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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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琬,它是因你才跳動著的。”◎

雨後清秋, 定州城驟冷。

今日是中秋佳期,祝琬在國公府用過晚宴,並未應約跟幾位表姐妹出門去, 她回到房中, 將琴抱去院中, 纏指撫弦,琴聲似寒松孤吟。

她有心事。

晚間家宴時, 外公面有愁容, 時而有前院的人前來奏報,她挨著外公最近,跟著聽了些只言片語。

前幾日她從溪川寺回城遇襲,府中外公亦遇刺, 那時她就覺出幾分不尋常來,這幾日外面的消息也傳來定州, 每年入秋,朝中都會給定州撥一批過冬的軍需, 是給駐守的軍隊準備的, 由朝中負責的人親自松到鎮守邊城的參將府,從始至終不沾外公手。

今年也不例外,月前朝廷的人從京城南下,按腳程來說,這幾日就應該到參將府了, 可這一隊人馬,在定州府內被劫殺,這朝廷千防萬防、生怕被國公府私心吞下的一批軍需就在定州地界不翼而飛了, 現場沒有留下任何人證, 卻有一柄國公府府兵所用制式的佩劍。

拙劣的栽贓, 可若是落到有心人眼裏,變成了明晃晃的物證。

從禹州來到定州時,祝琬心中想的還是想要保全外公一家,不希望國公府卷進這股亂流中,然而樹欲靜風不息,她還是將許多事想得太簡單了,以祝氏、陳氏在朝中的地位,便是退讓,也換不來安寧,總會有人盯上她家。

這批丟在定州的軍需如果最後沒個說法,只怕這天下還沒亂起來,朝廷問罪的聖旨便要先來了。

外公並非愚忠之人,可也不想這般被動地做抉擇,這幾日老人家怕是都沒怎麽好好合眼休息。

祝琬自打知道這個消息,心裏就直直往下沈,晚宴的餐食,她食不知味,簡單用了些便回了自己的院子。但心事又無人能說,便抱了琴出來。

她太投入,以至於當周儼來到她近前,她都沒能發現。

直到夜風吹透她單薄的裙裳,她冷得打了個寒顫,清泠似泉流的一組曲輾轉出幾個不大入耳的音調,她微頓了下,終是停下來,而後身前一暗,有人站到她旁邊,將厚實的外氅搭在她身上。

祝琬仰頭,便瞧見他。

他今日竟穿了件近霜白色的直襟長袍,腰懸青玉,長發束起,纏了根赭紅的發帶,瞧著較平日見他時更添幾分少年氣。

她只是望著他短暫地出神了一瞬,便從他手中縮回手,自己將他從屋中取出來的外氅系帶系緊,周儼在她旁邊隨手撥弄了下她的琴,然後慢慢地一根一根勾弦,音聲單薄,卻依稀聽得出音調。

是那曲《鳳求凰》。

他彈出幾小節,然後停下來,含著笑意看向她:

“學生琴藝如何?”

她沒應他的話,從他面前將琴抱走,轉身往屋中走,周儼怔了一下,重逢以來,她幾乎沒對他這般態度過,他心頭泛起疑慮,望著她背影,片刻後跟上她,欲同她一起回屋中,可到了門前,她進屋轉身便將門關上了,以他的耳力,自然也聽到她插上門閂的一聲清響。

面前是緊閉的門扉,眼前閃過她冷著眉眼不看他的模樣,周儼恍惚了一下,幾乎要以為自己還是在夢中、在相府。

可這明明是定州,他今日來前特意換了衣裝,這麽些年他都沒在這些身外之物上費過心思,過來定州前,他還是換上如許給他拿來的這套行頭。

今日是中秋,她說有他在,她會不那麽想家。

是為她這句話,他才從禹州快馬來定州府城,可她為何不理他?

周儼望著門扉若有所思,他還沒想出什麽結果,便聽到門內她低低的泣聲。

他擰起眉,指腹在手中刀柄上摩挲片刻,轉身向窗檐邊走去。

翻身而進時,他聽到門邊傳來細微的動靜,待他走到門旁,門已經開了,她像是故意不想見他,他翻進來,她便出去了。

到此時,周儼也已經明白了,這是不想見他。

他不知道為什麽,直接走又不甘心,於是又循著聲音追上去,她並沒走遠,出了院門,拐進園中,廊橋假山遮掩,但周儼辨著聲,也能知道她在往哪裏走。

他忽地躍起,縱身到她面前,剛要開口,便見她身形微頓了下,轉身便又往另一個方向去,他閃身握住她手腕,攬住她腰將她抵向旁邊的假山石上。

“琬琬,便是判人刑罰,也該有個名目。”

“便是我讓你心有不滿,也該告訴我是緣於何事?”

他低聲同她道,平日性子不怎麽好的一個人,這會言辭間竟也聽不出半點不豫,可她既不看他,也不應聲,只垂著眼,零零落落地半晌掉下幾滴淚。

“……”

良久,周儼嘆了口氣,將她打橫抱起來,在她掙紮之前,他平靜同她道:

“也罷,那我送你回房間,然後我就走,你也不必躲著我,外面冷,回去好好睡一覺。”

她果然不再掙,因被抱著,有些使不上力,她擡手攥上他交疊的衣襟,頭卻朝著前面,仍是不看他。

入了夜的國公府沒什麽人,便是有人,以周儼的身手,想不被人發現也很容易,他輕車熟路回到她住的院落,抱著她進到她房間,放她到臥榻時,他心中亦有失落。

為了今夜能來見她一面,這幾日他都沒怎麽睡,禹州他那邊事務繁雜,縱然他的人大半都到了,城中的事務都分管開,可他要親自處理的事情仍然很多,遠比打仗費心神,他擠著時間走這一趟,最大的心願還是她能開心。

偏偏她今日見了他就不開心,問什麽也不應聲。

周儼俯身將她放下,拉開旁邊的錦衾,轉過頭時見她閉著眼,長長的眼睫一顫一顫地,有淚珠順著她臉往下滾落,原本想起身就離開的他莫名像是被定住了。

他用指背拭過她眼尾,眼淚卻越擦越多,他停下手,站起身,在她床邊居高臨下地打量她。許久,他微微笑了,覆而俯身到她旁邊,用自己側臉輕輕貼了下她被淚水沾濕的臉頰,軟彈卻涼,他伸出手,以掌心覆上她的臉。

“你不想我走。”周儼肯定地說。

須臾,她手輕輕攥住他衣袖,給了他今夜見面以來的第一個回應。

周儼將她手握進掌心,坐到她床邊,靠著床頭,將她納入自己懷裏。他不再問她今夜為何如此,也不再讓她回應他的話,好像只要知道她今夜還是想要他在身邊,於他而言便已足夠。

他就只是抱著她,陪著她。

祝琬忽地撲進他懷裏,抱著他的腰,起初只是無聲地掉眼淚,後來止不住哽意,嗚咽著哭出聲。

她知道自己今夜是在使性子。

今晚見到他的一瞬間,她心頭積壓的不安和委屈幾乎是一瞬間爆發出來。

她明明想見他,想要他陪著她,可是她又克制不住地朝他發洩自己壓抑的情緒,好幾次她以為他定然要扔下她自己走,她心中澀然又害怕。

可他竟然都沒走。

祝琬哭了很久,周儼無聲地陪著她,她從他懷中擡起頭時,下意識去看他神情,對上他溫和的眉目,她怔了一瞬,下一刻面前一暗,他覆過來吻她唇畔。

他溫柔地不像話,一寸寸地試探她的邊界,慢慢打開她,既像是在索取,又好像在取悅她。

最後他抵著她,氣息仍是亂的,低聲問她:“為什麽哭?”

祝琬幾乎是一瞬間回過神來,思忖片刻,她終是應他:“可以不說嗎?”

“不可以。”他輕輕咬她唇,而後說道。

“你那般惱我,總該讓我知道是為了什麽。”

祝琬也只是猶豫了瞬,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她不要今夜過去,還陷在今日下午那般不舒服的情緒裏 ,哪怕他會不高興,她也要說。

於是她從他懷中坐起身。

“朝廷今年撥到定州的一批軍需物資被劫了。”

“嗯,我聽說了。”

周儼點點頭,而後他頓住,望著她的一雙狹長眼眸微微瞇起,似是審視般盯著她打量,片刻後他輕哼了聲,掌心覆在她後頸,將她扣進懷中,翻身將她壓在床上。

“哦,琬琬是覺著,那些個打發人的破爛玩意兒是被我劫了?”

他嗤笑著說完,也不待她回答,手仍墊在她腦後和床板之間,覆住她唇的這個吻卻不覆方才那般溫柔,而像是略帶懲戒般地,將她押進同他一般的情潮中和他一起浮沈。

她用手推他,手被他另一手攏住;用腿踹他,腿亦被他壓住;她咬他,他便受著,而後吻得更深更重,吮得她渾身發軟。

他松開她,好整以暇地盯著她,而後他撫她眉眼,又在她眼角落下吻,“怎麽不哭了,哭給我看看。”

“方才冤枉我時不還哭得興起?”

“明明是你冤屈了旁人,自己卻還哭得那般傷心。”

“琬琬,你好沒道理。”

他說一句,便落下一吻,俱是在一些她極敏感的地方,他親一下,她便顫一下,最後她是真的被他弄得落下幾滴眼淚,他又吻過來,將淚水吻去,而後他在她上方目光沈沈地笑。

“真的哭了。”他親親她唇角,“好乖,琬琬。”

祝琬回抱住他,猶豫片刻,還是開口。

“……真的不是你?”

天知道她今日有多糾結。

禹州的情況她是親眼看過的,他幾乎是個光桿司令,要什麽沒什麽,縱是朝廷送來的那些東西,確如他所言,都是些打發人的,年年入冬後外公都要自己開私庫捐銀子來購置更多的物資,免得將士們受凍遭罪,可這些對於周儼那邊也已經是雪中送炭了。

而衛王經營多年,底蘊深厚,相比之下,還是周儼的禹州城更需要這批軍需。

她一方面覺著以他的行事作風,不至於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可轉念之間便又想到,重逢以來,他表現出太多她從前在他身上沒見過的樣子,她可能從未真正認識了解過眼前這個人,又如何能從他的過往中推斷他如今會如何行事呢?

這一批物資被劫,於國公府而言幾乎是火上澆油,若是找不到是何人做的,這筆賬必然會算在外公一家的頭上,如果這是周儼做的,那她絕不要再與他來往。

她在院中彈琴時,便打定主意今夜他來後定要問個清楚,可她今日見到他的一瞬間,她發現自己陷進了兩難的境地。

家中境況艱難,她若要圖心安,自然要開口問他,她又為自己這樣懷疑他而感到羞慚,她既然喜歡他,便應該信他,可好端端地、她無憑無據,竟然就懷疑他背地裏行這種卑劣之事。

可若不問,她又覺著自己對不起家裏。時局艱難,她陷在兒女情長中,連求證的勇氣都沒有,又何談保護家人?

她強壓的情緒在那一瞬間便被委屈和害怕沖潰,下意識地便想要躲著他。但到了此刻,她終是盯著他將自己心頭盤旋一下午的疑慮問出口。

祝琬帶著幾分破罐破摔的心態,想著既然說了,便要追根究底說個清楚,於是她認認真真、清清楚楚地問他,“周儼,這件事,真的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嗎?”

她知道周儼是個極驕傲的人,從前旁人誤解他,他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沒有,若這件事他真的沒有做,她這般懷疑他,尤其是在他好言好語同她說罷之後,她還要這般追問於他,這定然會讓他不豫,她亦做好了他轉身便走的心理準備,一雙眼直直地望著他,不錯過他的每一個表情。

果然,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儼肅了神情,從她上方直起身,她咬緊唇,仍是盯著他,其實她又有點想哭,但她竭力讓自己不在這會露怯,生忍住了。

下一刻他執起她的手,覆在他心口。

“感受到了嗎?”他低聲問她。

她有些不解,抽了抽手,他握得極緊,她抽不開,於是她問他:“感受到什麽?”

他掌心覆著她手背,微微松了松,須臾,她掌心覆著的地方傳來一下下有力地鼓動,她似有所覺地看向他,對上他幽沈的一雙眸。

“感受到了嗎?”

“琬琬,它是因你才跳動著的。”

“若此生我欺你、騙你,惹你傷心,它定會被亂刀亂刃穿透。”

他語氣太過沈重,聽得她下意識將手用力抽回,下一刻她的手又被他握住,再次抵上他心口。

“現在我回答你,你聽好了,這批軍需物資被劫,與我、我手下的人,與我調至禹州城的所有人,全都沒有關系。”

不知怎得,她聽他這般言語,竟也覺著有他所說的亂刃穿心那般心痛,她垂下眼,低頭時眼淚奪眶而出,“對不起。”

“我知道,我應該信你的,可是我就是好害怕。”

她聲音悶悶的,“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他沒應她的話,而是順著她靠過來的勁力將她攬進懷裏。

“方才不信,那現在信了嗎?”

祝琬點點頭,下一刻他手擡起她頜尖,他深沈眸光從她面上掠過,指腹輕輕撚過她面上的淚痕,而後垂眸看向指上的濕痕,在她頰邊繾綣落下吻。

“那琬琬,以後不許再為旁的人和事掉眼淚。”

“全都留給我,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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