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7 ? 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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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會一次又一次地眷顧他。◎

祝琬望著緊閉的窗欞怔了怔, 慢騰騰起身往門邊走,推開門時,她想過, 他會不會已經站到她房門外的石階上。

可是沒有。

他動都未動, 甚至方才在窗邊時他還是看向她的, 這會連看都未朝這邊看了,斜靠著石凳, 形單影只地坐在地上, 祝琬扶著門看向他,腳下忽而莫名地發沈。

從定州回京這一路上,她對他說了不中聽的話,他去曲州, 她往京城,迢遙千萬裏, 她也從未覺得和他隔得遙遠,現在不過幾步的距離卻有些覺著了。

為什麽她此刻見他, 心中竟然會感覺到膽怯。

打開房門的一瞬間, 她心裏想的是他站在她門前,而她開門撲進他懷抱裏,可是他沒有走過來,若是平時,她朝他跑過去她也是願意的, 可偏偏這會她心頭千思萬緒,竟是一步都走不動。

“周儼。”她喊他自己最熟悉的那個名字。

見他沒反應,她眨眨眼, 指了指自己一邊的腳踝, “我腳崴了。”

那人下意識地朝她看過來, 皺著眉,盯著她的腳腕看了片刻,而後覆又將目光挪移到她的臉上,好半天,他才收回目光,“那就回屋裏去歇著。”

祝琬端詳他神情,她現在有些看不出他是否是生氣了,於是又道:“本來是沒什麽事的,但是剛剛見到你,我心裏很高興,跑過來開門時著急了,絆了一下,就崴到了。”

她指指腳下的青石階,“走下去會很痛,你可不可以過來幫幫我。”

周儼就那樣靠坐在地上看著她,“不可以,我不是大夫,幫不了你。”

“但你可以抱我下去。”

“抱你?”周儼看著她的目光發生了變化,片刻後他嗤笑一聲,“我不是你的兄長嗎?你自己說的,再見面我就只是你的兄長了,那我怎麽抱你。”

聽他的話,祝琬心中有些好笑,面上卻不顯,她試著往下走,動了動腳腕,然後面上現出痛苦的神情,俯身低頭的瞬間她身前一暗,原本還算明亮的夜色被遮住,周儼身上的氣息清凜,讓她想到禹州城外簌簌吹過山崖的晨間風。

他輕松將她抱起,見她自覺環上自己的脖頸,他垂下眼,並未和她對視,而是問她想去哪裏,祝琬靠在他肩頭,朝著院中石凳指了指,示意他抱自己過去,周儼依言過去,將她放在石桌上,連一點多餘的接觸都沒有。

他甚至都不和她對視。

祝琬看著他面若寒霜的樣子,哪怕明知道他此時是不高興,心裏仍是有些受傷,她坐著的石桌本就不算矮,這會她坐在上面,雙腿已經離了地面,視線也是與他齊平的,她只要側過頭便能看見他那副死樣子,越看越不高興,他背著身,靠在她旁邊,月光描出他高挺的眉骨和鋒利削薄的唇。

這一刻他的樣子和她兒時記憶中的那個寡言陰沈的漂亮哥哥重疊在一起,他好像一直都沒有變過,在禹州、定州的那些日子和她朝夕相處的人,在她的記憶中似乎真的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樣子。

陳毓的樣子。

她心裏好像空了一下。

那天晚上秦映霜說她喜歡他,她沒有否認,可是此時此刻,她望著眼前的這個人,似乎也有些懷疑自己了。

莫名的,她有點沒耐心在這裏繼續和他打啞謎了。

如今一切塵埃落定,她似乎也需要一些時間,清清靜靜地想想和眼前這個人的關系。瞬息間她拿定主意,立時便要往下跳,但她剛一動,旁邊的人便也動了。

周儼幾乎是和她同時,她欲往下跳,他反身轉到她身前,雙手撐在她身後的石桌上,他眉眼近在她眼前,氣息交錯的瞬間,她清楚地看到他的目光先是盯著她的唇,而後才望進她眼中。

她皺起眉稍稍靠後些,他便又欺近些。

這不是擁抱,他只是撐在她坐著的石桌上,可這簡直像極了一個擁抱。

她擡手推他,被他順勢連著指根一並握在掌中。

“去哪?”他低聲問。

“回房間。”

“……你的腳崴了。”

“沒有,我沒摔倒,我騙你的。”她冷靜地說道,“可以松手了嗎,我忽然有些事情需要自己想一想。”

周儼握著她的手,打量她神色,而後將手背到她身後,將她帶進自己懷中,“不許。”

“你沒摔,我能聽到,我都知道。”他一邊說,一邊俯身貼貼她的臉,“是我不想你走。”

祝琬向後仰了仰,被他攔在後身的腰間,他似乎低低笑了下,氣息拂過她耳尖,下一刻她耳下側頸被他吻了吻,明明是極其親昵的動作,偏偏又她感覺到一絲懲罰的意味。

他在咬她。

她掙開他握著自己的手,扳過他的臉,直直望進他眼底,試圖找一個讓自己心安的答案,他任由她看,在她終於覺得有些耐不住這般的灼人氛圍,下意識想要別開眼時,他扣著她後腦重重吻下來,比她與他過去的每一次都要更深入、更強硬,強硬到她快要窒息。

她推開他,急促地呼吸,又被他追上,像是要占盡她所擁有的每一寸自由的空氣,她感受得到他的急切與渴求,在這樣的一個吻中,她好像不必再去找什麽答案了。

“周儼,剛剛你……”

她欲說出口的話剛剛開了個頭便被打斷,他站在她身前,牢牢扣著她的背,她的腿被迫搭在他兩側,這樣的姿勢他吻她幾乎是毫不費力。

“我不是在生你的氣。”

周儼撫過她的發,低聲說道,頓了頓,他又道:“好吧,我是在氣你。”

他看著她,想到今日見到她時的情形,若是他晚來哪怕半刻鐘,她此時便不能如現下這般執拗又故作冷淡地和他置氣,那種帶著木刺的刑板,他剛進軍中也被舅舅打過,但是彼時舅舅是讓下面的人輕罰了,他躺了半個月又能上戰場了,她今日可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周儼眼底掠過寒意,若是她今日挨上一下,說不得下半輩子都再難下地行走了……想到這裏,他那股從未消退的怒火又翻騰上來。

“琬琬,你想過若今日我不在,你現下會如何?”他迫她朝自己看過來,沈聲問。

“若我不能離開宮中,舅舅也會調兵的,秦映霜作為人證可以證明秦氏陷害之事屬實,爹爹和我目的也算是達到了……”

“義父說的讓你這樣做?”周儼冷笑,“那我一會便去問問義父,當年說我行事劍走偏鋒,原來他所謂的正途是這樣走的,我還真是做不到。”

祝琬聽不得他這般說話,猛地一推他,從他臂下鉆出來,跳下地面回過身看他,“和爹爹有什麽關系!”

“是我蠢,是我自以為是,是我自作聰明,是我太想當然,和爹爹有什麽關系,你不就是想說這個,板著臉在這跟我裝模作樣,不就是想數落我嗎?”

“小時候你也沒少說過,現在怎麽反倒還繞彎子了?”

她說完便走,周儼立時追上來,握著她手腕,“這是你自己說的。”

“你就是這樣想的。”

“是,我不否認。”

“但是我不是為了這個生氣。”

“琬琬,你寧可挨那些人的二十刑杖,也要讓那人……我是說皇帝,也要讓他當著天下人的面下旨恢覆你父親的清白,治罪秦氏一黨,難道對你來說,這些虛無縹緲的名頭比你的生命、你的健康更重要?”

若對她、對義父而言,活著不重要,生命不重要,那些個什麽忠信節義都比性命重要,那他呢?

他從前是敗將,如今是叛軍,不管是否有什麽真相隱匿其間,這個本質的東西永遠不會變,不僅如此,他今日險些就要殺了那個人,殺了皇帝,當著她的面。

周儼下意識的就想要握緊些什麽,可她不讓他牽著,他擡起的手覆又垂下,慢慢搭上那柄跟了他很多年的短刀刀鞘上,摸著熟悉的紋路,他心下稍安。

周儼擡眼看著她,她眸中閃爍的是什麽?

那些美好高潔的東西,他從來沒有擁有過,義父教過他,舅舅教過他,可他從來沒有學會過。

她心中,究竟是怎樣看待他的。

今日他本來是要殺了那個人的,可動殺念的時候,他腦海中忽然顯出她看他的眼神,他將她從地上拉起來,她那麽狼狽,可是她看他時的眼神是不會騙人的,那麽明亮,那麽欣喜,帶著淚光,他珍視那樣的目光。

他甚至是貪戀她那樣看他。

殺了那個人太容易了,那不過是個酒囊飯袋,可那人是他的生身父親,若有朝一日,她知道他不僅是犯上作亂的叛黨,他還是個手刃生父的無君無父之輩,她又會怎樣看待他。

念頭一起,他的刀便不聽使喚了,哪怕他心底瘋狂叫囂著“殺了他”的念頭,可手中的刀好似重有千鈞,再也揮不下去了。

不出所料地,他聽到她的回答。

“活著是很重要,可是總有些東西,對我來說是比活著更重要的。”

清淩淩的聲音,在夜色下聽著透出一股寒意,聽得周儼一顆心直直往下墜。

他感覺到一陣心慌,但是他不動聲色,面上半點未顯出,只是停頓了片刻,開口時他聲音也是冷的。

“看來今日是我多事。”

他站在原地,和她靜靜對視,後怕和惱火這會全都散去了。

她想要追求那些東西,他只想要她好好活著,這二者似乎也並不矛盾,頭一遭他心裏感到慶幸,他與她之間,終歸不是萍水相逢的過路人,拋開他愛她這件事,他還是可以退到她兄長的身份裏。

愛與愛之間有什麽區別呢,便是他化作一抔灰燼,他的灰燼也還是愛她。

他慢慢地點點頭,好像把自己說服了,於是他看著她道:“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祝琬覺察到他的目光一瞬間變了,後知後覺地,她想到自己方才的話似乎是刺傷他了,她輕輕抿了下嘴唇。她不是來和他吵架的,可就像小時候的每一次一樣,和他一起的時候,總是會被他勾得肝 火大動。

她朝他走近些,環住他腰身,頭貼上他的肩,聲音也軟下來,在他前襟的位置蹭了蹭,“好了周儼,你給我道個歉好不好。”

她身上的暖意隔著衣物傳到他心尖,他的手臂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在他還沒有想好要不要抱她的時候,便已經攬住她的腰。

給她道個歉,憑什麽呢,他又沒做錯什麽,周儼圈緊她,低頭貼貼她額發。

對上她看過來的一雙眼,他低聲說道。

“對不起,是我不好。”

祝琬已經想好他拒絕後的說辭了,但沒想到這麽順利,她仰著頭茫然地眨了眨眼,而後她踮腳親親他嘴唇,繼續道:

“那,你錯哪了?”

她有點難為人。

周儼想著,想了很久,想在相府的那些年裏,她的歡笑和眼淚,想死裏逃生後和她相逢的種種,他錯哪了呢?

最後他拍拍她的背,又撫過她長發。

“不該惹你不開心。”

這個算,他確實以前總是故意招惹她,從小到大都有過,她親親他。

她的唇涼涼的,哪怕他吻過她不止一次,此時此刻周儼仍然感覺呼吸有點遲滯,他想了想又道:

“不該讓你掉眼淚……”那冰冰涼涼的觸感又落到他唇邊。

“不該兇你,不該用假身份騙你,不該欺負你……”

他一句接一句,她便不厭其煩地一次又一次踮腳親吻他。

她在哄他。

後知後覺地,這個認知鉆進他的腦海,占滿他的全部思想,幾乎是肉眼可見的,他的臉紅了,哪怕是夜色下也無從藏匿,盡數被她收在眼底。

到最後他只是安靜的抱著她,安靜的看著她,祝琬微微歪了下頭,“還要嗎?”

“……”他輕輕點點頭,祝琬摟上他的脖頸,像他對她一樣地探索他。

平覆呼吸的間隙,她望著近在咫尺的一張臉,方才他難耐又渴求的嘆息猶在耳側,她從未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情動。

她一起長大的義兄,萍水相逢的陳毓,都是他,都是眼前的這個人,闊別月餘,原來她心裏對他有這樣多的想念。

今日見到他後莫名梗在心口的別扭好像在這一刻散去了,又好像沒有,此時此刻她心頭泛起的思念比這些日子加起來還要洶湧,她很想親口告訴他,這些日子以來,她其實從未有一刻是不想念他的,只是她不敢去想。

可是……她今晚一直在回避的問題,就這麽浮上心頭。

“周儼,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呢?”她委婉問道。

今天的局勢,她看得清楚,那個位置不會有別人了。可是,就算他是她很喜歡、很喜歡的人,她也絕對不會為了他把自己困在宮中的。

“本來今日就該回去的,但是太晚了,你睡著的時候,我派人回相府通報了,今夜你在這邊歇一夜,明日我們一起回去。”他看著她說道。

祝琬張了張嘴,沒再多說,她點點頭,拍拍他手臂,“那,你抱我進去。”

她眉眼彎彎的,狡黠的好像某種小動物,“你也知道,我的腳崴到了。”

周儼低低地笑。

被跑起來時,祝琬姿態放松地靠進他懷中,他一路走到室內,朝著入寢的床榻看了眼,腳步微微頓了頓,而後轉去另一側的羅漢榻,祝琬看他將自己放下,又道:“我要沐浴,你可以幫我燒點熱水嗎?”

他垂眸看她一眼,似乎在辨認她的神情,她神色中甚至有一絲請求的樣子,瞧著誠懇極了,他拒絕不了這樣的她,幾乎是認命似的,周儼走出房間去燒水。

祝琬在房間內沐浴,周儼在窗外的檐下守著,她知道他沒走,於是她喊他的名字,“周儼,你在嗎?”

隔著繚繞的熱氣,她看見窗上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他敲敲她的窗,低低地回應她,“嗯。”

她心中安定了些,洗沐好後,她穿好寢衣坐到旁邊的榻上,轉頭望著窗外,有點想讓他也沐浴一下。

於是她敲敲窗欞,“你進來一下。”

他進來的時候都沒看她,走過來時腳下頓了頓,而後將房間內的浴桶提了出去,祝琬看著他,在他走出房間前又道:“放回去後你還得回來一下,我還有事要你幫我。”

片刻後,他又進來,這次沒進這邊的室內,只在門附近,他敲敲那邊的梁柱,示意他在這裏,祝琬只作未覺察到他的回避,“頭發很濕,我睡不著,你幫我弄幹。”

好一會她才聽到他的聲音。

“……言玉之前也不在你身邊。”

他是說在禹州的時候,祝琬理直氣壯,“是啊,所以我才知道自己弄很累,才叫你幫我啊。”

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總之過了一會,他走進來,拿起她放在旁邊已然微微有些潮濕的巾帕,頓了頓,站到她旁邊,覆住她的長發,一寸一寸地擦拭,祝琬很自在,她向後靠坐在柔軟的墊子上,也不說話,安安靜靜地任他動作。

他手下很輕很細致,指腹偶爾會碰到她的頭和頸,會讓她下意識地動一動,許久,她摸摸自己散下的長發,已是半幹了,於是她讓他停下來,神情極為自然的朝他伸手,“不想穿鞋子,你抱我過去。”

他好像有點習慣了,將濕漉漉的巾帕搭在一旁,抱起她走向另一側的床榻。

帷帳被拉開,身體碰到床板的瞬間,祝琬摟住他的頸,不知道她哪裏來的力道,幾乎將他拽得重心失衡,半身栽在她旁邊,他本能地撐手在她身側上方,今夜在房間內這麽長的時間過去了,他還是第一次看向她。

甚至都不待他看清楚她的神情,她的唇已經貼上他。

她剛剛沐浴過,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寢衣,他都不敢碰她,怕自己失控拖著她一起沈淪,可她好像全然不了解他的克制和顧忌,短短的一個吻,他衣襟已然被她扯亂。

她不知道,每一次親吻和擁抱對他來說都像是燒燃他理智的火,若是在外面,在山間,在有花草溪水的地方,星漢銀月照徹他的心,他不會讓一切失去控制,可是這是在床榻上,帷幔零落在他身後,不甚清晰的燭火透進來朦朦朧朧的光,映出她滿心滿眼只有他一個人的面容。

只是一瞬間,他渾身沒有一處不是痛得、脹的。

好像是本能一樣,他手臂墊在她頸下,掌心貼在她發間,她長發垂散,用一根絲帶松松地攏著,他這般一碰便被觸落,他又去尋她的回應,細密地吻落下,她在他懷中微微發顫,卻緊緊摟著他,那是一種全身心被接納的感受。

被她接納……一想到她傳達給他的這些,他從未體驗的東西,他只覺胸腔酸脹到想要流淚。

原來被人愛著的感覺,竟是這樣難過又幸福的。

祝琬是閉著眼睛的。

哪怕已經做了決定,也已經付諸了行動,她仍然感覺到害羞。剛剛他抱她過來,她故意將他拽上來,吻他唇的時候,她偷偷看他,正好和他發怔的眼神對上,他眼中那會空空的,沒有她此時此刻,卻有她每時每刻,她故意咬他,他才回過神,再望向她時眼底的情.欲亦要將她一並點燃。

那一瞬間,她幾乎感覺得到自己面上發燙,連腳趾都下意識蜷縮,於是她閉上眼,更加認真地吻他,不是回應他,更不是取悅什麽人,她從未如此清晰地感知自己的感情,是她在親吻她喜歡的人,言辭不足以表達的深重思念,羞於開口的真切喜歡,通過這樣的親昵又緊密的接觸無聲地傳達給他。

明日有明日的說法,今夜有今夜的思慕。

她觸碰他,他身上並不光滑,疤痕和血肉在講述她的過往,她沒見過他那些年在北地帶兵抵抗外敵的樣子,大概是很艱難很辛苦吧,所以後來被朝中的卑汙之手陷害出賣,他才會失望到反抗,用殺戮給自己一個公道。

她不認可,不喜歡,可是他做到了她仍舊為他感到由衷的開心,他坐上那個位置一定可以比此前那對父子做得更好,這世間會因為他變得更好,那個時候無論她在哪裏她都為他感到自豪。

他會是她一生的兄長。

但今夜,她貪心一點,要他只做她一個人的愛人。

他不算是細瘦的身材,她可以摸到肌肉的紋理,但是他腰身窄細,她能清楚地摸到腰窩的位置,淺淺的有一個小坑,往下是硬得有些硌手的骨頭,他身上真的很多傷疤,她有點心疼,於是她換了個位置,往上去觸碰那個她從未碰過的地方,並親吻他耳鬢和頸後。

某個瞬間他驟然支起上身,半闔著眼低低地喘,手扣住她的手不讓她再胡亂地觸碰,祝琬亦擡眼看他,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有一滴他的淚水,滴落在她額上,溫熱的,她擡手摸了摸,蹭在他臉頰,一觸碰才知道,他的臉比她還要燙。

她忍不住笑,“周儼,你怎麽在這種時候還要哭……”

她的話沒說完便被他覆住唇,灼燙的氣息鋪天卷地襲向她,他如她一樣反過來觸碰她,她和他不一樣,他身上穿著外衣,但她沒有,她寢衣單薄柔軟,系帶松松垮垮,被他覆住時,她不受控地悶哼,但所有的聲息盡數被他吞咽。

周儼慣常持刀的手從未觸碰過這樣的……這樣觸感的東西,這幾乎超出他認知的全部範疇,她的臉頰很軟,她的皮膚很軟,可是……

原來還有更柔軟的東西。

她的心毫無保留地朝他展開,方才她笑他竟然在這樣的時刻哭,她不知道,他越愛她,便越渴望她,這種渴求是沒有止境的,擁有時會心疼,失去後會心痛,他這一生的柔軟、脆弱都是因她而生長。

他攏好她的寢衣,將她頭頂貼向自己臉頰,分開時不著痕跡地輕輕吻了一下,伸手拉開簾帳,新的空氣漫進來,他聲音喑啞,依稀仍帶著難以言說的情意,“太晚了琬琬,你好好休息,我……我去外面守著,不會有人來的,晚安。”

說完他幾乎是逃一般起身,替她將帷帳又拉上,看都不敢再看一眼,轉身走出她的房間。

周儼此時只有一個念頭,他心底似有烈火灼燒不停,他迫切地需要一些能夠熄滅他心火的外物,她可以,但是他不能,至少……至少要得到義母義父的原諒和認可,不然的話,他成了什麽混賬東西了。

直到坐進浴桶中,冷水浸過他胸口,他渾身緊繃的神經方才慢慢松懈下來,好似終於找到什麽安全的角落,放置他那些無從安放又已然滿溢的情感。他靠著倚向身後,閉氣慢慢下沈,讓水漫過他頭頂,良久他坐起身,目光茫然的盯著虛空。

他腦海、心頭通通都很吵鬧,有什麽東西一直在他心頭亂竄,他想要安靜下來,他明明可以讓自己安靜下來,可是,他指腹撚過虛虛流過的水,明明什麽都沒有觸碰到,可是他仍然感受得到。

他的身體半點消退安靜下來的跡象都沒有。

周儼皺著眉閉上眼睛,擡手用桶中的水揚向自己的臉,水流順著他臉頰往下淌,他終於後知後覺地開始思考,明明是他的房間,明明他沒有沐浴,為什麽這裏會有裝滿水的浴桶?

下一刻他腦海中想到,他守在她的門外,她在房中沐浴,並非是他想要窺探什麽,這邊沒有留護衛,只有他一個人,他怕有意外,所以在附近守著,那時他只是想保護她平安,可她在房間裏喚他名字,像是她明知道他會在,且默認他可以在那樣的時刻離她那樣近。

她多信任他,這樣的信任令他在此時此刻回想剛剛發生的一切時甚至會感覺自慚形穢。面對她,他時常感覺自己不配,她那麽好,不該被像他這樣的人覬覦,他會帶給她很多矛盾、思慮、眼淚,可當她身邊圍繞著舒樺那樣的坦誠君子,他又感到嫉妒。

她竟然和那個舒樺一起回京,她寧肯讓旁的人幫她,也不肯找他,還同他說了一堆沒一個字他愛聽的話,明明她只要開口,他無有不應的,偏偏她舍近求遠。

他垂著眼,抿緊唇,手覆住今晚鬧得他至今都不安寧的地方,在她沐浴過已然冷掉的水中沈默地為自己紓解。他不能太久,她大概睡下了,他要回去她門外守著,可是這不夠,隔靴搔癢一般,令得他更加不舒服。

縱然是在自己房中,可他仍然好似有清涼的夜風吹進來,大抵是他的幻覺,畢竟他現在實在是算不上清明。他都沒睜開眼,只手上用力,房間內時不時地響起水花濺落的聲音,他闔著眼,重重地喘,掌心指腹在觸碰她時感受到的觸感猶在,他腦中此時此刻只有她的那雙眼睛,望向他的,帶著欣賞和仰慕的……

她真好。

如果,如果……

如果有一日,她也能夠帶給他這樣的愉悅……

不不,她能帶給他的,遠遠比這還要讓他快樂。

“琬琬……”他低低的出聲。

不過是迷幻之時給自己的一點點撫慰,並非是想要得到什麽回應,他也沒想過會在此時此刻得到回應。

可是有回應。

有人從他身後扳過他的頭,帶著他熟悉的氣息,給了他一個繾綣的吻,幾乎都不需要思考,他扣住她後腦,意欲攫取更多他渴望的。

然後理智回歸了一瞬,他渾身都僵住了。

祝琬其實剛剛就進來了,她想要他洗個澡,然後她會再將他拖回到她的世界裏,可他去的太久了,久到她有些好奇,他是不是和她想的一樣,在做一些她剛剛才想到的事情,還是說他其實沒有什麽太大的情緒波動,已經在自己的房間裏歇下了,今晚只會躲著她,不會再被她騙進房間裏了。

如果是後者,那她也就作罷,哪怕日後分別她也不會有什麽遺憾了,如果是前者,他此時此刻也和她一樣的情動,甚至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一些更出格的事情,那她是真的很想看看這樣的他。

於是她起身,來到他的房間裏,他房門都沒關好,她進來時什麽動靜都沒發出,隔著幾步遠,她看著他閉著眼,面上神情很難受,好像是疼,好像又不是疼,時不時水花漫出來,時不時他低低地喘。

然後他喚她的名字。

這個世界上只有他會喚她“琬琬”,平時他情緒波動不算大,生氣的時候和開心的時候,他喚她名字都是很平靜的語調,但剛剛的這一聲,不知究竟交織混雜了些什麽,竟然那麽……那麽好聽。

她不會告訴任何人,這一幕情形,這一聲呼喚,讓她滿意、甚至是得意,簡直得意到極點,讓她忍不住想要獎勵他。

她吻他,手探進水中,覆在他的手背上,他幾乎是僵住了,然後他睜開眼看她,如夢初醒的神情,微微張著嘴似乎想說什麽,又什麽都說不出。

周儼感到倉惶,這是他鮮少會有的情緒。這一刻他無地自容,他又想讓她出去,不要看他,又想要她留下,憑什麽只有他受煎熬,可更多的還是難堪、羞愧,他艱難地開口,“對不起,我……”

“哥哥,你教我,讓我幫幫你。”她一邊輕輕吻他的下頜和頸側,一邊和他說道。

教她……教她什麽?

他是什麽哥哥,才會教她這種事情。

可是他手很誠實,很自然地,松開又覆上,然後她的手就在他的掌心裏。

完全不一樣的感受,他幾乎是難耐地嘆息著出聲,然後被她吻住唇,他自己折騰了快半個時辰,她一來他便潰不成軍,他微微闔著眼,臉朝她不在的另一側轉過去,胸腔劇烈起伏著,慢慢地平覆自己的氣息。

“你,你松開我呀,這水……”

她想說臟,但是其實她不是嫌棄,她就是覺得怪怪的……但他好像剛緩過神,剛剛清醒,剛剛才意識到方才發生了什麽,他陡然松開她的手,然後往下沈了沈身體。

“我……”他一開口,發現聲音啞得沒法聽,又閉上嘴,卻又忍不住地看向她,她笑吟吟地,不知道在開心什麽,他也無暇細想,只想她能不能回避一下,他想說點什麽,可腦子鈍鈍的,身體仍然很興奮,完全不知道要說什麽,下一刻她遞過來一卷幹凈的帕子,很自然地開口命令他,“出來啊,這水都冷透了,我幫你擦一下後背,你站起來。”

他只慶幸自己方才一進來就鉆進水裏,雖然衣襟什麽的都開了,可是他是穿著衣服的,他背著身從水中站起來,她擦了擦他身上的水,但是被水浸透的衣衫怎麽都擦不幹,她小聲抱怨,“你把衣服脫了呀。”

周儼覆又坐回去,仰頭看她,良久,他別開眼,聲音發啞,語氣也極其溫軟,“琬琬,算我求你,回避一下……”

祝琬笑著彎身湊近他,“好呀,那你怎麽求我。”

太近了。

周儼盯著她近在咫尺的唇,目光都是放空的,二人間只餘下不知道是誰的低低的喘息。

祝琬將臉頰貼近他嘴唇,將觸未觸的距離,這是一個暧昧親昵的暗示,在他眼裏又可愛至極,他輕輕吻她一下,而後她將另一側的臉頰也貼近過來,他心簡直軟成一片片輕飄飄的絨毛,抱成一團軟軟粉粉的小人,和她一樣可愛。

她也親親他的臉,然後她有點害羞,又很開心地湊近他耳邊,很小聲地開口,“哥哥,好乖,好喜歡。”

然後她笑著退了兩步,轉過身走到另一側的榻上,背對著他坐下,他看著她纖細的身影,似乎想說什麽,又什麽都沒說,她哄他那句話,讓他現在耳根還是發燙的,他想用水涼一下,又想起這水……

他皺眉起身,然後拿起旁邊的幹凈寢衣,就這麽濕漉漉地逃去房間外,她沐浴的時候,他燒了好幾桶熱水,饒是這會全都涼了,但是他本來也不在意,用幹凈的水洗幹凈後,他穿好寢衣,回到自己房間。

那個窗下的軟榻已經沒有她的身影,他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好像松了一口氣,但不免又感到一些失落,這種失落並非是源於失望,而是出於想念。

他總是很想念她。

但沒關系,今夜於他已經如夢幻一般,他拉開帷帳,坐到床上,褪下鞋子,然後有一雙手從身後環住他的腰,待他回過身,他心心念念的人已經坐到他腰腹上。

周儼躺在床上,她很輕,他是習武的人,幾乎不需要怎麽費力,便可以輕松將她抱起來,若是旁的什麽人,他亦可以不需要怎麽費力便能將人扔出去,可是……

他扶住她,在黑暗中,在她看不清楚的角度,沈沈地註視她。

然後他猛地起身,將她壓在下面,手拂開她的發絲,不輕不重地咬她唇瓣,“還沒玩夠?”

他從來都是珍重她的,不會如現下這般一言不發地撫摸她,帶著占據和把玩的意味觸碰那些他不該……至少不該是此時觸碰的地帶。

可是今夜的那把火就從未消退過,那是野草和春風催生的火苗,不經歷幾場大雨,怎可能會有熄滅的跡象。

他指尖輕輕抵開她唇瓣,而後他覆下來,再分開時他唇上銀亮,她連舌尖都是麻的,然後他又吻她耳根,“琬琬,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想好了後果,還是不覺得我會更出格?”

“你最好明白,我實在和你心中所謂的君子相去甚遠。”

祝琬捧起他的臉,“什麽後果?我想不到,你再教教我。”

他盯著她,忽而低低地笑了笑,“不對,琬琬,該是你教我。”

他說完撐起身,坐下去,她腿並曲在他旁邊,他垂著眼一點點地撫上去,祝琬下意識想躲,被他低聲制止,“不許動。”

他的唇齒她本應很熟悉,可是它們落在一些很奇怪的地方,那是她認知中不該被親吻的地方,這感覺實在是陌生至極,舌尖抵住的感覺,唇瓣抿過的感覺,都不一樣,她幾乎克制不住地想要回應他,不知道是多久,她頭腦發昏,他什麽都沒做,可是又什麽禁忌都觸碰過。

她眼神都是發懵的,然後他唇瓣濕漉漉的,面上的皮膚都是濕漉漉的,就這麽濕漉漉地吻回她的唇,她亦本能地回應他,他看她良久,然後低低笑著,聲音溫柔極了,他問她:“喜歡嗎,琬琬。”

她下意識地、誠實地點點頭,他又在笑,然後親親她唇角,“你也好乖,妹妹。”

她是累了,困了,睡著了,但手仍拽著他衣襟,周儼將她抱進懷中,在她身側閉上眼睛,恍恍惚惚地,他只有一個念頭,她真好,他又被眷顧了。

不是神明,這世間沒有什麽神明,只有她,只有她會一次又一次地來眷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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