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時光 逐漸的，和裴牧青的心跳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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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時光 逐漸的，和裴牧青的心跳重合……
水晶吊墜款式的臺燈立在床頭櫃上, 散發著暖融融的光芒。漆黑的窗子沒有關緊，今夜嘩啦啦地下著雨，於是潮濕的風溜了進來, 輕輕擾動懸掛著的、亮晶晶的小水晶球。
清脆的、無規律的碰撞聲在只餘兩人呼吸的房間內蕩開。
逐漸的，和裴牧青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他的鼻尖抵在懷中人的頸窩裏，觸碰到了睡衣領子。家裏的沐浴露和洗衣液都是裴牧青一手置辦的, 他們倆人用的是相同的款式。
氣息溫熱而妥帖地融合在一起。
裴牧青抱得很緊，閉著眼，緩 慢地呼吸。或許他應該松手了, 他想著，但又實在貪戀這個溫暖的懷抱，鼻尖縈繞的安心。便卑劣地利用這只小兔子的同情心, 悄悄地，多抱了一會兒。
被抱在懷裏的小兔依舊掛著擔憂的表情, 手裏不自覺地模仿裴牧青安慰自己時的模樣, 上下撫摸著這個人類的脊背。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垂在外面的一只耳朵輕輕貼上裴牧青的臉，聽聽呼吸聲。
他疑心人類是不是睡著了, 悄悄地動了一下，但裴牧青依舊牢牢地抱著他。
好吧, 看來沒有，傷心的人類還是需要兔的抱抱。小兔半摟著裴牧青, 從背後伸出一只手, 把自己被夾在裴牧青懷裏的那一只兔耳朵揪出來。
這個擁抱時間有點長, 必須要把被壓麻的耳朵先放出來，再抱抱他。
但裴牧青卻克制地松開了手。他面對著臺燈的方向，燈光把他的表情印得很清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側過臉, 用沙啞的聲音笑著說：
“謝謝咱兔，我好多了。”
被驟然放開的小兔子，還沒緩過神，白皙的臉蛋上壓著不知道是他的，還是裴牧青的頭發印子。他垂著耳朵，徑直湊上去，圓而亮的杏眼。仔仔細細地觀察這個人類的表情。
人類很不老實，總是會口是心非。
小兔湊得很近，是超過了社交範圍的那種。鴉色長睫毛半遮著眼睛，神情專註地凝視著裴牧青的臉。
像是在安靜地索求一個吻。
裴牧青有些不太自在地偏過頭，半隱在黑暗中，驚詫於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他輕咳一聲，轉移話題：“小兔，你會說話了？”
小兔還沒研究完，聽到裴牧青喜悅的聲音，他的心也隨之雀躍。他晃晃耳朵，坐直了身體，昂著頭很是驕傲地發出一聲：“嗯！”
裴牧青看著這只小兔，笑了：“上次醫生說你身體上是沒有問題，只是不願意說話。我等了好久，差點以為是他誤診了，還打算過些日子再帶你換一家醫院看看。”
小兔一聽醫院這兩個字，臉拉得很長。兔子不喜歡醫院。被裴牧青撿回來的時候，就莫名其妙的被紮了一針。醫院裏還有那些奇怪的儀器，臭臭的味道，是除了裴牧青舅舅家，小兔第二討厭的地方。
他下意識反駁：“不、要、去、醫院。”
這時候，他忽然反應過來，非常驚慌地，用手捂住嘴巴，兔耳朵非常不好意思地卷在一起。
遲到的慌張和羞恥席卷了小兔全身。他還沒有流利地說出下午練好的句子，反而先在裴牧青面前暴露了自己是個小結巴的事實。
一只溫熱的手伸過來，把卷成花卷的兔耳朵撫平，偷偷又捏了捏。裴牧青溫和地說：“人類第一次學說話也是這個樣子的，不要著急。”
他的聲音沈靜溫柔，帶著還沒恢覆的啞意，傳到小兔耳朵裏。裴牧青有些兇的眼睛在暖黃的燈光下，也泛起輕柔的波光，而他在這雙眼裏看見兩個小小的自己。
或許是裴牧青這個壞人類又沒有經過他的允許捏著他的耳朵，小兔竟然覺得自己的耳朵和臉頰都燙燙的、熱乎乎，奇怪呢不會被捏壞掉了吧。
但他總是很容易被裴牧青哄好，也會很輕易地原諒，小兔很是讚許地點頭，又小小聲地發出一聲：“嗯！”
裴牧青揉揉他的腦袋，說：“很遲了，我們應該睡覺了。”
小兔子這時候又用擔憂的眼神看著他，像是非常的不放心。思索時，兔耳朵下意識地在床頭打著節拍。
“你”
他憋著一口氣，試圖把話講完整，又失敗了，有些挫敗。裴牧青耐心地等著他未出口的話，小兔看著他，又放下心來，一個字一個字，慢悠悠地蹦出來。
“一，起、在這，睡。”
裴牧青驚訝地確認，得到肯定的回答後，摸摸小兔子耳朵，很是上道地說：“謝謝小兔，今晚陪我。”
床單和被套都是裴牧青出門前新換的，還沒有睡過。只有小兔下午在這裏打過滾，掉了幾縷兔毛，因此小兔評估了一下，覺得這裏可以勉強劃作他的領地。
兔子是有很強的領地意識的，如果貿然換個環境，嗯，小兔鄭重其事地想著。第一個晚上一定要睜著眼睛，警戒周圍，那是要失眠的，非常疲憊。
他環視四周，又覺得這裏其實並不太安全，畢竟那個窗戶是可以跑進來某些野生動物的。
裴牧青去洗漱了，回來就看見小兔子非常警惕地在窗戶邊張望著，甚至把兩只耳朵伸到外面去探測。
“做什麽呢？小兔？”
小兔嚴肅著一張小臉，沖裴牧青做了個禁聲的手勢，仔細地檢查了窗戶、窗簾，還有床底，最後嚴嚴實實地關上了窗，拉上窗簾。
裴牧青看著這只小兔，垂著耳朵踩著拖鞋，忙忙碌碌的，沒察覺的，嘴邊就掛上了輕柔的笑。
小兔評估完畢，甚至在床頭邊檢查了裴牧青的棒球棍是否還放在那裏，才放松下來。兩只豎著的耳朵軟綿綿垂下來，他甩掉拖鞋，利索地爬上床，蓋好被子。兩只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裴牧青。
人類竟然如此貼心，把小兔的被子從底下拿了上來。
聞著沾染著兔子味的被子，小兔放松下來，兩只長耳朵軟乎乎地放在枕頭兩邊，見裴牧青還站在一旁，有點疑惑。
他用一只耳朵在空著的枕頭上拍拍。
小兔言簡意賅：“睡！”
裴牧青摘了腕表，躺在小兔子的身邊。他把臺燈關了，換上樓下的那個小夜燈。
小夜燈的亮光要比臺燈暗得多，他們倆相對著躺著，彼此的臉有些模糊，但呼吸清晰可聞。
一時間無話可說，他們兩個就這樣相對著，描摹著對方的臉。
或許是為了緩解自己不知從何而來的尷尬，裴牧青多餘地把小兔的耳朵重新整理了一下，放在不容易被他們兩個壓到的地方，然後很溫柔地說：“晚安。”
這次回答他不再是一片安靜。
一個小小的聲音輕輕說：“晚、安。”
夜色籠罩了這間臥室，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落在樹葉上、窗臺上，像一首溫柔的搖籃曲。
*
裴牧青是被壓醒的，在睡夢中，他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沈甸甸，好像有什麽東西壓著他。勉強睜眼，發現是兔子倒扣在他的胸口，睡得正香，露出個黑乎乎的頭頂。
小小的一個糯米團子睡覺倒是很安穩，一動不動，怎麽變成人就在床上大展拳腳？
他正想著，兔耳朵就啪嗒地糊在他的臉上。是裴牧青夢寐以求的毛茸茸觸感，然而此時他卻想打噴嚏。
還是沒忍住，吵醒了小兔。
小兔埋在他的身上，蹭了蹭臉，打著哈欠擡頭。他睜著惺忪的睡眼，見狀，不太好意思地把自己闖禍的兔耳朵收到一旁。
裴牧青低著頭，正要開口。一旁的兔耳朵卻迅速地交叉，緊緊捂住了裴牧青的嘴巴。
小兔非常有活力地猛直起身子，雙臂撐在裴牧青的兩側。雖然裴牧青平常有鍛煉，雖然小兔比裴牧青矮一點點，但畢竟是個成年男性。小兔跨坐在他的身上，突然進行這樣一個大動作。裴牧青被壓得吃痛地悶哼一聲，但被兔耳朵捂得嚴嚴實實。
罪魁禍首沒聽到，很活潑地坐在他身上。剛睡醒的眼睛顯得水潤而清亮，臉上還掛著裴牧青睡衣扣子上壓出的痕跡，頭發也睡得亂七八糟，支棱出幾根毛，顯得呆呆楞楞的。
他自上而下地緊盯著裴牧青的眼睛，興奮地抿著嘴巴，卻不說話。
然後又是湊著裴牧青，臉對臉，溫熱的氣息撲在他臉上。
裴牧青的手放在枕頭兩邊，蜷縮著。他被小兔這樣近距離一看，竟然破天荒的感覺有些奇怪，為什麽自己的心跳開始變得急促。
他有點緊張。
正當他忍不住想要把交叉的兔耳朵從自己嘴上移開，說點什麽的時候。
小兔子眼睛亮亮，趴在他胸前，特別鄭重而喜悅地對著裴牧青介紹道：
“你好，我是小兔！”
尾音剛落，他又磕磕絆絆地、急切地加了一句：“裴裴。”
嗯，他自我評估道，起碼可以拿到八十分，是連在一起的，沒有磕磕絆絆，很完美。
在人類面前展示小兔的練習成果，完畢！
話雖如此，小兔盯著裴牧青的神色，還是有點忐忑。拜托，不可以說兔不好，不然兔會不高興一個小時的。
但近乎是下一秒，兔耳朵被人類拿在手裏，裴牧青躺在床上，帶著早起時候的沙啞嗓音，盯著他的眼睛，低而溫柔地認真回應：
“你好，小兔，我是裴牧青。”
兔耳朵燙的厲害，小兔早就懷疑人類早上的體溫會比晚上更燙，裴牧青的手要把他耳朵燙冒煙了。
但他心裏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泡，很開心。
而裴牧青也如他所想的一般，伸手搭著他的手臂，讚許道：“好厲害，小兔。”
小兔高興地頂頂裴牧青的下巴，但忘記自己已經變成人，圓乎乎的腦袋重重磕上裴牧青下巴。
兩人都齜牙咧嘴，看著對方又齊齊笑開。索性重新賴在床上，裴牧青枕著胳膊側躺著，看小兔摟著被子，滾來滾去。現在整個床都是小兔的味道，安全，舒服，香！他的心情特別特別特別的好，開心呢。
賴了一會兒，裴牧青下樓做早餐，小兔摟著被子，坐起來。目光卻被窗臺上的相冊吸引。
晃著耳朵，小兔心情很好地坐在窗臺，看著翻開的相冊。攤開的那一頁是裴牧青小時候，正呆頭呆腦地看著鏡頭，臉上被畫了三條線。他的媽媽正在身後做貓臉。
原來是大貓和小貓。
小兔想，沒忍住又偷偷翻了一頁，理直氣壯。人類擺在這裏，不就是給兔子看的嗎？
是開著玩具車的裴牧青，包子臉神色嚴肅，莊嚴地握著方向盤。
一張是騎著小馬駒的裴牧青，雄赳赳氣昂昂，威風凜凜地挺著胸脯，嘴上卻很沒有形象地咧著，顯得不太聰明。
小兔噗嗤地笑了出來，覺得很有趣。
他再往後翻，不再是小裴牧青和媽媽的照片，而是他們的全家福。
小裴牧青掛在父親脖子上，門牙少了一顆，沒心沒肺地擺著剪刀手的手勢，父母相攜，目光溫柔，是很溫暖的畫面。
裴牧青進來時，就看見小兔子饒有趣味地盯著自己的相冊。想了想，他也仿照小兔昨晚的舉動，湊上去，擠擠人家：“兔，怎麽亂看我照片呢？”
小兔被他擠得東倒西歪，氣得用兔耳朵推他，又不得不給裴牧青讓了個位置。裴牧青把手裏的三明治和牛奶遞給小兔，貼著他旁邊，一起看著這張全家福。
“看我的媽媽漂不漂亮？”他炫耀般說道，手指撫摸過陸尋風的臉，又說，“我爸爸也很帥，小時候他們都說我更像媽媽，秀氣，長大了倒是說我越來越像爸爸，有點兇。”
小兔側過臉，打量了一下裴牧青的臉，很認真地比對識別，鑒定完畢：“都、像，不兇。”
像幼稚地講著悄悄話，裴牧青放輕了聲音，如同保守著一個共同秘密：“我也覺得，我長得比他們更好看。”
裴牧青今天早上的話變得格外多，和小兔兩個腦袋湊在一起，研究著這本相冊。
很奇妙，昨晚他一個人在窗臺上翻閱時，是想念，是難過。現在，身旁貼著一只軟乎乎的小兔，期待地聽他講述每一張照片，盡興時，會捧場地晃晃耳朵。他覺得很開心，像是對著拜訪家裏的朋友，介紹自己的父母，放松而自在，可以隨意地談論兒時的趣事。
裴牧青不喜歡和其他人談論自己的家庭，站在懸掛的照片前，他們總是沈默著搖頭，說都是運氣不好，然後安慰裴牧青：“你爸媽在天上，看見你長得這樣優秀，一定很欣慰。”
或許是小兔不太懂生死離別，反倒沒有露出追憶與憐憫，只是興沖沖地聽他講：“這是我們去草原上騎馬。”
“你知道嗎，我媽是開賽車的，居然連騎馬都學得好快，特別厲害。”
“我爸給我們拍的照片，他就喜歡這些。”
“樓下客廳裏掛著的也是他拍的。”
裴牧青在小兔亮晶晶的眼裏也變得幼稚，絮絮叨叨地說著，手指翻著冊頁，露出下一張照片：“這是我爸和我媽……”
小兔震驚地瞪大眼睛，搭在裴牧青肩上的兔耳朵猛地拍了裴牧青一下，擡頭看著他，驚訝而害怕道：“狼？”
這時他倒是不磕巴了，幹凈利落地吐出這個字眼。
裴牧青未出口的話咽了下去：“什麽？”
相片上，裴向南穿著休閑的卡其色棉質襯衫，笑容爽朗，身旁立著一只體型巨大的白狼。他神情自然，放松又親昵地摟著這匹白狼。
天地廣袤，碧草無垠，燦爛的陽光下，白狼貼著裴向南，昂著頭，藍寶石般的眼睛盯著鏡頭，流露出獨屬於獸類的野性。
而身旁的小兔眼中閃過一絲畏懼：“狼！”
小兔說話不是很流暢，因此總是用簡短的字來表達。為了加快語速，他會無意識地刪掉一些描述。
他震驚到無以覆加，抓著兔耳朵，磕磕絆絆地確認：“不、吃？爸。”
在裴牧青疑惑的目光中，小兔害怕而崇拜地感嘆：“爸，厲害。”
裴牧青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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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吊墜款式的臺燈立在床頭櫃上, 散發著暖融融的光芒。漆黑的窗子沒有關緊，今夜嘩啦啦地下著雨，於是潮濕的風溜了進來, 輕輕擾動懸掛著的、亮晶晶的小水晶球。
清脆的、無規律的碰撞聲在只餘兩人呼吸的房間內蕩開。
逐漸的，和裴牧青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他的鼻尖抵在懷中人的頸窩裏，觸碰到了睡衣領子。家裏的沐浴露和洗衣液都是裴牧青一手置辦的, 他們倆人用的是相同的款式。
氣息溫熱而妥帖地融合在一起。
裴牧青抱得很緊，閉著眼，緩 慢地呼吸。或許他應該松手了, 他想著，但又實在貪戀這個溫暖的懷抱，鼻尖縈繞的安心。便卑劣地利用這只小兔子的同情心, 悄悄地，多抱了一會兒。
被抱在懷裏的小兔依舊掛著擔憂的表情, 手裏不自覺地模仿裴牧青安慰自己時的模樣, 上下撫摸著這個人類的脊背。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垂在外面的一只耳朵輕輕貼上裴牧青的臉，聽聽呼吸聲。
他疑心人類是不是睡著了, 悄悄地動了一下，但裴牧青依舊牢牢地抱著他。
好吧, 看來沒有，傷心的人類還是需要兔的抱抱。小兔半摟著裴牧青, 從背後伸出一只手, 把自己被夾在裴牧青懷裏的那一只兔耳朵揪出來。
這個擁抱時間有點長, 必須要把被壓麻的耳朵先放出來，再抱抱他。
但裴牧青卻克制地松開了手。他面對著臺燈的方向，燈光把他的表情印得很清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側過臉, 用沙啞的聲音笑著說：
“謝謝咱兔，我好多了。”
被驟然放開的小兔子，還沒緩過神，白皙的臉蛋上壓著不知道是他的，還是裴牧青的頭發印子。他垂著耳朵，徑直湊上去，圓而亮的杏眼。仔仔細細地觀察這個人類的表情。
人類很不老實，總是會口是心非。
小兔湊得很近，是超過了社交範圍的那種。鴉色長睫毛半遮著眼睛，神情專註地凝視著裴牧青的臉。
像是在安靜地索求一個吻。
裴牧青有些不太自在地偏過頭，半隱在黑暗中，驚詫於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他輕咳一聲，轉移話題：“小兔，你會說話了？”
小兔還沒研究完，聽到裴牧青喜悅的聲音，他的心也隨之雀躍。他晃晃耳朵，坐直了身體，昂著頭很是驕傲地發出一聲：“嗯！”
裴牧青看著這只小兔，笑了：“上次醫生說你身體上是沒有問題，只是不願意說話。我等了好久，差點以為是他誤診了，還打算過些日子再帶你換一家醫院看看。”
小兔一聽醫院這兩個字，臉拉得很長。兔子不喜歡醫院。被裴牧青撿回來的時候，就莫名其妙的被紮了一針。醫院裏還有那些奇怪的儀器，臭臭的味道，是除了裴牧青舅舅家，小兔第二討厭的地方。
他下意識反駁：“不、要、去、醫院。”
這時候，他忽然反應過來，非常驚慌地，用手捂住嘴巴，兔耳朵非常不好意思地卷在一起。
遲到的慌張和羞恥席卷了小兔全身。他還沒有流利地說出下午練好的句子，反而先在裴牧青面前暴露了自己是個小結巴的事實。
一只溫熱的手伸過來，把卷成花卷的兔耳朵撫平，偷偷又捏了捏。裴牧青溫和地說：“人類第一次學說話也是這個樣子的，不要著急。”
他的聲音沈靜溫柔，帶著還沒恢覆的啞意，傳到小兔耳朵裏。裴牧青有些兇的眼睛在暖黃的燈光下，也泛起輕柔的波光，而他在這雙眼裏看見兩個小小的自己。
或許是裴牧青這個壞人類又沒有經過他的允許捏著他的耳朵，小兔竟然覺得自己的耳朵和臉頰都燙燙的、熱乎乎，奇怪呢不會被捏壞掉了吧。
但他總是很容易被裴牧青哄好，也會很輕易地原諒，小兔很是讚許地點頭，又小小聲地發出一聲：“嗯！”
裴牧青揉揉他的腦袋，說：“很遲了，我們應該睡覺了。”
小兔子這時候又用擔憂的眼神看著他，像是非常的不放心。思索時，兔耳朵下意識地在床頭打著節拍。
“你”
他憋著一口氣，試圖把話講完整，又失敗了，有些挫敗。裴牧青耐心地等著他未出口的話，小兔看著他，又放下心來，一個字一個字，慢悠悠地蹦出來。
“一，起、在這，睡。”
裴牧青驚訝地確認，得到肯定的回答後，摸摸小兔子耳朵，很是上道地說：“謝謝小兔，今晚陪我。”
床單和被套都是裴牧青出門前新換的，還沒有睡過。只有小兔下午在這裏打過滾，掉了幾縷兔毛，因此小兔評估了一下，覺得這裏可以勉強劃作他的領地。
兔子是有很強的領地意識的，如果貿然換個環境，嗯，小兔鄭重其事地想著。第一個晚上一定要睜著眼睛，警戒周圍，那是要失眠的，非常疲憊。
他環視四周，又覺得這裏其實並不太安全，畢竟那個窗戶是可以跑進來某些野生動物的。
裴牧青去洗漱了，回來就看見小兔子非常警惕地在窗戶邊張望著，甚至把兩只耳朵伸到外面去探測。
“做什麽呢？小兔？”
小兔嚴肅著一張小臉，沖裴牧青做了個禁聲的手勢，仔細地檢查了窗戶、窗簾，還有床底，最後嚴嚴實實地關上了窗，拉上窗簾。
裴牧青看著這只小兔，垂著耳朵踩著拖鞋，忙忙碌碌的，沒察覺的，嘴邊就掛上了輕柔的笑。
小兔評估完畢，甚至在床頭邊檢查了裴牧青的棒球棍是否還放在那裏，才放松下來。兩只豎著的耳朵軟綿綿垂下來，他甩掉拖鞋，利索地爬上床，蓋好被子。兩只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裴牧青。
人類竟然如此貼心，把小兔的被子從底下拿了上來。
聞著沾染著兔子味的被子，小兔放松下來，兩只長耳朵軟乎乎地放在枕頭兩邊，見裴牧青還站在一旁，有點疑惑。
他用一只耳朵在空著的枕頭上拍拍。
小兔言簡意賅：“睡！”
裴牧青摘了腕表，躺在小兔子的身邊。他把臺燈關了，換上樓下的那個小夜燈。
小夜燈的亮光要比臺燈暗得多，他們倆相對著躺著，彼此的臉有些模糊，但呼吸清晰可聞。
一時間無話可說，他們兩個就這樣相對著，描摹著對方的臉。
或許是為了緩解自己不知從何而來的尷尬，裴牧青多餘地把小兔的耳朵重新整理了一下，放在不容易被他們兩個壓到的地方，然後很溫柔地說：“晚安。”
這次回答他不再是一片安靜。
一個小小的聲音輕輕說：“晚、安。”
夜色籠罩了這間臥室，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落在樹葉上、窗臺上，像一首溫柔的搖籃曲。
*
裴牧青是被壓醒的，在睡夢中，他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沈甸甸，好像有什麽東西壓著他。勉強睜眼，發現是兔子倒扣在他的胸口，睡得正香，露出個黑乎乎的頭頂。
小小的一個糯米團子睡覺倒是很安穩，一動不動，怎麽變成人就在床上大展拳腳？
他正想著，兔耳朵就啪嗒地糊在他的臉上。是裴牧青夢寐以求的毛茸茸觸感，然而此時他卻想打噴嚏。
還是沒忍住，吵醒了小兔。
小兔埋在他的身上，蹭了蹭臉，打著哈欠擡頭。他睜著惺忪的睡眼，見狀，不太好意思地把自己闖禍的兔耳朵收到一旁。
裴牧青低著頭，正要開口。一旁的兔耳朵卻迅速地交叉，緊緊捂住了裴牧青的嘴巴。
小兔非常有活力地猛直起身子，雙臂撐在裴牧青的兩側。雖然裴牧青平常有鍛煉，雖然小兔比裴牧青矮一點點，但畢竟是個成年男性。小兔跨坐在他的身上，突然進行這樣一個大動作。裴牧青被壓得吃痛地悶哼一聲，但被兔耳朵捂得嚴嚴實實。
罪魁禍首沒聽到，很活潑地坐在他身上。剛睡醒的眼睛顯得水潤而清亮，臉上還掛著裴牧青睡衣扣子上壓出的痕跡，頭發也睡得亂七八糟，支棱出幾根毛，顯得呆呆楞楞的。
他自上而下地緊盯著裴牧青的眼睛，興奮地抿著嘴巴，卻不說話。
然後又是湊著裴牧青，臉對臉，溫熱的氣息撲在他臉上。
裴牧青的手放在枕頭兩邊，蜷縮著。他被小兔這樣近距離一看，竟然破天荒的感覺有些奇怪，為什麽自己的心跳開始變得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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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子眼睛亮亮，趴在他胸前，特別鄭重而喜悅地對著裴牧青介紹道：
“你好，我是小兔！”
尾音剛落，他又磕磕絆絆地、急切地加了一句：“裴裴。”
嗯，他自我評估道，起碼可以拿到八十分，是連在一起的，沒有磕磕絆絆，很完美。
在人類面前展示小兔的練習成果，完畢！
話雖如此，小兔盯著裴牧青的神色，還是有點忐忑。拜托，不可以說兔不好，不然兔會不高興一個小時的。
但近乎是下一秒，兔耳朵被人類拿在手裏，裴牧青躺在床上，帶著早起時候的沙啞嗓音，盯著他的眼睛，低而溫柔地認真回應：
“你好，小兔，我是裴牧青。”
兔耳朵燙的厲害，小兔早就懷疑人類早上的體溫會比晚上更燙，裴牧青的手要把他耳朵燙冒煙了。
但他心裏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泡，很開心。
而裴牧青也如他所想的一般，伸手搭著他的手臂，讚許道：“好厲害，小兔。”
小兔高興地頂頂裴牧青的下巴，但忘記自己已經變成人，圓乎乎的腦袋重重磕上裴牧青下巴。
兩人都齜牙咧嘴，看著對方又齊齊笑開。索性重新賴在床上，裴牧青枕著胳膊側躺著，看小兔摟著被子，滾來滾去。現在整個床都是小兔的味道，安全，舒服，香！他的心情特別特別特別的好，開心呢。
賴了一會兒，裴牧青下樓做早餐，小兔摟著被子，坐起來。目光卻被窗臺上的相冊吸引。
晃著耳朵，小兔心情很好地坐在窗臺，看著翻開的相冊。攤開的那一頁是裴牧青小時候，正呆頭呆腦地看著鏡頭，臉上被畫了三條線。他的媽媽正在身後做貓臉。
原來是大貓和小貓。
小兔想，沒忍住又偷偷翻了一頁，理直氣壯。人類擺在這裏，不就是給兔子看的嗎？
是開著玩具車的裴牧青，包子臉神色嚴肅，莊嚴地握著方向盤。
一張是騎著小馬駒的裴牧青，雄赳赳氣昂昂，威風凜凜地挺著胸脯，嘴上卻很沒有形象地咧著，顯得不太聰明。
小兔噗嗤地笑了出來，覺得很有趣。
他再往後翻，不再是小裴牧青和媽媽的照片，而是他們的全家福。
小裴牧青掛在父親脖子上，門牙少了一顆，沒心沒肺地擺著剪刀手的手勢，父母相攜，目光溫柔，是很溫暖的畫面。
裴牧青進來時，就看見小兔子饒有趣味地盯著自己的相冊。想了想，他也仿照小兔昨晚的舉動，湊上去，擠擠人家：“兔，怎麽亂看我照片呢？”
小兔被他擠得東倒西歪，氣得用兔耳朵推他，又不得不給裴牧青讓了個位置。裴牧青把手裏的三明治和牛奶遞給小兔，貼著他旁邊，一起看著這張全家福。
“看我的媽媽漂不漂亮？”他炫耀般說道，手指撫摸過陸尋風的臉，又說，“我爸爸也很帥，小時候他們都說我更像媽媽，秀氣，長大了倒是說我越來越像爸爸，有點兇。”
小兔側過臉，打量了一下裴牧青的臉，很認真地比對識別，鑒定完畢：“都、像，不兇。”
像幼稚地講著悄悄話，裴牧青放輕了聲音，如同保守著一個共同秘密：“我也覺得，我長得比他們更好看。”
裴牧青今天早上的話變得格外多，和小兔兩個腦袋湊在一起，研究著這本相冊。
很奇妙，昨晚他一個人在窗臺上翻閱時，是想念，是難過。現在，身旁貼著一只軟乎乎的小兔，期待地聽他講述每一張照片，盡興時，會捧場地晃晃耳朵。他覺得很開心，像是對著拜訪家裏的朋友，介紹自己的父母，放松而自在，可以隨意地談論兒時的趣事。
裴牧青不喜歡和其他人談論自己的家庭，站在懸掛的照片前，他們總是沈默著搖頭，說都是運氣不好，然後安慰裴牧青：“你爸媽在天上，看見你長得這樣優秀，一定很欣慰。”
或許是小兔不太懂生死離別，反倒沒有露出追憶與憐憫，只是興沖沖地聽他講：“這是我們去草原上騎馬。”
“你知道嗎，我媽是開賽車的，居然連騎馬都學得好快，特別厲害。”
“我爸給我們拍的照片，他就喜歡這些。”
“樓下客廳裏掛著的也是他拍的。”
裴牧青在小兔亮晶晶的眼裏也變得幼稚，絮絮叨叨地說著，手指翻著冊頁，露出下一張照片：“這是我爸和我媽……”
小兔震驚地瞪大眼睛，搭在裴牧青肩上的兔耳朵猛地拍了裴牧青一下，擡頭看著他，驚訝而害怕道：“狼？”
這時他倒是不磕巴了，幹凈利落地吐出這個字眼。
裴牧青未出口的話咽了下去：“什麽？”
相片上，裴向南穿著休閑的卡其色棉質襯衫，笑容爽朗，身旁立著一只體型巨大的白狼。他神情自然，放松又親昵地摟著這匹白狼。
天地廣袤，碧草無垠，燦爛的陽光下，白狼貼著裴向南，昂著頭，藍寶石般的眼睛盯著鏡頭，流露出獨屬於獸類的野性。
而身旁的小兔眼中閃過一絲畏懼：“狼！”
小兔說話不是很流暢，因此總是用簡短的字來表達。為了加快語速，他會無意識地刪掉一些描述。
他震驚到無以覆加，抓著兔耳朵，磕磕絆絆地確認：“不、吃？爸。”
在裴牧青疑惑的目光中，小兔害怕而崇拜地感嘆：“爸，厲害。”
裴牧青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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