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 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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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是,但你不是。”◎

萍水相逢的過路人。

陳毓這話聽著沒滋沒味的, 祝琬忍不住看向他反問:“難道不是?”

她並未同他認識多久,既不了解他的過往,也不知曉他的秉性, 對陳毓其人所有的認知, 也不過是從他行為舉止和只言片語中拼湊而出的, “萍水相逢的路人”,再沒有比這更恰當的了。

不過祝琬也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繼續和他糾扯, 她看了看桌上的餐食, 轉而問道:“你這是……給我準備的?”

“不是。”陳毓聲音冷硬。

“我又不是那些沽名釣譽的偽君子,靠著給人施粥舍飯博名聲。”

他像是有意和她過不去,揪著今日她搪塞太子的那些話不放。

“更何況姑娘不過區區路人,我可沒那般好心。”

陳毓眉宇淡漠, 聲音也懨懨的,不大中聽的話一句接一句, 祝琬只笑著聽他說,既不接話也沒什麽旁的反應, 只在陳毓朝她看過來時笑得眉眼彎彎, 令他在些微怔神後迅速地別開眼。

再如何裝老成,這會多少還是有些狼狽。

祝琬垂著眼低低笑起來。

她什麽都沒說,但她知道,陳毓一定清楚她在笑什麽。

因為他耳尖到脖子都是紅的。

莫名地,祝琬覺著他有點像繾繾大哥曾經養過的那只壞脾氣的漆黑八哥兒, 一逗就撲騰亂飛,不理它又自己跑過來學人說話,試圖惹人註意。

“我高家兄長曾養過一只鳥兒, 特別聰明, 我之前在繾繾家書塾裏讀書時總偷偷和繾繾一起去逗那只鳥兒。”

“它也很喜歡學人講話, 但也是不求甚解的模仿。”

陳毓冷哼一聲,順著她的話音,接著道: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你又不是那只鳥,焉知它不是在刻意模仿討你開心?”

“說的也是。”

祝琬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道:

“那你覺著,鳥兒學人講話是在討主人歡欣嗎?”

“……”

陳毓啞然,片刻後瞥她一眼。

“我又沒見過你那位高家兄長的鳥兒,我怎麽知道它是不是。”

他頓了頓。

“你這位高家兄長可真有閑情雅致,想來他當時舉仕,科考考了那麽多次,原來是在鉆研這些興趣愛好。”

“不愧是名門世家之後。”

祝琬手撐在桌上,笑盈盈地,開口卻篤定。

“你不喜歡我提到高家的兄長。”

“可是怎麽辦,從小到大,能被我喚一聲兄長的人真的很多。”

她故作苦惱,“不僅高家兄長,同我家有來往的兒郎我都是要喚一聲‘兄長’的,更何況我還有自家的哥哥、堂兄、表兄,還有……”

想到周儼,她忽地頓住了。

陳毓適時看向她,半晌,輕嗤了聲。

“還有什麽?”

見祝琬不吭聲了,陳毓垂著眼冷哼,點破她未盡之言。

“還有你那位成為朝廷罪人的義兄。”

“他不是。”祝琬驀地站起身盯著他正色道。

對於周儼的戰敗和身故,朝堂上眾說紛紜,祝琬從來就沒信過那些,有祝氏的家學淵源,還有父親和外祖父的言傳身教,加之自己和他一同長大,自己也看得清楚,無論周儼性子如何冷硬無趣又討人厭,他都是一個格外驕傲的人,叛國通敵之事,絕無可能。

她這樣想,她知道父親母親也是這樣想的。

可眼前人不這樣想。

“你怎麽知道他不是。”那人慢悠悠地反問。

“陳毓。”

祝琬站在桌邊,居高臨下俯視他,聲音鄭重而堅定。

“我與你現在是合作關系,我不會過問你的過去,也不打算問你所謀為何,更不想了解你對我家族、我親人是如何評判的,這是我對你的尊重,也請你尊重我,尊重我的家人。”

“我義兄領兵征戰多年,行兵打仗戰無不勝,令北邊外敵聞風喪膽,他如今身殞,可並非敗於戰場刀槍,而是敗於一些不見臺面的卑汙之手,他可能不在意你的看法,但是我在意。所以,如果你想保持我們的合作關系,那有些話還請你把它咽在肚子裏。”

陳毓微向後靠,仰頭看她,雖然他坐著,祝琬站著,可他氣勢半分不減。

見他如此,祝琬眸中更顯執拗,可他最後只是隨意地點點頭。

“知道了。”他淡聲應了。

“不過……你方才說,要我尊重你的家人?”

他看她一眼,“那你那位太子未婚夫,算是你的家人嗎?”

“哦不對,你只能做他的側妃,不能喊未婚夫。”他慢悠悠補充道。

這人!

煩死了。

“若那廢物太子也算在你的家人裏,那你這合作條件多少有些苛刻了。”

祝琬抿唇,實是沒有什麽好語氣。

“既是未婚夫,自然算。”她坐回椅上,故意一字一句地說著。

陳毓沒動靜了。

他手撐在身前,一下下轉著他手上戴著的指環,不看她,不說話,只皺著眉,神情越來越冷沈。

祝琬忽地覺著沒意思。

她本就是為了拿她那幾件衣服好把身上這身換了,才不是要坐在這和他說這些有的沒的。她這樣想。

於是她在房中看了看,看到自己那幾套衣衫在他身後的美人榻上,便起身徑直走過去,將衣衫拿起,而後轉身看向他一動不動的身影。

身後的燈盞將她和陳毓的身形一並投到對面的墻壁上,兩道身影重疊在一起,她看著瞧了會,而後低聲道:“不早了,我累了,你也早點休息。”

也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感覺,莫名酸楚,又有些不開心。

她覺著可能還是因為她太想家、太想爹娘了。

待會回了房間一個人時,她要好好哭一哭。

她沒再看他,抱著那幾套衣衫,走出房間,走下樓梯,在客棧兩座樓宇之間相連的廊橋上停下來。

月似鉤,星如雨,夜風習習,她仰頭安靜地看,驀地身上搭了件厚實的披風。

陳毓不知道什麽時候跟過來,不知道跟了她多久。

祝琬偏過頭看他,他神色看似平靜,細看又似是欲言又止。

她看了一眼便轉回頭繼續看天上的星河。

她今日說了很多話。

該說的不該說的她都說了。

這會實是累了,只想安靜地看會兒星星。

“對不起。”

靜謐夜色裏,她忽然聽到他低沈的聲音。

她沒看她,也沒回應。

“方才……是我失態了。”他坦然道。

祝琬訝然,再度看向他。

每每看到他的臉,她都覺著矛盾,她見過他眸光冷厲、泛著殺意的時候,正因如此,她更覺著,那樣倨傲又淩厲的眼神和他這張平凡的面容有些違和,有些……不大真實。

可他又真真切切會讓她覺著,他是個活人。

不是京中那種故作姿態的俗氣人,明明打從心裏瞧不起這個那個的,卻非要裝出一副和和氣氣的樣子。

某些方面來說,他又比她見過的很多人都真實。

便如眼下。

他同她道歉。

坦然承認他的失態和僭越。

祝琬看著她笑起來,擡手拍了拍他的後腦。

“原諒你了。”她笑瞇瞇說了句,而後轉回目光,看向下方的街道。

入夜之後的禹州城內,沈靜地像一座空城。看著這樣冷清的街道,她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京城的繁華。

驀地,她的後腦也被拍了拍,帶著適時安撫和一些不太適時的親昵。

他不語,她也緘口,只看向夜空,月漸滿,星漸稀,偶有幾聲鳥鳴令她回神。

後知後覺地,她才發現她心跳地厲害。

“太子不是良配。”他冷不丁地開口。

“你才剛同我道過歉。”她輕聲提醒。

“對不起。太子不是良配。”

祝琬笑意簡直有些藏不住。

“雖然有些蠢,但他長得很好看。”

“他好看?”

“你莫不是眼……”

他話音在祝琬朝他看過去的一瞬間止住。

“陳毓,我今日說了很多違心話,但也是有幾句實話的。”

祝琬手攥著懷中抱著的他送她的衣衫,聲音雖輕,卻足夠讓陳毓聽得到。

“我說你是叛軍首領可有錯?難道你沒有那個心思?”

“說你隱瞞自己過去難道不對?你的過往經歷我雖有好奇,可我從未探問過,因為我知道,便是問了你也不會如實以告。”

“我和你立場不同,經歷不同,所圖不同,只是恰巧相交,暫算得上一句‘投緣’,可也僅止於此,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祝琬沒看他,低聲一字一句說著。

“我知你不愛聽,我也不想道破,可是……”

“我們確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僅此而已。”

也只能如此,她心裏想著。

忽地風起,夜鴉驚起又飛落,再度融進夜色。

祝琬攏了攏身上的披風,繼續道:“有些涼了,回去吧。”

她轉過身,欲往自己訂的客房走,卻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帶至他身前,下一刻她原本要經過的地方便有破空聲,而後飛至幾枚袖箭。

祝琬被他攔腰帶進懷中,他迅捷地踏上廊橋扶手,飛至另一側客棧另一側的屋頂,再躍上不遠處的樹梢。

騰空縱越之時,祝琬臉被他按在懷中,有些呼吸不暢。

又有人來找他打架,她這輩子總共都沒打過這麽多次架,更何況來找他的都是見血、會鬧出人命的那種。

她小幅度地動了動腦袋,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

他攬著她的手格外重,從前也有過似此時一般需要他帶著她一起的時候,彼時他只是抓著她身後的衣衫和腰帶,不會這般圈著她,更不會如現下這樣,讓她靠在他胸口。

甚至不知什麽時候她的手也在他腰間圈地緊緊的。

下一刻,祝琬聽到他的聲音自上方和他胸腔一齊傳來。

這般帶著她在高處縱越,他半點不帶喘,聲音平穩似履平川。

“萍水相逢的過路人?或許我是,但你不是。”他這樣說。

【作者有話說】

[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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