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 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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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麽好,他得感謝她、得報答她。”◎

頰邊風止息, 祝琬堪堪站定。

她四周望了望,不知這番周章後又到了哪一處的檐頂,又怕貿然出聲節外生枝, 便也只是拽著陳毓的衣袖, 不敢出聲。

陳毓也沒吭聲, 只好整以暇打量她,看著她從警惕小心到逐漸放松、再看會兒, 她模樣瞧著便似有些惱了。

她偏頭朝他看過來, 眸中似映著一輪月,微蹙著眉佯怒的模樣,陳毓垂下眼笑了。

他便是不說,祝琬也知道這人定然是在笑自己。

“方才, 又是些什麽人?”她小聲問。

“找死的人。”陳毓目光盯著某處,慢聲道。

見他如此, 祝琬心裏倒也有了幾分猜想。

“禹州的地方官?”

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見他看的是某處微微透光的檐窗, 忍不住又道了句:

“禹州竟還有活著的官麽, 倒是也難得。”

陳毓正欲拔刀,聽她話音微一頓,半側過身來看向她,神情變了又變,似是見她這會面上並無甚懼色, 反而似帶了些許嘲意,他原本尚存的幾分關切也蕩然無存。

“有活著的官很難得?”

“放心,借你吉言, 很快這位頗為難得的大人也要沒命了。”

他說完, 片刻後又悄悄朝她瞥過一眼, 見她慢慢低下頭,卻看不清神情,原本要踏出去的腳頓又收回。

“……”

他在她身側站定,又稍稍探頭想看看她什麽表情,可到底祝琬身量不及他,這會她低著頭,什麽都看不到。

祝琬低著頭,自然知道他在打量自己。

她故意不擡頭,便只見他腳下欲行但止,竟被她覺出幾分無措來,她斂住笑意,重重吸吸鼻子。

身旁人半出鞘的刀覆又歸鞘,鎖扣發出清脆的碰撞響聲,在靜寂夜幕下似有星落於湖水間,驚起三兩只游魚鷺鳥。

祝琬也不知為何,明明沒瞧見他的樣子,明明他也什麽都沒說,可就是有莫名的歡欣自心底往外沖。

她並不遲鈍,她知道這段時間個中情緒多多少少是受了身旁人的影響。

他在意她的情緒,而她喜歡他的在意。

身旁陳毓低聲開口。

“那人倒也不是非殺不可……”

“……但總歸禹州地界裏,我不能留他。”

“你若是……”

陳毓說到這皺起眉,似有些煩躁,片刻後再度道:

“……不行,這人不能放。”

“我先去辦事,你在這等我,旁邊有人保護你,不會有事。”

他擰著眉說完轉身欲走,又側過身拍拍她頭。

“總之,他不是什麽好東西。”

“……你若同情他,那還不如來同情同情我。”

陳毓將刀鞘塞進她懷裏,縱身而下。

見他走了,祝琬垂眸看向懷中的刀鞘。

若她是剛離京的時候,定然會於心不忍,會覺得無論如何,他人都沒有剝奪旁人生命的權利。

可若有那蛀蟲螞蟥扒在百姓身上吸血啖肉,難道要苦苦等上天垂憐,期待什麽時候廟堂中的大人們能往自己早已千瘡百孔的身上看上一眼?

怕是在求得公道之前,便已然成了冢中枯骨。

懷中陳毓的刀鞘冰冷,鏤空的嵌孔打磨光滑,反射輝芒,祝琬指尖撫過嵌孔,其上原本嵌於其內的玉玨此時正在她心口的位置。

原本是她和陳毓達成合作互換的信物,她怕不甚弄丟了,便將它編成吊墜隨身帶著。

本是死物,可她往那裏摸了摸,觸之溫熱,和那柄刀鞘大不相同。

刀如冰般冷,若非以烈火鮮血滾過,絕難改其寒鋒。

陳毓呢?

他是這柄刀還是這塊玉?

祝琬胡思亂想著,不知多久,陳毓已經回來,在她面前站定。

他身上沒有血氣,只聞得到酒香。

她什麽都沒說,將刀鞘遞還給他,陳毓接過,單手執刀,極為自然地將她攬住,騰身而起,從方才那處離開。

這次祝琬視線並未遮擋。

她能清晰看到身側飛速掠過的樓宇和樹梢,亦能清楚看到他的臉。

她發現他這張臉看久了,也還挺順眼的。

只是他這五官實在是挑不出什麽長處,非要找出一處來,那可能便是他那雙眼吧。

或者說,是他看人時的眼神。

他身上的酒氣風一吹便散了許多。

大抵是方才回來尋她前,用酒水擦拭過他那柄刀。

祝琬想著,順著他胸膛便往他腰腹看,卻也沒見有酒壺一類的東西。

她正瞧著,便覺著風聲漸止,陳毓將她帶到了禹州的城樓之上。

不遠處的瞭望臺上似有人影,他卻好像不曾察覺,竟將她放在城墻上。

她坐在磚石砌成的墻面上,這人看她坐穩了,也挨著她坐下。

祝琬忍不住拍拍身下的磚面。

“……會塌嗎?”

陳毓身形微滯,“不會。”

他聲音顯得硬邦邦的,祝琬聽了彎起唇角。

她轉回頭看向前方。

城樓之上看城外,視線盡頭,曠野和夜空漸成一片,遠處不知是闌珊燈火還是閃爍的晨星。

“今晚那人是……”

陳毓剛開了話頭,便被祝琬打斷。

“現在是幾時了?”她輕聲問。

她不想聽他解釋那些。

“寅時剛過。”

“難怪,天快亮了。”

天並非快亮了,但今夜算是過去了。

陳毓也不再言語,祝琬仰起頭看向天空。

不知是不是這會坐得高了些,天上星星點點地竟是更加清晰了,祝琬辨出父親教她認的北鬥七星。

幼時壽興寺的慈明大師曾與她批命,說是貪狼坐命之人,同她有累世的業障,彼時她幾歲的年紀,好奇地追問何為貪狼坐命之人,大師只笑著告訴她,史書中紂王的美人蘇妲己便是這般命數。

如今祝琬已不再是稚齡孩童,若世間當真有一人同她又這般機緣牽絆,也早應該出現了,可縱觀她認識的人中,也就那沒腦子的太子勉強算是同她有點孽緣。

至於身邊這位……

她看向這人。

倒也不是她以貌取人,可大師舉出的例子都是歷史上那種禍國殃民的美人,便是那位太子,她都覺得勉強,眼前這人想來更不可能。

“今夜過後,禹州便是你的了嗎?”

他看向她,“你覺著,天下是皇帝的天下?”

“……”

“不是。”

饒是不該說,不能說,祝琬仍是開口。

大抵還是今夜的星子太明亮了吧。

“那禹州便也不是我的。”那人道。

祝琬明白他的意思。

禹州不是他的,便如天下不是皇室一家的。

但正如天下是皇室掌權,禹州也將是他一人做主了。

“若是……倘若……”

她忽地躑躅,不知怎麽將心裏的話講出口。

同行至此時此刻,她親眼見他籌劃,親眼見他殺人,親眼見他彎彎繞繞地做了那麽多事,她怎麽能開口讓他放棄呢。

自己又是以什麽立場同他說這些?

她嘆了口氣,懨懨地轉開臉,抿著唇不再吭聲。

“我同宮裏那對父子有血仇。”

“上次我放過那廢物太子,不過是想順著你罷了。”

祝琬沈默。

她方才未出口的話大抵還是被他猜到了 ,這會便是告訴她,他不可能放棄他原本要做的事。

是她犯傻了。

還好她話沒出口,否則更要無地自容了。

她斂了斂心神,故意露出幾分莫名其妙的神色,“我是想說,倘若你這邊事情了結了,我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頓了頓,她又道:“你同我說那些……何意?”

陳毓原是一副好說話的模樣,這會肉眼可見地繃起臉。

許久,他冷聲回她道:“不能,還不是時候。”

祝琬偏頭看他。

覆而朝他的位置近了近,緊盯著他:“為什麽?”

她沈吟片刻,盯著他追問:“還有,為什麽那時候你說,我對你來說不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他也不看她,也不應聲,像是沒聽見她的問話,只望著遠處夜空。

星似雨點連片,看著密密匝匝、挨挨擠擠,可老師曾同他說過,兩顆星子之間是千百匹寶馬也跑不完的距離。

無論她是相府千金,還是他暫行於側的盟友,都不是他能長久守護的。

沒錯,從小到大,他想要留在身邊的東西,都會被推得更遠,都不得長久。

而祝琬,無論是妹妹,還是……

不,只是妹妹。

明明他看她,從來都當做是家中小妹。

陳毓眸光從天邊移至眼前,她雙眸如星似水,卻令他倍感溫暖。

從北地戰場死裏逃生,一路南下,他每每闔眼都是戰場上的蒙塵骸骨,是血海狼煙,昔日長輩的悉心教誨、老師的耐心引導在陰詭算計面前顯得那麽天真可笑。

就在他滿心殺意,滿眼仇恨的時候,他竟又一次遇見她了。

那個夜晚,無人註意的街巷深處,映著寒光的匕首抵著少女細弱的喉,一寸寸擡起那夜色下蒼白無血色的臉。

他擡眸,正對上她驚惶而執拗的眼。

既陌生,又熟悉。

他記憶中也被這樣的一雙眼眸註視過。

彼時他眼傷將將好,見光見久了總會刺痛難忍,可每當她來看他,他都會燃一盞燭燈。

少時因傷病而積了滿心的怨憤,竟在那雪團子似的小姑娘日覆一日的讀詩念文中悄然平覆。

如今命運再一次將她送到自己身邊,她哪裏都很好,可就像那壽興寺的老和尚說的,可能命道不大好,總會遇見他。

而自己,想是命道比她好些?

不然為何總是會被她照亮。

她這麽好,他得感謝她、得報答她。

沒錯,他要報答她,還要報答她的父親和外祖父,在這邊局勢穩定下來之前,他當然不能讓她自己回她外祖那邊。

僅此而已。

望著近在咫尺的祝琬,陳毓,或者說,周儼,在心裏這樣想。

【作者有話說】

[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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