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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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初雪有兩個定義,一般人把入冬後的第一場雪叫做初雪,這場雪一般在十一二月。但其實在某些地方,一年中的第一場雪也可稱之為初雪,剛巧不巧,今年的北京初雪在三月,剛巧不巧,就是今天。

沈枝抱著雙肩包目送著漸漸遠去的兩人,一片雪花似絨毛悄然落在他的肩上。

他想到一句詩,“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那兩個身形其實已經很模糊了,但沈枝還是能隱約辨認出那兩個小小的點越黏越近,越纏越緊,他用力地呼吸,空氣中充斥著雪的味道。

沈枝羨慕林澈,這沒什麽好掩飾的,尤其是當他像現在這樣孤身一人的時候。他羨慕林澈敢於爭取的勇氣,他羨慕林澈永遠不暗沈的心情,他最羨慕的是林澈有顧遠之,他能留住心裏的那個人。

從沈枝的視角來看,眼前只剩茫然的一片雪地,但當視角轉到他的身後……

“沈枝哥哥!”

一個小女孩撲過來,抱住沈枝的大腿,拍了兩個大雪餅在他的褲子上。

沈枝先是嚇了一跳,等看清是誰之後,溫柔地拍了拍小女孩的頭,

“多多怎麽在這兒呀,你爸爸呢。”

小女孩朝他吐了吐舌頭。

這孩子是他們這兒一個姓鄭的導演助理的女兒,沈枝雖然性格靦腆但是非常討小孩的喜歡,因為他溫柔又細心,同時,因為林澈自來熟的性格幫他介紹了這兒的不少同事,他現在已經不再像過去那般形單影只了。

沈枝抱著多多逗她開心,沒一會兒女孩兒的爸爸還有她爸爸的一些同事也圍過來了。沈枝同他們閑聊,過去很多年他都無法融入群體生活,但現在情況在顯著地改善。

多多調皮地玩弄著沈枝的頭發,沈枝也反過來捏著她的鼻子。

這是陸應程再次見到他後,看到的第一個場景。

他變了好多,好像黑了一點,這是陸應程的第一感覺。說實話,陸應程並沒有在睡夢中幻想過太多次他們再次相間的場景,但總有那麽幾次他想過離開自己後的沈枝是什麽樣的,但他從來沒有一次想到沈枝過得似乎還不錯。

沈枝覺得自己最近似乎過得還不錯,雖然還是經常被潘□□罵,但是認識了很多人,經歷了很多事,尤其是現在林澈在他身邊,讓他對未來的前景分外有安全感。

沈枝輕輕地揉撚著小女孩的頭發,仔細地端詳著她稚嫩的臉龐,心想以後找一份照看小孩子的工作似乎也不錯。擡眼之間,他的視線越過多多,看到了人群之後站著的陸應程。

就那一瞬間,他的神色劇變,瞳孔擴散血管收縮。在陸應程朝他走過來前,他迅速地放下原本抱在手中的小女孩,在周圍人疑惑的問詢聲中落荒而逃。

“呼……呼……呼……”

沈枝幾乎是用跑的方式離開那裏的,棉靴踏在雪地裏留下一個又一個印子,他穿過了無數片小樹林,終於來到一個有建築物的地方。

他在一面水泥墻邊停下了腳步,身子無意識地頻頻顫抖。

“不可能的……不可能,他怎麽可能來這兒。”

沈枝意識到自己還是不能,不能正常地活著。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唔,嗯!”

睡夢中的沈枝一直睡不安穩,腦海深處一直回響著陣陣怪聲,怪聲時大時小、忽遠忽近,他覺得自己仿佛身處深潭下的洞穴中,光是說出一句話便會有數不清的回聲從四周包裹上來。枕頭上浸透了他的汗液,他的手指也在抽搐。

“啊!”

夢境中他一不下心從洞穴中墜落,下面是沒有盡頭的百丈深潭,強烈的沖擊讓他一下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沈枝大口喘著粗氣,扭頭一看,原來是手機鬧鐘在響。

他忘了把平時定的5:30的鬧鐘關掉了。

沈枝松了一口氣,他把手緩慢地移動到床沿,點擊了“關閉鬧鐘”的按鈕。

時間5:47,還沒到六點。

這個點再睡下去估計一整天都別想精神了,沈枝坐起來緩了會兒,然後披上棉外套去給自己倒了杯水。

整個屋子裏頭靜悄悄的,一點光亮都沒有,他一個人坐在床邊的的小書桌上,摩挲著一本已經老舊的《時間簡史》。

沈枝不是傻子,記憶力也不差,他知道自己今天看到的那個人就是陸應程。但當看見他的那一刻,沈枝腦中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否認,陸應程絕對不可能在當時當刻出現在他面前,荒無人煙、交通不便的郊外,附近甚至連公路都沒有,這不符合陸應程的性格。

可是此時此刻,在沈枝見到陸應程十幾個小時過後,他只能承認那就是陸應程,這世上不會有人比他更熟悉這個人的樣子。

……

九年前

如果用一種事物來形容沈枝這個人的話,那應該是月球,一半是黑夜,一半是白天。

他們家很窮,至少從沈枝記事起,他媽媽就舍不得給自己添置一件新衣服。更要命的是,他媽媽還有糖尿病,那可是個燒錢的壞毛病。至於他爸爸呢,沈枝從來就沒見過有這麽個人,他小時候也像很多好奇的小朋友一樣問過他媽:“爸爸去哪裏了呀。”他媽媽每次都會給他一個答案:“打工的時候,死外面了。”

但他不相信媽媽的答案,因為媽媽每次回答他的時候眼神總是惡狠狠的,好像聽見了什麽惡心的東西,急著甩開他的手。最重要的是,每一次媽媽回答的時候,眼睛裏一點傷感都沒有。沈枝雖然經常被鄰居叔叔說呆呆的,但他對情感的感知是很敏感的,他相信如果自己愛的人死了,一定會感到悲傷的。

等沈枝長大一點後,才從街坊鄰居的嘴裏聽到一點真話,他們說那個病婆娘的男人跟別的女人跑了,丟下了他們母子。這是沈枝的黑夜。

若僅是這樣,那沈枝可能也只會成為萬千普通可憐人中的一員,不會有什麽值得拿出來細講的故事,但偏偏月球也會有白天。

小時候,他總覺得四鄰的阿姨和叔叔對他的態度怪怪的,他們總愛說他是個笨小孩,但他其實也沒那麽笨,至少比另一幢樓裏十歲還天天尿褲子的蔣小龍聰明多了。等再長大一點,他發現自己的身邊總是圍著很多女孩子,他不安地問媽媽為什麽,媽媽說:

“還問為什麽!她們喜歡你的臉蛋瓜,覺得你長得比一般男孩子漂亮唄,這都看不出來蠢死了。”

媽媽還說,叔叔、阿姨是嫉妒他,生了張漂亮臉蛋,但又瞧不上他,有個腌臜爹。

就這樣,他背著個窮得叮當響的家,頂著張貌似潘安的臉蛋,一轉眼就長到了13歲,過了暑假就要上初二了。

沈枝的性格悶悶的也呆呆的,說同學們不待見他吧,倒也沒有搞過校園霸淩,但他也確實沒什麽朋友,無形中就被孤立於群體之外了。不僅是男生,女同學也漸漸不愛跟他玩了,長到這個年紀,聰明逐漸變成第一的吸引力,像他這樣的,她們將他當成漂亮玩偶,時不時地逗兩下,也就沒下文了。

那天是個很普通的星期三,沈枝這天輪值搞衛生。

初二的學生已經開學整整一周了,學生們整天無事忙,倒是閑的討論一些八卦。有傳言稱,這幾天學校會轉來一個借讀生,而且聽說這個人家裏有些背景,許多人便揣測他是不是靠關系硬塞進來的。

這些傳言沈枝也聽過一些,不過他不太感興趣,別人的事情他一貫不太敢插手。如果真的有個有權有勢的借讀生要來他們班的話,只要不得罪他就好了。

沈枝來來回回認真地把整個教室拖過兩遍,掐著點跑去食堂吃飯了。

之後的幾天,班級裏風平浪靜,無事發生,直到第二個禮拜的星期一。

早讀是英語,照常是要英語默寫的,沈枝在背誦上一貫非常認真,每個單詞都要背到5次以上,可即使是做到這種程度,他的默寫也不能滿分。

“差不多了,本子拿出來,開始默寫。”

沈枝輕輕嘆了口氣,動作輕巧地翻開默寫本。

“produce”

……

“educate”

……

“sci……”

“打斷一下啊,介紹一下新同學。”

整個班的人正在奮筆疾書呢,班主任突然進來打斷了他們,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望向班主任的方向,沈枝也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筆擡起頭來。

一個穿著幹凈校服的高個子男生走上講臺,他目色沈穩,對著教室的正中方向舉了一個躬。

“大家好,我叫陸應程,很高興和大家成為同學。”

然後,他掃視了一下座位,看到一個空位後和班主任請示了一下便走過去了。

等班主任走後,整個班級的男生堆裏就傳來細細簌簌的聲音,女生則全像凍住了一樣,別說出聲了,連動都不敢動。原因無他,這個新來的轉校生長得……太好看了!

“我靠,我靠,我靠靠靠!”

“媽呀,臥槽!他轉過來沒,他是不是看過來了啊?”

……

“你有沒有聞到,他剛才走過的時候身上好像有一股淡香味。”

……

沈枝的上肢僵硬,唾液快速分泌,那個新來的轉校生現在就坐在他後桌。他急速地吞咽著口水,瞳孔顫動,視線不敢偏離一點正中央。他沒怎麽看清新來的轉校生的臉,只覺得背上有火團在烤,把他的耳朵都燒紅了。

不到半天的時間,陸應程在一中3班全體學生的眼中就從那個靠關系塞進來的轉校生變成了那個臉很牛逼的轉校生,再轉變成了成績比臉還牛逼的學神。

陸應程的英語口語特別流利,上英語課的時候老師點他起來背誦一篇課文,他不僅流暢地背出來了,甚至還很熟悉這篇課文作者的其他作品。

他對所有的理科學科都很擅長,所有周測幾乎都是滿分。

坐在第一排的莊一菲問了自己同桌一句:“他到底來我們學校幹嘛來了。”

從那以後,全校女生的目光都被這個叫陸應程的轉校生吸引走了,不僅長得帥,而且相當聰明。

沈枝逐漸被人遺忘在腦後,但他本人倒不是太在意這件事,因為他的註意力也全都在陸應程身上。自從那天早晨陸應程坐到他身後之後,他發現自己的註意力再也不能集中在其他事情上了。數學課上遇到很難的問題,他會不知覺地想:陸應程會不會知道呢,但又不敢去問他。跑操結束後坐回座位,陸應程會經過他,這時候沈枝總會把頭扭到一邊假裝喝水。

沈枝和陸應程唯一的交集是在某一天的英語早讀上。

“advocate,a d v o c a t e  a d v o c a t e”

……

此時,陸應程因為過於顯眼的表現,已經被老師提拔為學習委員了,早讀的時候他會在教室裏巡邏。

沈枝背單詞的方法相當古老,將一個詞分成好幾個字母一個一個讀出來,來來回回要讀個好幾遍。

“advo……”

一只手突然輕輕點了一下沈枝的肩膀,

“背單詞的時候可以連起來讀,靠它的讀音記,這樣會背得輕松一點。”

“哦……好。”

陸應程說完這一句話就走了,沈枝卻有還幾秒都無法再連貫地說出一個單詞,

“ad……vo”

陸應程沈穩的聲音還在沈枝耳畔環繞著,他剛剛低下頭跟自己說了話,沈枝過了好久才敢用目光去追尋陸應程的背影。

“呼……”

我也喜歡上這個人了,沈枝想。

就算是這樣也沒什麽的,沈枝又不會做什麽。

沈枝絕對不可能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也絕不可能做出任何行動。他決定就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就只是陸應程靠近他時放任自己的心跳加速,在陸應程看不見的時候偷偷用用視線追隨他,比以前更努力地學習陸應程擅長的數學,其他什麽都不要做。

沈枝甚至還有意識地跟陸應程保持了距離,非必要不跟陸應程交流。雖然兩人是前後桌的關系,但除了傳作業之外,沈枝沒有主動跟他說過一句話。

直到國慶節放假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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