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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 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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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迫切地想要擁抱他。◎

接下來的半個月, 祝琬每到晚上都會和秦映霜一同演奏,外面戲園的伶人和坊間的說書人亦改了她的這支曲子,短短十餘日, 京中坊間便議論紛紛, 大多都是在揣測祝氏這一樁案子。

在京中各種風言風語漸呈鼎沸之勢後, 她孤身於早朝的朝會時敲擊登聞鼓,狀告秦氏攀誣陷害, 彼時上朝的朝臣在宮門口來來往往, 很多人都看到了她。

高氏素來同她家交好,如今高成昊亦已入仕,看清楚是祝琬,想都沒想便繞過來問她緣由, 祝琬沒同他交談,她只是一邊敲登聞鼓一邊大聲訴狀書, 詳細說明秦氏設計欲以秦映霜之死誣告祝氏和陳氏兩族的經過。

祝氏本族的人在祝洵入獄後便去官府斷絕了和祝洵的親緣關系,生怕被牽累, 這會看到祝琬本人, 僅有的幾個在朝為官的祝姓之人,這會連頭都不敢往這邊轉一下,就怕被人同祝琬這番行為扯上關系。

高成昊在一旁聽了個大概,正要說話,裏面便開了門, 他一步三回頭地先進了殿內,祝琬知道開朝,敲擊地愈發用力。

“咚——”

“咚——”

“咚……”

朝內公公尖細的嗓音穿不透她一聲聲的鼓鳴, 原本要上稟的公務亦被鼓聲打斷, 皇帝氣得摔了根鎮尺, 滿朝官員垂著頭,生怕觸了黴頭,於是滿宮殿的君臣奴才就這麽靜靜地聽著鼓聲。

秦威慢慢擡起頭,看著高座之上的皇帝,他看上去那麽惱怒,半點想要為祝氏做主的意思都沒有,秦威的心也慢慢放下來。

他秦氏的榮辱和皇帝的臉面息息相關,陛下不方便做的事從來都是他幫著做,如此陛下有臉面,秦氏也有榮光,現在,又是他秦威帶著秦氏一門光宗耀祖的時候了,秦威垂頭深呼吸著,再一擡頭便有了一臉的誠惶誠恐。

“陛下——”

秦威撲出朝臣 的列隊重重跪下,然而就在他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的一瞬間,外面又響起那該死的鼓聲,他雙膝現在後知後覺泛起的劇痛,卻沒有人知道他剛剛跪下去時有多麽地情真意切。

他擠出幾滴眼淚,用盡全部的聲音哭訴道:

“陛下!老臣一生為我朝盡心竭力,從未敢有過半分怨言,如今一把年紀了竟然還要受這樣的侮辱指控,實在是令人齒寒。”

“陛下,臣鬥膽請求陛下開三司、嚴查此案,以還我秦氏清白!”

他說得擲地有聲,高座之上的皇帝沈吟不語,見殿內眾臣無人出言,正要開口,便聽下方有人道:

“陛下,臣上朝時見過外面擊鼓鳴冤之人,乃是罪臣祝洵之女,她為父伸冤,並非是無端指控秦大將軍,秦將軍既然也同意開三司查辦此案,臣如今代領刑部尚書一職,也願意為此案出一份力。”高成昊身後是與他同朝為官的父親,方才頻頻給他使眼色,高成昊只作看不見,跪在殿前朗聲說道。

他話音都未曾落地,另一邊又有人站出來跪下,是祝琬姐姐的夫婿紀清,“陛下,臣妻是祝氏女祝瑢,外面鳴冤之人乃是臣的妻妹,便是看在臣妻的情面上,也是應當代其向陛下求情的。”

紀清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陳氏居功自傲,致未來的太子妃在定州被欺辱,祝洵結黨營私,這些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樁樁件件皆有鐵證,當日陛下已經結案,如今應是並案處理,這個祝琬,本就是逃犯之身,她回京後既無自首歸案之心,又在京中大肆散播謠言,致使民間議論紛紛,更應罪加一等。”

“請陛下下旨,將祝琬與其母陳甄一同關進天牢,待祝洵流放後再行處置。”

紀清說完,又有其他朝臣出列:“陛下,臣等以為,罪臣之女擅敲登聞鼓乃是大不敬之罪,應先打她二十大板,再關進天牢。”

秦威再度起身,行禮後下跪,“陛下!求陛下還老臣一個清白!”

皇帝此時緩緩開口,吩咐身邊人道:“給大將軍賜座。”

有人給秦威搬過來一把椅子,秦威面上仍是那副悲憤異常的模樣,殿外鼓聲振振,隱隱有喧嘩聲傳進來,應是外面圍觀看熱鬧的老百姓,他心下有些焦急,但面上不顯,甚至還在用衣袖擦面上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幾滴淚。

“那依大將軍所見,當如何處置此女。”皇帝覆又問道。

秦威也有點拿不準,祝洵一案是怎麽回事,他心裏清楚,皇帝心中也清楚,他為皇帝辦臟事,若是此番沒能順利收場,那麽接下來倒黴的就是自己,外面的那個丫頭片子敲登聞鼓,自本朝開國以來,還沒有過擊鼓鳴冤卻不曾得見天顏的,若是陛下直接下旨將她關進天牢,外面定然會謠言滿天飛,這絕對不是陛下想要的局面。

可是若是讓她進到大殿,她說的話不用想都知道是對他極為不利的,他決不能給她在這麽多人面前開口的機會,否則屆時陛下騎虎難下,自己便要替陛下倒這個黴。

秦威心中暗恨,當日祝洵下獄,他就應該派人去定州跑一趟,斬草除根。

他理理衣袖,一副剛剛緩過來的模樣,面朝皇帝大聲道:“陛下,方才幾位大人也說了,這個祝琬本就是戴罪之身,是個逃犯,便是她當真有天大的冤情,也應先結了上一案,再探討她所謂的冤情,臣也以為,應先打她二十大板,然後再審問她的口供。”

他沒辦法帶祝琬回自己的府邸再行審問,那不如先讓她失去開口的機會。

皇帝皺著眉,似乎覺得有些不妥,但是最終他點點頭:“也好,一案歸一案,便依大將軍說的,先將那罪臣之女押進來吧。”

借著禦林軍押著祝琬的當口,一旁的秦威忽地開口:“女子哭叫刺耳,將她的嘴堵上,莫要汙了朝堂。”高成昊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他還是退回朝班中,垂著頭,不敢往殿外再看一眼。

祝琬其實並不意外。

前朝有女子敲登聞鼓告其夫婿便被杖責二十,但受了這二十庭杖,她最後達成了自己的目的,祝琬已經做好了會被杖責的心理準備,她也知道皇帝原本就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但是她需要這樣一個說話的機會,昨夜她和舒桐舒樺兄妹一起,已經將秦映霜送到了京西郊舅舅的駐軍處。

若她今日沒能出宮,舅舅和外祖父集結的兵馬便會徹底成為叛軍,實際上,他們早已自己卸了兵權,擅自調遣兵馬本就是大忌,可她必須要為祝氏和陳氏留下後手,事到如今她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她看著殿內禦座之上面目模糊不清的皇帝,想著外祖父陳氏一門幾十年的征戰,想著父親這麽些年費的心力,總覺得很荒唐。

他們,還有她,做錯什麽了呢,鉆營的人高升,緘口的人平順,就她一家礙眼,活該被誣陷,被暗害,下獄的下獄、打板子的打板子,她高高地揚著頭,定定地盯著皇帝的身影。

她忽然覺得自己錯得離譜。

當權者不公,她竟然傻到想要一個程序的正義,這朝上人人都知道她家是怎麽一回事,人人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她是讀書讀傻了,父親更是,父親讀的書更多,也更傻。

被按到長凳上,祝琬閉上眼,她幾乎聽得到刑杖舉起時帶過的風聲,可預想中的那一杖遲遲沒有落下。

旁邊人倒地,耳畔響起喧嘩的人聲,長長的刑板落下揚起的灰塵直直撲進祝琬口鼻,她側過臉小聲地咳,餘光掃見旁邊站著的人手中握著的熟悉的刀,她心頭一跳,偏過頭往上看,對上一雙又冷又沈的眼。

周儼垂眸盯著她。

他簡直要被她氣死了。

此前同他說些個橋歸橋路歸路的鬼話,一套又一套的道理,最後把自己送到這些人的手裏,若是他動作慢些,晚來一日,她今日說不得便要被這些畜生活活打死。

他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仔細看了看,見她避著自己目光不知道又在琢磨什麽,周儼冷哼了聲,而後他一腳踹翻面前的長凳,木屑塵土紛飛,他握住祝琬的腕,緩步走進大殿,他身後跟著的人擡著個大布袋,旁若無人地走進宮門,祝琬往後看,除了周儼的人,還有外祖父一行人,以及同她一起入京的秦映霜都在。

周儼的人跟著一同走進大殿,將那個莫名其妙的布袋扯開個口子,從裏面滾落出來一個人,披頭散發,衣衫臟亂,他抱著頭,忽然見到光亮,有些不適應地用手捂住眼睛。

方才周儼出現的一瞬間,殿內的禦林軍已經集結,短暫交手後一個兩個盡皆認出周儼,目光驚疑地打量著他,竟沒人敢再往前一步,這會見到地上這個怪人,又被這人吸引了註意力。

周儼卻沒管這個人,他目光在殿內逡巡,最後落在一旁被賜座在太師椅上的秦威,他忽地笑了,慢慢朝他走近,“秦大將軍,別來無恙啊。”

秦威下意識想站起來,可周儼瞬息間便到他近前了,擡腿朝他腹部蹬了一腳,剛剛起身的秦威又“坐”下了,他這會覺著這椅子不那麽好坐了,目光死死瞪著周儼,“你……逆賊!”

周儼喉間逸出冷笑,“是啊,托秦大將軍的福,我如今確是逆賊,你可就不一樣了,今日之後,你就是一具死屍了。”

他隨手一刀刺在秦威腰腹,刀快到秦威都沒看清楚這一刀是怎麽出的刀鞘,腹間便已經傳來一陣劇痛,殿內幾乎都是文臣,一輩子沒見過血色,這會驟然見到這種場景,腿都軟了,有幾個已經跌坐到地上,這一坐,也正好看清楚地上那個亂七八糟的“怪物”竟然是此前被擄走的太子。

有人喃喃喚出他的身份,聽見熟悉的稱謂,地上的人渾身一顫,半坐起身,先是看到禦座之上抖如篩糠的父皇,再一轉頭便瞧見旁邊似笑非笑的周儼。

在他眼中,周儼簡直就是殺人的惡魔。他這輩子就沒見過那麽多人的血,不可一世的衛王在他刀下好似案板上的魚肉,十萬兵馬擋不住這群不要命的亡命徒。

他顧不得尊嚴、更顧不得臉面,幾乎是跪爬著來到周儼腳下,涕淚橫流地求他留自己的一條性命,祝琬想到秦映霜,回頭去看她,便瞧見她望著景程,面上無喜無悲,卻仍在掉眼淚。

祝琬試著拉住周儼的手,他似乎很生氣,她手剛剛碰到他便被他躲開,她想了想,便也沒再去碰她,轉身看向身旁的如期,小聲吩咐著,片刻後,如期看了眼一動不動的周儼,知道主子的耳力不可能聽不到祝琬的話,沒動靜那大概便是默許了,他抿著唇看了祝琬一眼,悶聲回頭去把秦映霜帶過來。

秦映霜走過來,蹲在這位昔日金尊玉貴的太子殿下面前,靜靜地打量他。

景程這段日子大概不怎麽好過,神志有些模糊不清,他迷迷瞪瞪的雙眼盯著秦映霜好一陣子,似乎才想起來她是誰,想起來的一瞬間他怔了一會,漸漸似乎是想到什麽似的,猛地攥住她的手,將她朝自己拉近。

“霜兒!你是我的霜兒!霜兒你救救我,本宮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

秦映霜似乎看不見景程面上的臟汙,她擡手撫過他面頰,昔日英挺的眉眼此時瞧著是那麽地狼狽,她扶他坐起身,將他頭發理順,散在他身後,笑著問他道:

“殿下想要我怎麽救你?”

她大概是這世間唯一一個此時此刻還會稱呼他為殿下的人了,景程癡癡地望著她,秦映霜任由他看,靜靜等著他接下來說的話,良久,景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重重將她推到周儼面前,顛三倒四地開口:

“我將她送給你,你放了我,求求你了,她、她是秦氏的女兒,是京中最美的那個,她很會服侍人的,你一定會喜歡她的,你收下她,然後就把我放了吧……把我放了吧……”

祝琬扶住秦映霜,秦映霜卻如釋重負地笑了,她看向周儼:

“將軍,他對您還有用嗎?”

周儼不置可否地反問她:“你想要救他?”

秦映霜微微沈默,周儼瞥了眼地上的景程,他正一瞬不差地看著秦映霜,想了想,周儼道:“他沒用了,但是我不會留他性命。”

“沒用了就好。”秦映霜輕聲道。

她拾起旁邊方才和禦林軍短暫交手後掉落的長劍,先來到委頓在一旁的秦威面前,秦威看到她先是一喜,但很快他便反應過來,這種境況下,秦映霜是不可能救他的,腰腹的傷口痛得他發慌,這些年來,他幾乎沒受過什麽傷,他費力地喘息著,許久才開口罵道:“沒用的廢物。”

“……活著不幹凈,死也死不幹凈。”他羞辱道。

秦映霜看著她這位有血緣關系的父親,她從小就怕他,他有那麽多的子女,她費勁心思想要得到他的認可,到前段時間她才想清楚,他算什麽東西,憑什麽要由她評判她活著是否有價值。

她聽著他的話,忽地笑了:

“是啊,我死都沒死幹凈,可您就不一樣了,您會死得很幹凈。”

說罷,秦映霜舉劍刺進秦威的心口,秦威沒想到她竟然真的敢做這樣大逆不道之事,他口中哧哧地喘,劍拔出去後胸前血流如註,“逆子……悖逆……”

他只叫了一會,很快便沒了聲息,只剩下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汩汩流出的鮮血,秦映霜擡手抹去面上的淚痕,反而將手上的血抹了滿臉,她沒在意,轉過頭提著劍走向景程。

景程自方才她來到他近前,便沒再將視線從她身邊移開,祝琬感到有些奇怪,他安靜地和方才那種癲狂的樣子判若兩人,但秦映霜朝他走近時,他又開始癡癡笑,轉過頭對周儼道:

“霜兒很乖的,你要了她,你把我放了……”他還想要拽周儼的衣擺,被周儼皺著眉踹開,他又想要往周儼腳下爬,被秦映霜制住。

“好了。別動。”她輕聲說道。

景程果然不在朝周儼的方向掙紮,而是看著秦映霜笑,笑得其實也不太正常,但是秦映霜沒再管他,她沈默地盯著他許久,而後提劍刺進他胸膛,在他心口紮出一個血洞。

她渾身都在顫,景程慢慢癱在地上,他已經虛弱地沒力氣了,他幾乎能感覺得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但他雙眼就那樣看著她,看著看著,他忽然變了臉,擡起一只手費力地打向她的臉,“賤人。”

他手其實沒有勁,罵人的動靜也小到近乎沒有,這一下似乎讓他傾盡全力,他費力地喘息,越喘血便越往外湧,他還想擡手,秦映霜將他按住。

“別費力氣了。”她冷聲道。

“你想死在我手裏,我成全你了。你想讓我恨你,不要對你的死心懷愧疚,你想多了。便是你死到臨頭不罵我這兩句,不說那些話來惡心我,我也是恨你的。”

“景程,你早就應該死了。”

景程望著她的眼睛,絕望地閉上眼,眼角亦有淚滴落下,漸漸地他不動了。秦映霜慢慢站起,垂眸盯著那個人,忽然擡腳重重踢向他,淚水大滴大滴地滾落。

祝琬默然看著她,任由她發洩,下意識地尋找周儼,這會她才發現,周儼已經上到禦座之上,半倚靠在禦案之上,他將自己的佩刀解下,拿出曾經送給祝琬、原本應該嵌在刀鞘上的玉刻,往嵌孔上比了比,一並放在老皇帝的眼前。

“這個,認識麽?”

皇帝只瞧了一眼,便好像丟了魂,一疊聲地問道:“你……你怎麽會知道,你怎麽會有……不對,你到底是什麽人?”

周儼笑了,將那枚玉刻收起,“看來你認識啊。”

“也是,畢竟她曾是你的妹妹,只不過被你從宗譜上抹去了。”

“你……你想要什麽?你既然知道她,便應該明白,我是不會寫退位詔書的。你別想……”皇帝死死地望著周儼,強作鎮定,一字一句道。

“想多了。”周儼打斷他。

“退位?我都是造反的人了,你以為我還在意名正言順?”

“朝臣們……”

周儼笑了笑,他偏過頭看向殿內的那些朝臣,覆又看向皇帝:“不聽話的,我都送下去給你陪葬,你我雖然沒什麽緣分,但好歹你也是我生身父親,總不好讓你在下面太寂寞。”

“別……別殺我,我給你傳位,我可以給你傳位的……”

老皇帝的哀求被周儼大笑著打斷,他擡手握緊刀鞘,忽地想到什麽,他又松開了手,片刻後,他走下禦座的臺階,來到祝琬身旁,牽住她手朝殿外走去。

祝琬跟著他走出大殿,走出宮門,宮門口外祖父騎著馬看見她出來方才松了一口氣,她知道這邊暫時不需要她來費心思了。

於是她快步跟上周儼,並肩走在他身側,他牽著她的手握得緊緊的,卻繃著臉一語不發,她捏他的手指,“……餵,你要帶我去哪裏啊?”

他忽地停步,側目盯住她,“你叫我什麽?”

祝琬眨了眨眼,“那,請問兄長,這是要帶我去哪裏?”

周儼被她這一句兄長氣得直哼哼,祝琬不再說話,別開眼也不看他,但她眉眼間漸漸染上笑意。

她看著周遭的街道,忽地想起來什麽,拉住他手腕,朝著前面跑起來,周儼被她牽著大步地朝前走,時不時還被她催上一兩句,“你快一點行不行。”

他被她帶到一處院落前,他擡眼看了下,祝琬便已經推開門帶著他進到院內,門關上後,沒等他反應過來,她已然撲進他懷裏,抱著他的腰,頭埋在他胸前,他擡手撫了撫她的背,他衣襟便已經濕了一大片。

沒人知道,他這一路上有多生氣。

氣祝洵,也氣祝琬。一個老學究,一個小學究,差點把命交代在這裏。

越想越壓不住火氣,他將祝琬從懷中扒出來,沈著臉剛要開口,便瞧見她哭得淚眼模糊的,他嘆了口氣,將她輕松抱起,走進屋內,他在窗邊軟榻上坐下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裏,一下下拍她,哄小孩子一般。

祝琬本來已經不那麽想哭了,可這會靠在他懷中,她想起前些日子的憂心,今日被按到刑凳上的害怕,到這會只剩下安心,她又很難過很難過。

她在周儼的懷中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把這些日子壓抑的情緒全都發洩出來了,然後她累極了,抱著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周儼一句話都還沒來得及和她說,可她睡得安心極了,他小心起身,將她放到床上,半跪在床邊,無聲地看她,良久,他輕輕用指腹蹭了蹭她的側臉,將旁邊的被子搭在她身上,關上門,走出房間,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約莫半個時辰,如期和如許找過來,把他離開之後的事情一一稟告給他。

他的人仍在禁宮守著,殿內的人沒有一人敢出去,宮門外的百姓見到軍隊也不敢再聚集在街上,基本都回到家中,但因為見到了熟悉的大旗,知道是陳氏領兵帶的軍隊,竟也沒引起什麽騷亂。

天牢中祝氏的人俱已經被送回到相府,祝琬的外祖父也先去了相府安置,宮中皇帝被送回寢殿軟禁,秦威的屍首被送回秦家,景程的屍身停靈在一處僻靜的冷宮,周儼走得有點突然,他帶去的人只能先將局面控制住,然後過來問他的安排。

周儼一一吩咐過後,讓如期先回相府去報個信,待人都走了,他回身朝著身後緊閉的房門看了又看,卻始終沒聽到什麽動靜,便繼續坐在院中等,這一等便一直等到晚間。

祝琬剛睡醒的時候尚有些發懵,看著有些眼熟的床帳,還以為自己仍然和秦映霜住在這間小院落裏,恍惚了半晌方才回過神,她從床上坐起身,沒在室內見到周儼,心頭稍有些失落。

她確實沒想到自己會直接哭到睡著,可她仍然很意外,他竟然沒在這裏陪著她,雖然他確實也沒有義務必須要在這裏陪她……可是她心頭仍然迅速被一種巨大的落差感充斥到滿脹。

今日她見到他便看出來他在氣她。

被按到那個刑凳上的時候她也發覺是自己犯蠢了。娘親爹爹和兄長盡數被下獄,她是關心則亂了,她承認若是沒有他的話自己今日很難全身而退,被他拉起來護到身後的時候,她看著他的背影,腦海中想到當日分別的時候,她同他撇清關系時他難看的神情,心中好像迅速塌陷了一塊。

那一刻她迫切地想要擁抱他。

離開禁宮,她一直想要找機會和他談談,可是連她自己也沒想到,在回到這裏她抱住他的一瞬間,她莫名地開始委屈、開始害怕,淚水幾乎是不受控地往外湧。方才睡的這幾個時辰,是她這段時間以來唯一一次踏踏實實沒有做噩夢的一覺。

清醒過來後,她下意識地就想要看見他,可是他竟然不在這裏。

也是,她有什麽權利要求他必須留在這裏陪她呢。祝琬沈默許久,坐起身,披上旁邊的外衣,今日發生了太多她始料未及的事情,她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她坐到窗邊,覺得有些不透氣,漫不經心地打開窗,一擡眼,便瞧見院中的石凳旁邊,有人坐在地上,半靠著石凳,閉著眼垂著頭,似乎是累極了。

祝琬怔了下,手中支撐窗子的木質叉竿沒撐穩,倒落下來,發出幾聲碰撞的輕響,剛剛打開的窗子覆又緊閉。

可是窗欞闔緊的前一刻,祝琬仍是瞧見他朝自己望過來的一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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