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4 ? 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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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當是我對不起你吧。”◎

這是什麽鬼問題, 祝琬側目看他。

他目光落在前方籠在夜色裏的巷道,問這些話的時候甚至都沒有看向她。

她起了心思,亦別過臉, 聲音清淡, “不記得了。”

“可能還是被太子退婚更難過吧, 你也知道,京中那種地方, 流言蜚語傳得什麽似的, 我肯定難過啊。”

她一字一句慢慢地說,邊說邊想後面的措辭,她本來以為自己說一半便會被他打斷,可他這會竟一聲都沒有, 自顧自地朝前走,連餘光都沒留給她。

祝琬故意落後了些, 盯著他的背影,片刻後又繼續道:“況且, 我當日和你又談不上什麽情誼, 只是當時你死訊傳回京中時我也確實真的很擔心——”

她故意停頓,便見前面那道映著冷月疏星的背影頓了頓,似是放慢了腳步,她抿著唇笑起來。

“真的很擔心舅舅一家會不會被牽連……”

前面那人停住,像是在等她, 又像是只是擡頭望了望天邊的月,待祝琬走到他身側想要看他的表情時,他又恢覆了往日那沒什麽表情的平淡模樣, 沒等她開口, 便握住她的手, 將她指關並起攏在掌心,擡步繼續朝國公府的方向走。

祝琬心下有些狐疑。

她其實是故意那般說想看他的反應,可他什麽反應都沒有,好像信以為真,也不給她打量他神情的機會,看似不以為意,卻又實實在在地回避著她的目光。

這並不是她心中期待的反應,方才那些也不是她的心裏話。若他就這般信了,她反倒心裏難受了。

她停步擡起他的手拽了拽,感受到她止步,周儼也停下了,背對著她,微微垂著頭,祝琬讓他轉回身。

他眉眼淡淡的,仍是不看她,只是垂著眼睫,看不清眸光。

祝琬想了想,將他掌心打開,偏頭在他手心的位置輕輕蹭了下,他指腹似是動了動,卻在他將要觸到她臉頰時從他的掌心退開。

“問我的問題我答了,你都沒什麽話想與我說嗎?”她眨眨眼,無辜地望著他說道。

周儼眸光一寸寸擡起,眸中似醞著層層看不清的冷霧,“沒有。”

“畢竟,你的回答倒是也不算很意外。”他輕描淡寫。

“不意外?”祝琬凝眉重覆道,語氣中似有追問。

“嗯。”

“與‘被金尊玉貴的太子殿下悔婚’相比,相府不過是死了個和你‘既沒交情又無情誼’的養子,確是微不足道。”

“……”

祝琬竟被他的話堵得啞口。

片刻後,她湊近他,相隔不過寸許的距離,他能看到她眼底好像有一輪小小的月亮,搖搖墜墜映進他心底,良久,她輕輕啄他的唇角。

“那好吧,‘既沒交情又無情誼’,那看來似乎有些話也沒必要說了,否則交淺言深就不好了。”

她聲音輕細,一字一字飄過來,周儼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半晌後漂亮狹長的眼微微瞇起,朝她靠近幾分,“但是琬琬,我還是想不通。”

他扳著她頜尖,眸中的焦點從她的眼流轉至她的唇,俯身貼過來時,祝琬下意識閉了眼,可什麽都有,唇上只有離得極近的、若觸若離的溫度和呼吸。

灼熱的、試探的,有侵略性,卻並不是一個吻。

他的聲音低低響在她上方,“其他對你而言‘既沒交情又無情誼’的朋友這樣靠近你時,你也會閉上眼嗎?”

祝琬後知後覺地睜開眼,望著他尚且有些發懵,周儼卻已經退開一步的距離,看似一身清淡地朝著國公府的方向走去。

她快走兩步跟了上去,“‘既沒交情又無情誼’的朋友確實有很多,但靠過來我會閉上眼睛的,只有你一個。”

說完她傾身看他,片刻後收回目光,牽上他的手,“你在笑,我看到了。”

方才她看他時,他唇畔勾著弧度,察覺到她目光的瞬間又抿去,可她還是看到了,她捏他手指,輕輕揉他指根,“你是不是還想聽我說好聽的話哄你?”

“你其實可以直接告訴我,不用假裝不高興的。”

“……”

周儼難得無言,且此時此刻,他心頭竟又多出幾 分躊躇,在她望過來的目光中,他竟然感覺到局促。

她說他是在假裝不高興。

那若是他真的有不滿,真的介懷她在意除他之外的任何人,她會不會覺得自己太過……無理取鬧?

他將她手握緊。“不是。”

“不是只想聽你哄我。”他低聲說著,夜風吹散他的話音。

“你覺得我對秦映霜太寬容?可是當日你以陳毓的身份蒙騙我,我也沒真的把你怎麽樣。”若他當時站在她的角度稍稍替她想想,便知道她心中有多少難堪的情緒,可她終歸也沒怪他。

“至於秦映霜,我從始至終沒對太子動過心思,她要爭要搶,苦果也是她自己受,更何況,若非她當日之舉,我如今說不定已經嫁進東宮,不知道是個什麽光景了,我又為何要怪她?”

祝琬嘆氣,“她只是被家族禁錮住了,走到今日幾乎已經是到了死路絕路了,可是該死的人不應是棋盤上被操控著的棋子,我想幫幫她,若她能掀翻這局棋,於你也不是全無好處的呀。”

周儼難得無言。

於他而言自然是局面越亂越好,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對極了,可他就是不滿足——她的憐憫、她的不忍、她的註視,應該都屬於他一個人,他如今只得了十之七八,秦映霜什麽都沒做,卻能分去其中的一分兩分。

可他也知道,這是他的劣性,是要藏於心裏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若說出口便顯得太計較了,他沈默地走,下意識地便想抓住些什麽,於是他將她的手指牢牢扣進掌中。

她亦反握住他的,走在他身側,月照雙影,一時無言。

回到國公府,祝琬來到外公的書房,坐下吃了盞茶,聽著侍從回稟審訊秦映霜得來的口供。她沒有過問國公府如何審訊、如何判斷供詞的真假,縱然她心有不忍,卻也明白這不是該感情用事的時候。

確實如她所料,秦映霜此行正是朝著國公府來的,她頂著太子妃的身份,若是出事在這邊,屆時便順理成章地成為其他勢力發揮的由頭。

秦映霜若是死在定州,外公一家縱然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更何況,據秦映霜的供述,那些人是要她以受辱後自盡的名義給外公潑臟水,這種事宣揚出去,沒有人會在意事實到底如何,反而會越傳越逼真,最後落下一身的汙名。

和外公談過後,祝琬回到自己房中,讓跟著的人都退下,而後將房中侍候的小丫頭也打發出去,四下靜謐之時,她起身來到窗檐旁,將窗扉輕輕推開,她也沒出聲,只安安靜靜坐到旁邊等。

片刻後,輕飄飄的人影閃進屋中,周儼直到落地都沒發出什麽聲音,夜風吹襲,他皺著眉關上窗。他的動作太熟稔,饒是祝琬確是有意在等他,這會也覺著不大自在。她心中明明坦坦蕩蕩,此刻看著他這般,反而有了幾分鬼祟的感覺。

祝琬端起茶盞啜飲,看似隨意地問道:“你去見過外祖父了嗎?”

周儼點點頭,他看破她此刻心中的躑躅,率先開口,徑直說道:

“我去曲州。”

太子現今在曲州衛王處,此番秦映霜來定州,背後也是有衛王的手筆,那邊清楚皇室對自己家族的忌憚,故意給皇室遞刀子,若秦映霜此番誣陷事成,皇室必然會將此事坐實,繼續削弱國公府和爹爹一脈在朝堂上的影響力。

祝琬看著周儼,他面上透出幾分疲憊,似是這陣子都沒太休息好,瞧著讓人有些心軟,可該說的話她還是要說。

“你去曲州做什麽呢?”她輕聲問。

也不等他答,她繼續道:“去曲州,殺了衛王,殺了太子,殺回京城?”

“……”周儼唇微動,他確實是這樣想的。

“難道不知道秦映霜的這些事,你就不去曲州了嗎?”

“這些事本來就是你要做的,與我、與祝氏和陳氏又有什麽幹系呢?”

“我不打算勸說你不要去做,同樣,你也不該來幹涉我的。”祝琬看著他慢慢道。

這些話在她心中醞釀許久,自從知道陳毓就是周儼之後,她就時不時想起這些。

陳毓不過只是她生命中的一個過路人,誠然他確實在自己心中留下些許痕跡,但彼時的她也從未想過以後。可他不只是陳毓,他還是周儼,周儼與她、與她的家族有著不可分割的密切關系,若他執意要與朝廷為敵,祝氏陳氏上百口人決不能被動地被他牽著走。

外祖父也讚同她的想法,明日國公府便會放出消息,秦映霜已死,屆時曲州那邊定然會有所行動,祝琬會帶著扮做自己侍女的秦映霜提前回京,衛王控制太子,與秦氏合謀設計陷害外祖父,秦映霜是關鍵的證人,只要她將活著的秦映霜帶回京,便是皇家再如何忌憚外公在軍中的威勢,也沒法落井下石,總還是要顧著皇室顏面的。

祝琬看著另一側的周儼,他皺著眉,一副沈思的模樣,像是遇到了什麽棘手的難題,是在想要怎麽勸住她嗎?他應該知道,他是勸不住她的。

她眸光落在手中見空的茶盞,不知道是不是被下面的人不註意摔落過,茶盞底有一道細微的裂痕,又或者也沒人摔過,這種釉質脆弱無比,便是精心捧著養著護著,它一樣也是會開裂的。

就像自己和他之間脆弱的關系,重逢以來,他鮮少提及他要做的事,她也不願多言雙方的立場,相聚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想著活在當下就好了,何必為了一個根本不可能討論出是非對錯的事情,惹得他不高興,自己也不痛快。

但今晚從外公那裏往回走的時候,她就想清楚了,有些話勢必是要同他說清楚的。

祝琬想了想,從旁拿過另一只茶盞,這會她房中的茶水已是有些冷了的,不過她也沒在意,倒了一盞,拿到周儼手邊。

“兄長,請。”

周儼沒動。

她再度喚他“兄長”,弦外之音不必言明他也懂了,他想此時此刻他是該說點什麽的,可說些什麽呢?

有清透月色懸在窗外,隔著窗紙朦朦朧朧映進來,既不清晰也不明亮,冷冷清清地像是在嘲笑他——看吧,你想要的東西從來都得不到,永遠都不會是你的。

周儼保持著思考的姿勢,擡手拿過她方才遞過來的茶盞。

瓷盞透著冷,順著掌心寒至心底,連入口的茶水是溫還是冷他都沒能感知出來,片刻後他斂眸,身子往後栽了下,手中的茶盞滾落至地面,發出清脆的磕碰聲,盞中茶水翻灑在地。

祝琬本來還在準備著應對他的說辭,等著他開口,結果這人不聲不響喝了口茶便暈了過去,把她也嚇了一跳。她起身來到他近前狐疑地打量他。

這人暈得未免也太是時候了。

可是這一看,便瞧出他面色慘白,唇無血色,她伸手探了探,只是這會她的手也冰涼,觸到他的一瞬間只覺出暖意,下意識地,她又往他頸邊伸了伸。

……好溫暖。

她抿著唇戀戀不舍收回手。

他是不是在發熱?她手太冷有點感覺不出來,但這個時辰了,也不太方便叫人,若讓人知道他此時竟在她房間裏反而徒增麻煩。

她坐到他身邊,看著這個無知無覺又靜悄悄的人,理智告訴她,周儼不是那樣的人,他縱然冷淡寡言,可從來不會與人虛與委蛇,連面子上圓融些他都做不到,怎麽可能在她這裏耍無賴呢。

更況且他身上又有傷未曾痊愈,這些日子還來回奔波,他自己事情又很多,大抵也沒能好好休息過,撐不住實在是合情合理。

可她就是覺著哪裏不大對勁。

明明這人進來時瞧著一副精神頭很足的樣子,晚間往國公府走時還有心力和她拌嘴,怎麽說點正事便說暈就暈了?

她湊近他臉龐緊緊盯著他。

他眉頭擰著,雙目闔緊,唇齒緊閉,很好,很正常,看著就像是暈倒的人該有的樣子。於是祝琬靠坐在他身邊,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不希望他真的聽到一般慢慢開口:

“總歸方才那盞茶你也算是喝下了,往後便只作兄妹罷。”

“今日往後,我會牢牢記得,周儼已經死了,活著的是陳毓,陳毓所謀為何、是死是活都和我沒有關系。”

“我明日便會回京,外祖父會安排人手護送我,等你醒了,你便回禹州城去,不必再往定州來了。”

她本是想刺激他兩句試探他,可話一出口,便也成了真心話,到這會她也不太在意他究竟是裝的還是真的昏過去了,總歸死不了,她這裏也不會有外人貿貿然闖進來,等他醒了總會走的。

祝琬從另一邊拿過毯子,想搭在他身上,一擡眼便對上他幽沈的眸光,祝琬怔了下,也並沒有很意外,正要起身,便被他攥住手腕,拉近後圈她在身前。

她人被帶得半撲在他身上,臉頰蹭到他耳邊,正要擡起頭,又被他扣住後腦。

“就抱一會。”

他低聲呢喃著,像是提出要求,又像只是請求。

可她已經在他懷中了,並沒有拒絕的餘地,祝琬思索了片刻後,也不得不承認,此時此刻她其實並不討厭。

於是她將頭抵上他肩膀,將自己冰涼的手伸進他懷中,下一刻他握上她的手,他的手也有點冷,不似他身上那般溫暖,他單手攏著她兩只手,撚著她的指根,另一手從自己肩上擡起她的臉,目光從她眉眼流連至唇瓣,再擡眼望她時,他眼底的強勢和掠奪幾乎斂不住。他將她手背貼至唇邊輕輕吻了一下,盯著她問道,“只作兄妹?”

祝琬手背被他弄得有點癢,但仍是倔強地說道:“只作兄妹。”

周儼讓她躺在自己臂彎,微微側起身,一寸寸靠近,氣息交錯間,唇與唇之間只餘寸許的空隙,見她仍用那雙水瑩瑩的眸子看著自己,他俯身咬了下她的唇瓣,“也好。那妹妹,閉上眼。”

也不待她回答,他已然探入她唇齒。

只是一個吻罷了,輾轉,交錯,勾勾纏纏,這些她都經歷過的,祝琬閉上眼。哪怕明知道自己剛剛說過那樣的話,可方才他試探著靠近她時,她還是沒有推開他。

不僅不想推開他,她甚至還在期待。

她還是喜歡他此時的樣子的。

喜歡他為她撕掉平日裏那副冷淡皮囊,看他情動,看他失態,看他同她分開時眼尾帶著和她同樣的水色,直勾勾盯著她,沈聲喚她的名字。

不,這次他沒有喚她“琬琬”,他喊得是“妹妹”……

祝琬微帶喘息地別開臉,又被他扳回來朝向他,他氣息早已全亂了,猶在一下下地吻她。

“為什麽不對我提要求……為什麽不要我跟著你一起回京……”

“琬琬,為什麽不要我。”他咬她唇,含含混混地問著,甚至讓她聽出幾分委屈。

讓她想到一些失落又難過的……類似小動物的眼神,一些絕不該出現在周儼眼底的神色。

周儼盯著她有些失神的眼,不著痕跡地彎起唇角,覆而俯身吸吻她頸側的軟肉,又在她耳邊低聲耳語,“只要你跟我說,說你想要我留在你身邊,說你喜歡我,說你只想要我一個人。”

他知道自己又在欺負她,又在做卑劣的事情了,可他太想聽了,他從未如此時一般,身體中好似有一口枯井,怎麽也填不滿,無論汲取多少都覺得不滿足,他只是,只是想聽她哄自己兩句,這怎麽能是欺負她呢。

如果她開口,他什麽都可以答應她,只要她在他身邊,他什麽都願意拋開。

吻她的時候,他心中迷迷亂亂地想著。

祝琬被他纏得思緒都遲滯了,她幾乎就要順著他開口。他自己要求的,他自己願意的,是他自己說得想要留在她身邊,這和她有什麽關系呢?

她下意識去回吻他,手也反握著他的腕,她的回應大抵令他很是歡喜,緊緊貼靠在一起的身軀亦能感受到他的渴求。

可是,不對。

為什麽她明明在回應他,她心裏愈發覺得空落落的。

只要她說,他就會留下?

祝琬推開他猛地坐起身,手撫上自己的臉,慢慢平覆自己急促的喘息,她沒有回頭看他,他也沒有追過來,子夜時分,她房間中靜悄悄的,像是只有她一個人。

半刻鐘過去,她回身看向他,不知道剛剛這片靜寂中,他是不是一直這般靜靜看著她,此時見她看過去,他微微笑了笑,令她如歷春中倒寒,有些生冷。

“想清楚了?”他唇邊扯出幾分笑,“是不是又要同我說些個兄妹不兄妹的話了?”

“是的話便不必……”

他話音未落,便被祝琬擡手打斷。

並非是制止他開口,是清清脆脆的一巴掌,打在他面頰。

周儼沈默著擡手摸了摸她打的位置,不痛,但仍有燒灼感。

他擡頭看她,片刻後他笑起來,半靠著身後的墻壁坐著。

“打夠了嗎?沒打夠再打。”

“只要是你給的,我全都吃下來。”

他的樣子太可惡,祝琬皺著眉,又打了一巴掌。

“你……”她想說他無恥,又覺著這話說得有點重,可又想不到旁的形容,生生頓住,胸腔微微起伏,是被他氣得。

周儼盯著她的手,好似有點委屈,但祝琬細看過去,他面上又是那副討厭的模樣,就和他小時候同她拌嘴吵架時一個樣子,故意撿她不喜歡聽的話說給她,還做出一副讓她見了就生氣的模樣。

她氣得語塞,甚至有點順手,還想再打他一下,可她朝他看過去時,他迎著月色看著她,一雙眼瞳定定鎖著她,昏暗的光線裏,他的神情中竟然有她看不懂的快意。

……

這人好像有病,還給他打爽了。

她擡起的手就這麽頓住了,下一刻她都沒看清他怎麽起的身,眼前一晃,他便來到她近前,握著她手放到自己臉側,“打啊,不是喜歡嗎?”

見她不動,他又攬住她,將她抵向身後的窗邊,“方才想說我什麽?”

“無恥?卑鄙?”他冷笑了下,而後吻她唇角,“能愛上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的人,又能是什麽好人?”

“從見你第一面就認出你,還一直用假身份騙你引誘你的人,當然卑鄙當然無恥了。”

“是啊,我是叛黨,是背家棄國的亂臣賊子,是死裏偷生的孤魂野鬼,比不了你們祝氏清高,你難道是第一天才知道嗎?”

“還有,你知道義父當年為什麽會收養我嗎?”

周儼其實這會情緒不太好,祝琬也看得出來,但她確實很好奇,當年父親為何會將他帶回相府收作義子,她總想著,是不是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他當真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兄長。

若如此,那可真是難堪。

不僅是她自己難堪,連帶著周儼、娘親、爹爹,大家全都會很難堪。

“……”祝琬屏息等著他繼續說,他卻似是想到什麽,抿唇沈默地同她對視。

漸漸的,他似乎是後悔自己的口不擇言了,望向她時,眼神也變得小心翼翼的。

半晌他認輸般低下頭,他耷著腦袋,抵住她肩膀,有些無力地說道:“對不起。”

祝琬想了想,擡手摸了摸他後腦,然後擡起他的頭,她向後半靠在窗邊,揚著頭看他,一邊想一邊開口:“我並不是無緣無故對你發脾氣的,方才……”

她將他推遠些,他離得太近令她不大自在,“你不許動,聽我說話。”

見他依言不動了,她正要繼續說,便聽到他的聲音,悶悶的,“我知道。”

“……但,我只是想聽你說,哪怕是哄我兩句。”說出口時他猶有些不甘心。

祝琬本以為他說的知道是敷衍自己,但聽他這般說,便也清楚他是明白她心中不悅是緣為何。

“這種事怎麽能哄呢?”

想起方才他說出來的鬼話,她還是有點不高興。

“那我問你,若我當時哄你讓你留下來,讓你放棄你謀劃的一切,和我一同回京,你願是不願?”

“你當然不願……”

“願意。”他打斷她,註視著她鄭重說道,“我願意。”

“你願意?我不信。”祝琬皺眉,“你有屈辱,有仇恨,你達不成自己的目的,你這一輩子能甘心?我不相信。”

“那些,那些算是什麽東西。”周儼笑著說道,語氣不屑。

“我不信。”祝琬腦中閃回的是小時候和周儼的相處,他化名陳毓時和自己聊過的種種,她越想越覺得不對,重覆道,“我不相信。”

“況且,便是如你所說,那言外之意便是你是為我放棄那些的,可是這世間並不是所有的男子都如爹爹那般專一情篤,似姐夫、還有太子那般朝秦暮楚的才是大多數,你今日願意為我放棄,焉知來日不會覺得是我誤了你。”

她手覆住他唇瓣,不讓他開口,“周儼,我是不會開口要求你為我放棄什麽的,我不需要。就像我也不會為了你拉上我的家族和你一起賭未知的結局,我賭不起。又或許你真的願意,可是我也可以明確告訴你,我不願意。”

“就當是我對不起你吧。”

祝琬從懷中拿出一個吊墜,周儼垂眸去看,是他當日交到她手上的佩玉,原本是嵌在他刀鞘上的。

她將那枚她這段時日隨身帶著的玉飾還給他,“這樣也挺好的,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也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來日若是有機會再見,若你是周儼,我便喚你兄長,若你是陳毓,那我們……便當是從未相識過好了。”

話說完了,心裏好像開始有點疼了,她眨眨眼,微笑著看他。

“以後也不可以再如今日這般翻進我房間了,兄長。”

【作者有話說】

[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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