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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他磕巴地重覆:“裴、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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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他磕巴地重覆:“裴、裴。”……

B市的深秋總是陰晴不定, 外出時需要隨時準備一把傘。在裴牧青的印象中,這一天總是伴隨著蒙蒙細雨和灰暗的天空。

天色剛泛白,裴牧青就醒了, 摸著手機一看,離起床的時間還有很久,但他已經睡不著了。

輕輕地翻了個身, 他看到小兔像只小烤鴨,大大咧咧地趴在沙發上,兔耳朵蓋著眼睛, 睡得很沈。

小兔。

他在心裏默念,忽然理解為什麽很多人類喜歡飼養毛茸茸的寵物。因為他們只要趴在那裏安靜地睡覺,就能讓人感到安心、感到慰藉。

裴牧青輕輕扯過被子蓋住小兔, 學著兔用一只手蓋住自己的眼睛,希望能夠再睡一會兒。

勉勉強強熬到起床, 裴牧青小心翼翼地鉆出被窩, 到廚房簡單地做個早飯出門。

兔子還在被窩裏,露出半片白耳朵,聽到動靜無意識地晃悠著, 把自己往被窩裏拱了拱。

到墓園的時候,雨變得大了些。裴老爺子和裴向陽還沒有到, 裴牧青撐了把黑傘先走了進去。

盡管墓園有專人打理,裴牧青還是自己輕輕擦拭著父母的墓碑。

像是怕雨淋到, 裴牧青傾斜著傘:“爸、媽, 我來看你了。”

“不知道你們在那邊好嗎?”裴牧青凝視著墓碑上的照片輕聲問候。

像小時候從學校回來一樣, 牽著陸尋風的手嘰嘰喳喳地講學校裏的趣事。現在他靠著兩塊墓碑也開始慢慢講最近發生的事。

裴牧青講著工作和生活上的瑣事。他的生活好像就是在工作、回家、工作中往覆,在這兩個地點不斷往返,並沒有什麽特別的, 或許他的爸爸媽媽都已經聽膩了。

他幹巴巴地講著,最後自己也覺得無趣。

“我撿了一只兔子,媽媽。”裴牧青突然說,“是一只很聰明的兔子,像我們一樣會變成人。不過有點調皮,會啃沙發,會偷吃家裏的方便面,還會把我的被子弄得亂七八糟。”

“而且他知道我是狼,沒有怕我,嫌棄我。”

他的話忽然變得很多,他挑著撿著,把小兔的趣事都和父母說了一遍,不自覺地帶著一抹笑意。

最後他沈默了,隔了一會兒又說:“雖然他不會說話,但是我很慶幸他來到我身邊。”

“家裏好像又不只是我一個人了。”裴牧青擡手撫摸過父母的名字,溫柔地說道。

“雖然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離開我,舅舅說人都會分開的。”

“但我暫時不想和他分開。”

身後傳來腳步聲。裴老爺子拄著拐杖,在裴向陽的攙扶下緩慢走來。

裴牧青止住話語,站了起來打招呼:“爺爺,二叔、二嬸。”

裴老爺子依舊是板著臉,只是簡單地說了幾句。其中還有幾句是數落裴向南,責怪他不聽話,走得這樣早。

一家人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也不說話。

半晌,老爺子說自己累了。一行人匆匆地來,也匆匆地走,這裏又只剩下裴牧青一個人。

陸尋葉打電話來問他:“你爺爺他們走了嗎?”

得到肯定的回答,陸尋葉夫婦的身影,很快也出現在裴牧青眼前。

當年陸尋葉強行帶走裴牧青,鬧得兩家很不愉快,幾乎是見面就要吵起來的程度。這兩年掃墓也是錯開來。

陸尋葉的妻子談霏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很是斯文地拉著裴牧青的手,嗔怪道:“牧青,好久沒有回來了。”

談霏只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在女兒沒有出生前,磕磕絆絆地養著裴牧青,當作自己的親生孩子。

陸尋葉簡單地和姐姐交代了幾句近況,又念叨著裴牧青的不足,也算是老生常談,但裴牧青站在這裏,感覺又回到了小時候,被家長輪番挑刺。

離開時墓園後,和往年一樣,裴牧青回陸尋葉家裏吃飯。

離開時已經將近淩晨,裴牧青喝了點酒,叫了代駕。他一邊掏鑰匙,一邊慶幸:幸好和家裏的兔子說過,不要等他。

裴牧青怕吵到沙發上的兔子,緩慢地把鑰匙插進門鎖,輕輕擰開。門開了,屋裏卻是亮著的。

電視放著苦情連續劇,聲音開得很大,閃爍的光映著昏暗的屋子。

裴牧青看見沙發上趴著一個兔耳少年。黑色的睡衣襯得他皮膚白,嘴唇紅。

他以一種變扭的姿勢坐著,趴在抱枕上。臉蛋側壓在枕頭上,眼睫毛長長地垂著,嘴巴抿成不高興的模樣。

兩只兔耳朵也沒有平常的威風,軟綿綿地垂著,其中一只卷著遙控器。

他應該是坐著等裴牧青,睡著了。電視明明暗暗的光落在他的臉上,顯得很稚氣而柔軟。

裴牧青看了很久,把被雨水打濕的外套脫了,留著裏面幹燥的T恤。他小心地把這只小兔子抱起來。

懷裏貼上一抹溫熱,裴牧青低頭。懷裏的青年微微睜眼,下意識用胳膊環住裴牧青的脖子。困倦的眼睛睜不開,只好用臉頰輕輕蹭著裴牧青的胸膛。

你回來得好晚,兔一直等你,等得好辛苦。

“我回來了,睡吧,小兔。”裴牧青安撫地摸著小兔的脊背,給他蓋好被子。

兔耳朵柔軟地圈著裴牧青的手臂,被他妥帖地拿起,放在被子裏蓋好。

“晚安,小兔。”眼前的人沈沈地睡著,微微張著唇,圓潤飽滿的唇珠顯得他不谙世事,天真而柔軟。

小兔早上聽到裴牧青說要晚歸,沒想到這樣晚。電視劇都播完了,人類還沒有回來。

他的滿腔興奮在時間的流逝中逐漸熄滅,最後他甚至有點生氣,這麽遲,到底去哪裏玩了!

變成兔子,他在沙發上啃了一口,記錄下人類的又一次惡行。

等到十一點多,裴牧青還沒有回來。小兔的眼皮已經搖搖欲墜,強撐精神走到門邊,伸出一只耳朵聽聽動靜。

沒有。

他把電視的聲音開大了,想讓自己提神醒腦一點,但漸漸地,連電視都撐不住他的眼皮。小兔覺得電視裏的人嘴巴一張一合,好像都在說:“睡覺吧,睡覺吧。”

他困得東倒西歪,實在耐不住。

好吧,兔子就睡一小會兒,就一點點。小兔在心裏小聲保證。

怕自己躺著睡得太沈,錯過裴牧青回來。小兔很端莊地坐著,懷裏抱著一只抱枕,兔耳朵蓋著眼睛睡著了。

迷迷糊糊地感覺裴牧青回來了,他實在太困,被抱起時,根本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麽。

睡了一半,他突然從夢中驚醒。兔子!你今天還有事情沒有幹呢,裴牧青回來了嗎?他猛地坐起來,看了眼時鐘,兩點半。小兔用兩只兔耳拍拍臉,讓自己清醒一點。

去門口看了拖鞋,不在,看來人類是回來了,就是不知道睡了沒。

小兔踮著腳,悄咪咪地往樓上走,卻意外地發現裴牧青的房間半掩著,門縫裏透出長長的一道光。

他還沒有睡。

小兔想了想,在心裏斥責道:怎麽這樣遲還不睡呢,人類。

不過很快又寬容地想:像這樣正好方便小兔進去,展示才藝呢。

他走遠了點,小聲默念一遍滾瓜爛熟的語句,還是很流暢,確認完畢。小兔滿意點頭,準備去找裴牧青。

他悄悄地推門,卻發現裴牧青坐在窗臺上,手邊放著一瓶紅色的飲料,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無聊地望著窗外搖曳的樹林。

睡衣的扣子被他解開了幾顆,很是風流倜儻地露出大片胸膛。在深秋微涼的夜裏,小兔已經先替他感到寒冷。

裴牧青沒有回頭,像是不知道有人來到房間裏,小兔覺得這個氛圍很不對勁,開始躊躇。

小兔抓好兩只長耳朵,以免亂飄露出破綻。他站在外面偷偷探頭,沒敢進來。

要不還是明天來吧,小兔扒拉著門框琢磨著,可是人現在很難過,或許需要小兔的陪伴呢。

裴牧青握著酒杯,喝了一口紅酒,用一種小兔熟悉的、溫和的語調說:“怎麽了,小兔,睡不著嗎?”

但他沒有看他,沒有回頭。

被發現了,小兔索性踩著拖鞋啪噠啪噠,動靜超大地走進來。他覺得房間裏太安靜了,連兔子都覺得難過起來。

小兔變成人不久,還是保留著很多小動物的習性,很沒有分寸感地貼著裴牧青,把他往飄窗裏擠了擠。

裴牧青無奈,只好給他讓了個位置。他前兩天剛發燒,現在喝了酒,又熬夜,嗓子帶了點啞意,很輕地問:“怎麽不去睡?”

小兔當然不會回答,湊著裴牧青的手,用鼻子嗅嗅,火速拉遠距離,是酒。裴牧青也沒指望他能回答。他有些醉意上來了,又喝了一口,放空地看著窗外。

身旁窸窸窣窣的,不知道這只小兔子又在搗鼓些什麽。他懶洋洋地看著外面想。

一張紙巾被塞到他的手裏,裴牧青楞了下,終於回頭直視小兔子。依舊是笑著的,修長的手指握著晃蕩的酒杯,他揚著聲說:“沒哭呢,小兔。”

小兔卻很難過的樣子,扁著嘴,眼睛委屈吧啦地看著他。

裴牧青楞了楞,放下酒杯,捏捏他的臉:”真的,我只是喝了點酒。”

騙子。

是因為兔子把重要的東西弄壞了嗎?所以人類才這樣傷心。小兔看見相片被妥帖地放進了一個新相框,擺在窗臺旁。

可是他又想裴牧青這幾天心情都不好,好像從那天帶他從醫院回來就不太高興。

又或許是他生病了,很累,或者他這幾天一直不在家,在外面受了欺負。畢竟在兔子的眼裏,外面的世界是很危險的。

在小兔眼裏無所不能,永遠笑著的人類,現在變得很疲憊,很傷心,像外面的雨天一樣潮濕得讓兔子心煩意亂。

他也不知道該怎樣做,兔子,沒有安慰人的經驗。

小兔思索著,或許他應該向裴牧青道歉,不應該弄壞他的寶貝,但又覺得不夠。他,麻煩,小兔不得不承認,飼養一只這樣的兔子是很耗費心神的,要帶他去看病,給他做飯,處理被咬壞的家具,清洗被弄臟的床單。

真累,他替裴牧青想道,因而變得沮喪,連兔耳朵都透露出一股了無生趣的氣息。

兔耳朵被冰涼的手指捏捏,裴牧青帶著酒氣混著薰衣草的香味,湊近他,講悄悄話似的:“還不去睡覺呢小兔,明天又起不來。”

小兔安靜地盯著裴牧青,人類沒有期望收到他的回答,像是自言自語一樣。

或許是因為兔不會說話,也讓人變得傷心。

小兔站起來,踩著拖鞋下樓了

怕光太亮吵到兔子,裴牧青只在房間裏開了盞臺燈,黃澄澄的燈光寧靜地鋪在空氣中。

裴牧青靠在半明半暗中,聽著外面的雨,一陣一陣地下著。每年的這個時候都在下雨,濕漉漉的。總讓他想起,黑夜裏身上黏膩潮濕的衣物、奔跑時濺起的汙水,還有寂靜的醫院裏兩塊蓋著白布的、永不再見的人。

小兔子應該去睡覺了。裴牧青這時感覺自己喝醉了,疲憊地將腦袋埋在雙膝之間,怕冷似的,擁抱著自己,是一個極其脆弱的姿勢。

冰涼的手指被一抹滾燙觸碰,裴牧青擡頭,是一杯熱牛奶。

小兔子呆呆的,手上卻很用力,把牛奶塞到他手裏,強迫他握住,又很嫌棄地抽走酒杯。

小兔也不知道能做什麽,想了想,他第一次變成人時,裴牧青給他熱了杯牛奶。熱乎乎,暖洋洋,握在手裏,連心都變得軟綿綿。小兔一直記著,很喜歡。

他想,人類或許也會喜歡。

覺得不夠,又大度地把毛絨兔耳塞到裴牧青空著的另一只手裏,給你摸,不難過。

裴牧青看著小兔子的臉,燈光下,溫柔天真。或是酒精的作用下,他眼眶發燙,有些失態地低頭。

小兔卻誤以為他更難過了,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他憋了半天,臉蛋紅撲撲,忘記練習千百遍流暢的“你好,我是小兔”。伸出手臂環抱著比他體積大許多的人類,磕磕絆絆地說:“裴、裴……”

裴牧青,你別難過。他想說。

奈何嘴巴不爭氣,小兔只是紅著臉,帶著羞澀與抱歉,在裴牧青震驚的目光中,青澀地安慰:“裴、裴,不。”

“不、哭。”

他後背貼上一只手掌,隔著睡衣燙的驚人。那只手發力,小兔落入薰衣草紅酒味的懷抱。敏感的兔耳朵也不小心被夾住,有點疼,但他無暇顧及。

小兔擡手,不太熟練地回抱住裴牧青。是個設定好程序的小機器人,磕巴地重覆:“裴、裴。”

“不哭。”

裴牧青手上用力地摟著,埋在小兔柔軟的頸窩中,鼻尖摩挲著溫熱的皮膚。他閉著眼,沙啞地回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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