
天邊只泛了一點青光，村民阿紮的木門就被輕輕的咚咚聲敲響。
阿紮是本地人，原本就醒得早，再加上他現在也知道那個“睡帳篷的男人”每天早上都會在這個時間敲他的門，所以他一點都不感到奇怪。
開了門，那個“睡帳篷的男人”原本背對著門口抽煙，察覺到門被打開，把抽到一半的煙扔到腳下踩滅了，又把煙撿起來，順手放進自己大衣的口袋裏。
阿紮勸男人別抽這種煙，想要提神就抽水煙。
睡帳篷的男人輕笑了一下，說水煙實在抽不習慣，不好意思啊。
阿紮擺擺手，說這有什麽好道歉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不習慣的東西嘛，就像阿紮永遠抽不慣男人的這種煙，男人也永遠不習慣水煙。
男人瘦削而高大，原本就深邃的五官因為更為瘦削的兩頰顯得更深邃了。他頂著一頂黑色的、極具當地特色的毛氈帽，整個人被裹進一件又厚又重的大衣裏。男人呼出白氣，跟阿紮討了碗熱水。
阿紮給了他三碗熱水，再次勸他進屋來睡。
“進冬啦，”阿紮用蹩腳的普通話說，“外面下雪，大雪，氣溫低，你還睡在帳篷，很危險，很容易失溫，然後你就會死，然後你就找不到你想找的那個人了。”
男人還是搖頭：“我沒錢付房費了。”
阿紮大聲哎呀了一下，說不要錢，不要錢，你們外面的人都這麽喜歡談錢斤斤計較嘛？
男人還是搖頭，說你們的善良最應該被明碼標價，這樣才不會被不懷好意的人利用。
阿紮見說不通，惱怒地輕輕捶了男人手臂一下。男人笑了下，拍拍被阿紮打過的地方，說要出發了。
阿紮穿好裝備，說今天天氣不好，山裏能見度不高，可能又是無功而返的一天。
男人說沒事，先去看看吧。
阿紮領著男人走出自家院子，碰到鄰居一位村民。這裏的村民對外來者還是保持著極高的警惕，即使這個男人已經在這裏住了差不多七年。
男人也從來沒想過主動融入這裏，唯一能和他交流的就是阿紮了，起因還是男人想要進山找七年前在飛機失事中失蹤的家人，需要導游，給了錢給阿紮，阿紮才肯帶他進山。
阿紮一開始也不會說男人的語言，但是七年了，他和男人接觸了七年，早就學會了。
村民用他們當地的話問阿紮，這個人還有沒有給錢？如果沒給錢，就不要帶他了，快點把他轟出去，成天窩在這裏算什麽事？
阿紮說有有有，人家又不是賴皮，說給就會給，這陣子還給多了呢，不然我哪有錢修房子？
男人一直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村民和阿紮說話。從村民警惕的打量和說話的語氣，不難分辨他們正在談論他。男人無所謂，只是安靜地吹冷風，然後又想抽煙。
但是喻季曾經不想讓他抽那麽多煙，說如果他煙癮犯了就嚼點別的。
揚瑞辰往腳邊看了一圈，終於在不遠處發現還沒被大雪打沈的鮮紅的、不知名的小果子。
那種果子能吃，在野外生活了七年的揚瑞辰早練就了肉眼分辨能吃的食物的本領。
他摘了果子放進嘴裏，嚼了嚼。
村民和阿紮道別，臨走前從背後的筐裏拿出一個剛買回來的、外形小顏色青的果子，遞給阿紮，朝揚瑞辰看了一眼。
阿紮接過，道了謝，把果子給揚瑞辰，說這是蘋果。
揚瑞辰以前吃過的蘋果都是紅色的，個大的，這種又小又青的，實在不太像蘋果。
但他也早就知道，這裏地勢高，溫度低，更何況是與世隔絕的，培育出來的蘋果不像蘋果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揚瑞辰對著遠去的村民背影用當地的話說了一聲謝謝，咬一口蘋果，跟著阿紮進山。
*
阿紮絮絮叨叨說著話，他是個單身漢，父母早去世了，也沒兄弟姐妹，一個人自在久了更沒有成家的打算，然而他是天生的話癆，村民們都被他嘮怕了，如果不是揚瑞辰，他真的要憋出病。
揚瑞辰如今已經是個很優秀的傾聽者，他一路安靜地聽阿紮從天氣莊稼講到他家養的狗，偶爾會應和兩聲，阿紮一聽有應和就更來勁，更講不停了，揚瑞辰便繼續安靜地聽。
然而在路過一棵大樹時，揚瑞辰就會停下來。他面對著大樹下幾個豎起來的、無名的木牌子，摘下氈帽，對著鞠了個躬。
阿紮也住了嘴，深深鞠躬。
七年的時間裏，揚瑞辰每天都會跟著阿紮進山。這個期間，自然也就找到了不少屬於人類的骨頭。
揚瑞辰每次都會珍重地撿起來，然後幫死者立碑。
阿紮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辰哥，你咋知道你撿到的不是你家人？”
揚瑞辰戴好帽子，繼續往前走，阿紮跟上去，然後聽到揚瑞辰的回答：“他還活著。”
“你怎麽確定的？”
“我就是知道。”
早已經沒什麽脾氣的揚瑞辰在喻季生死的問題上始終都是執拗的。他堅信喻季還活著，這似乎已經成了他的信仰，他的本能。
他手指上的結婚戒指已經陳舊，這時更是深深嵌入他的肉裏，他似乎感覺不到痛——或者可以這樣說，他興許是感覺到痛的，但他認為那是喻季的證明，既然是關於喻季的，那疼痛也是一種勳章。
現在雖然是初冬，但山上已經人跡罕見。山上的天氣和溫度變化莫測，除非是像阿紮這樣有經驗的，否則其他人是不敢輕易上山。
山也是真的大，大而神秘。阿紮和揚瑞辰都找了七年了，都還找不完。
其實揚瑞辰的錢真的好賺，即使七年都是無功而返，可阿紮還是能從揚瑞辰那兒準時拿到錢——一下山揚瑞辰就會給他錢。
揚瑞辰現在身上早就沒錢了，是韓東每隔半個月過來給他送現金的。
揚瑞辰的公司早就出售給別人，幸好他自己之前有一定的資產積累，才不至於真的變窮光蛋。
但也快了，這七年來揚瑞辰沒有收入，也就只有韓東顧念舊情，才不會對執迷不悟的揚瑞辰不聞不問。
所有人都覺得喻季死了，所有人都覺得揚瑞辰還在做夢，還在做無謂的事，但是沒有人敢真的去戳破。
喻菁也早就放下了。這個世界除了揚瑞辰，沒有人相信喻季還活著。
阿紮今天特別好奇，他從來沒問過揚瑞辰找的那個人的信息，但今天他突然就心血來潮。
“哥，你找的那個人，是誰？”
“我的家人。”
“你們關系一定很好。”
揚瑞辰眼神暗了暗，過一會兒才低低地說：“我辜負和傷害過他。”
“但你一定很愛他。”阿紮說。
揚瑞辰吞咽了一下，他好像有點走不動了。“我是……”“很愛他”這三個字他始終說不出來。
太遲了，真的太遲了，現在才承認他愛他，有什麽用？
都找不到喻季，現在才承認，有什麽用？
揚瑞辰按了按幹澀的眼睛，放眼去看白霧彌漫的山林間，心裏問喻季你到底在哪裏。
阿紮還在往前走，他突然變得安靜。揚瑞辰跟上去，阿紮停下來，指著山坡下的一條河，問揚瑞辰他們昨天有沒有見過這條河。
這一帶是他們這陣子重點搜索的地方，還有很多地方他們都沒找過，這條河他們昨天的確沒見過。
“有河的地方可能就會有人家，”阿紮說，“我們去河的上流看看。”
這種深山老林，出現人家並不出奇。他們曾經也碰到過不少人家。
但不知道為什麽，揚瑞辰這時突然心臟猛地顫了好幾下——
仿佛這是一個什麽征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