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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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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日你我之間,當是你服我才對。”◎

祝琬離開京城幾月, 如今回到京中,一切好像都沒變,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她從定州北上, 外面流民匪患四起, 京中繁華喧嚷依舊, 坊間鋪面和她走時無異,處處都是她記憶中的樣子, 唯獨一處有變, 是她最熟悉的、從小長大的丞相府。

她幾日前回到京中,路上便已經知曉京中出事,祝琬並未驚慌,這是她與外祖父、父親商定好的, 原本她是想帶著秦映霜一起回京,讓父親替她拿主意, 但外祖父當日說不如將計就計,便對外放出秦映霜已死的消息, 權當是秦映霜當真死在定州, 引秦氏的人出手,只要秦映霜在祝氏手中,這陷害的罪名秦氏便逃不掉。

且此事之後,祝洵也可以趁機提出辭官,當日祝琬還在返京的路上, 看到父親如此打算實在是驚了一瞬,她一直知道爹爹有自己的政治理想,只是這些年過去, 一直不得施展, 沒能得到一個理想的局面, 如今大抵也是心灰意冷了?祝琬心中惋惜,可也覺得一家人平平安安最重要,當朝的皇室對祝氏始終心存忌憚,爹爹在朝中亦是腹背受敵,若能辭官離京,一家人平平安安,她也覺得很好。

只是若是離京,她還想再多做一件事。

祝琬盯著某處看了許久,而後輕輕闔上簾帳,換上輕而薄的紗衣。

她回京連侍女都沒帶,輕車簡從,外公派了人暗中保護,舒家兄妹聞聽她只身回京,主動與她同行,不過父親和外祖父的決定她並未與舒桐和舒樺二人提及半字,莫說舒家兄妹,便是周儼……

哦,現在應該換回“陳毓”這個稱呼了,周儼不知道她的家事,陳毓自然更不會知曉。他如今大概在曲州吧,左右和她要做的事不相幹了,祝琬將胭脂蘸在軟毫筆尖處,細細在鬢邊描出半株芍藥花,而後挑了一身不大顯眼的月白色裙裳,抱著琴推門而出,往樓下走去。

這裏是京中最大的樂坊,祝琬回京時,京中城門處的查檢還不是很嚴,她頂著舒桐的身份,和舒樺以兄妹的身份登記進城,舒桐和秦映霜則是北上投奔親戚的主仆,順順利利進了城,入京後祝琬一次都沒回過相府,連那條街都沒走過,直接進了樂坊,只說自己北上投親,但親人不在了,一個人生活不下去,走投無路想在樂坊討口飯吃,就這樣和秦映霜在樂坊住了下來。

舒樺原本不放心,讓祝琬將秦映霜交給他監視,但事到如今,秦映霜已經是她翻這一局的唯一籌碼,她必須讓這人在自己眼前才算放心。

從前和秦映霜聊不到一起,如今一路同行,吃住都在一處,祝琬竟也沒覺得如何不適應,甚至如今,秦映霜的心志比她還要堅定,私下裏她曾與自己說,哪怕到時候禦前奏對,刀斧加身,父兄反目,她也要將事情真相原原本本說出來,絕不留一絲話柄給旁人。

不過秦映霜大概不知道她為何要住進樂坊,畢竟無論是她還是秦映霜,在京中都不算生面孔,尤其是秦映霜,祝琬在京時雖有名聲在外,但不算高調,彼時秦映霜行事則比她惹眼得多,住進樂坊實是危險。

今日樂坊內不知是來了何人,白日裏便灑掃裝點過,這會將將入夜,燈色映得此處更是堂皇,秦映霜換了身衣裙,祝琬抱琴,秦映霜一邊整理耳側的墜飾一邊望著樓下的人聲鼎沸處。

祝琬偏頭瞧她,她改了妝容,不似從前在秦家時那般莊重,烏發漆瞳,嬌艷至極的好容色,秦映霜從來都是這樣,是先聲奪人的那種美,現下又是精心裝扮過,更教人看了移不開眼。

“……謝謝你。”看罷,祝琬輕聲道。

秦映霜微微怔了一瞬,她看過來時,目光亦有迷茫,“什麽?”

祝琬不再多說,抱著琴走下樓。

入夜後的樂坊喧聲不絕,樓臺憑欄處亦有把酒言歡之人,祝琬坐於琴前,撫出今夜的第一支清音,琴聲好似勾人神魂,偌大樂坊漸漸靜下來,在她對側的展臺亦以琴聲相合。

這組琴歌是回京的路上祝琬寫的,唱的是屈子的《思美人》,她與秦映霜一人一把琴,二人好似神魂相交的摯友,以音聲相和而歌,她懷緬而秦哀婉,唱得連來此處尋消遣的人都無言靜聽。

祝琬原本是想唱另一□□首是她自己填的詞,寫了一位蒙冤而落罪的文臣受刑之前的自白,但寫罷又覺得指向性太過明顯了,她確是想要引動京中關於父親落罪的流言,但若是太過直白,反而會適得其反。

“登高吾不說兮,入下吾不能。”

緣木登高,非吾所求,褰裳下水,更是違心,唱詞到此句是秦映霜在唱,冷清又自苦的情緒亦引得祝琬心下哀傷,她知曉父親是將計就計,是以身入局,是想要不再參與朝政,大抵亦有對當下的時局心灰意冷的緣由。

皇室因著外祖父一脈在軍中的威名而心中忌憚,怕父親這般的文臣之首和與武將沆瀣一氣,生出不臣之心,可當年爹爹和娘親的聯姻,也是皇家的意思,如今反倒猜忌起來,只能說天家心思難測。

一曲終了,祝琬抱琴離場,另一邊秦映霜也離開,祝琬回到房間時,秦映霜也正好上來,她面上冷冷清清,見到祝琬倒是笑了,“當日比琴,你勝我我是不服的,今日雖非比較,可若有人說你勝過我,我卻是服了。”

祝琬聞言亦笑起來,自方才曲罷後一直纏繞在心頭的悵惘也散去了些,“今日再聽你的琴,若有人說你更勝一籌,我也是服的,可當日你我之間,當是你服我才對。”

笑言幾句,祝琬坐在桌前,擡手再度觸碰那張琴,面色也微微沈下來,秦映霜在她旁邊看她,良久,她拍拍祝琬的肩,“祝大人會沒事的。”

祝琬出神確是想到父親了,她回京這麽些日子,一直克制著自己不去想現下爹娘兄長都是何境遇,想來不會好過,還有姐姐,姐姐嫁去紀氏,從前便談不上幸福,如今更不知自己那位薄情的姐夫會如何待她。

不過行至此處,更不該是她傷懷的時候,外面戰火一觸即發,京中權貴俱是耽於聲色,今晚這首《思美人》便是為這些人精心準備的,外面她亦安排了人造勢,這邊歌舞樂坊找人傳幾句這支曲子中的弦外之音,那邊酒館茶攤聊聊當下祝氏闔族下獄背後的隱秘,捕風捉影的事最能傳得有鼻子有眼的,這一點祝琬和秦映霜俱是心知肚明。

洗沐後,祝琬躺下,秦映霜也在另一邊躺下,最初祝琬是怕她逃跑,後來也看出秦映霜根本沒有逃跑的意思,便不再如犯人那般綁著她,不過祝琬住的這裏外面也是安排了人盯著的,便是她想走也走不了。

祝琬這會並無睡意,她心裏亂糟糟的,從一開始她就不讚同父親走的這一步棋,直接將自己送進死囚牢裏,這到底算什麽計謀,她心疼爹娘這個年紀了還要受這樣的罪,可事到如今她也別無選擇,便只能做好自己的事。

“祝琬,你喜歡過景程嗎?……就是太子。”黑暗中,秦映霜忽然出聲。

“……你當時應是真的心悅他吧。”祝琬沈默了會,輕聲開口。

“是啊。”秦映霜聲音顯得有些縹緲,“我當日那樣同你爭,因為我是真的喜歡他。”

“小時候我隨母親入宮,在宮墻中迷了方向,害怕又自責,覺得給家中丟了臉面,又怕回去被父親大人罰跪,更怕被說不配做秦家的女兒,被逐出門去,是太子殿下發現了我,牽著我的手送我回了將軍府,也是那天之後,我在家中的日子才好過起來。”

“當時……”祝琬有些欲言又止,秦映霜似乎猜到她想說的,接過話頭,“是啊,當時的太子大概就是故意這般送我回去的,再想想,或許當日母親留我一人在宮苑中未嘗沒有旁的思量,可是我當時看不穿啊,覺得母親是嚴厲的,父親是威嚴的,太子殿下比秦家所有人都尊貴,卻那麽溫柔……”

“那你現在呢?”祝琬忽地問道,“還是很傾慕他?”

“我……我不知道。”

秦映霜猶豫著慢慢道,“我也不曉得,我知道他根本不配我的感情,更知道他可能從頭到尾都沒把我當成一個人,他把我送給梁王……”

她說著說著竟然笑起來,“父親大人逼迫我去曲州,我知道這一走,來日聲名狼藉,此生怕是很難再在京中立足了,可是我是願意的,他在曲州,他是被反王挾持的太子,他也很難再登上王位了,我去找他,我又不在意他到底是什麽身份,我只想陪在他的身邊,可是他給我下藥,下的是那種下流的藥,親自把我送到那個梁王的寢宮……”

“梁王羞辱我,第二日又將我送回景程的住處,回去後他罵我不忠誠,用那種……字眼羞辱我,然後又抱著我哭,我真的沒想到,我這一輩子第一次見到他的眼淚,是在這樣的時候。”

祝琬抿著唇不語,對於秦映霜的事情,她只知道大概,這些細節,她是第一次聽到,聽得她此刻有些躊躇,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更不知道她為何忽然與自己說這些。

“祝琬,我現在不討厭你了,我只同情你。當今的皇帝不是什麽好東西,他的兒子更不是好東西。”

“你的眼神瞞不過我,你不喜歡送我們回京的那個舒家公子,你喜歡當日在定州的、你那位沒死的義兄。”

祝琬被她的話驚地從床榻上直接坐起來,秦映霜安撫地拍拍她,拉著她覆又躺回去,“你別緊張,這件事情便是有朝一日天下皆知,也必定不是我傳出去的,可是……”

“若是旁人便也罷了,可是景氏這一族,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瘋子。”

“祝琬,你可知道,你的那位義兄他姓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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