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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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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劉欽猛一推開陸寧遠,身下馬車又跟著左右晃了一晃,親衛在外面問:“殿下?”

劉欽低聲喝道:“沒事,回府去!”

外面一應聲後就沒了動靜,過一會兒,馬車慢慢開動起來。

陸寧遠半彎著腰站在劉欽前面兩步遠外,沒有坐下,隨著車架一下一下晃著,劉欽緊緊盯著他,心緒實難平靜。

他當然早就猜出陸寧遠和自己一樣,有一個共同的秘密,知道了他並非自己最開始一廂情願設想中的一張幹幹凈凈任他塗抹的白紙,但把一切當真坐實的那天,待震驚、痛恨退去之後,留在他心裏的卻是強烈的不情願、不甘心、不舍得。

人可以騙過所有人,唯獨不可能騙過自己。他清楚知道,哪怕明知道他就是曾經殺了自己的人,他也還是想要同陸寧遠親近,不想同他就這樣成兩個陌路人。

會有人同殺過自己的人在一起麽?或許有吧,只是劉欽從沒想過這個人是自己。但他畢竟還有一聊以自慰處,那便是起碼陸寧遠還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就是曾經死在自己手裏的那個廢太子。陸寧遠看他,就像曾經的他看陸寧遠,幹幹凈凈一張白紙,和誰都沒有什麽前緣。就讓他把自己當成一個什麽也不知道的人來對待吧,此事到此為止,再也不追究了。

劉欽記得自己剛剛發現時也曾略微失態,有時他也拿不準陸寧遠到底猜沒猜出自己的秘密,但陸寧遠沒有表現出來,更沒有說過,他也就樂得裝傻,囫圇著、囫圇著一直到了今日——

陸寧遠竟然親口說了出來。

他這句說完,便是明明白白告訴劉欽,他是從上一世重生而來的,且知道自己也是這般,所有事都攤在明面上講,兩人短兵相接,拔刀見血,從此再沒有秘密和餘地可言了。

再也裝不得傻了,劉欽定一定神,問:“你怎麽知道……我經歷過類似的事?”

陸寧遠懷揣著這個秘密,終日提心吊膽,擔心讓劉欽發現。他踩著這雙進了石子的鞋子,已經走了那麽遠的路,到今天實在不願再走、也走不下去了,咬一咬牙道:“那天過江,在回京的船上,你吃多了酒……稱我作‘淮北長城’,我是那時發現的。”

馬車壓上石子,忽然一晃,他這座長城也跟著栽了栽,卻沒摔倒,竭力穩住了。他也不找地方坐下,仍站在離劉欽不遠的地方,因為在車裏直不起腰而始終微駝著背。

劉欽一陣愕然,低聲道:“原來是從那個時候……”

原來從那時候起,陸寧遠每次看他,都是在看著自己的手下敗將,一個讓他貓拿耗子般、被他兩箭一槍就輕易殺死而毫無還手之力的人,一個不得志的殘廢,一個希求大位卻志大才疏、終於因人謀不臧而斷送自己性命的愚蠢逆賊,一個那樣徹底的失敗者。他是一切,唯獨不是一個明主,若說是愛人也未免可笑。

豈有這樣的愛人?一個曾死在他手底下的愛人?

每一次當他同陸寧遠面對面說著話、看著他的眼睛,當他與陸寧遠一同散步、故意在他面前讀一些兵法引他終於按捺不住開口,當他在陸寧遠的腿上塗藥、在眾目睽睽之下猛地抱起他時,陸寧遠又想著什麽、又如何看他呢?

他怎麽能夠如此安然?

在這一刻,劉欽甚至忽然生出一個同他再不相見的念頭。但陸寧遠高大的身形籠在他面前、頭頂,簡直好像橫亙在這小小的車廂中一樣,居高臨下,儼然是上一世的翻版。他被擊到地上,奮起最後的力量仰面看去,陸寧遠在馬上向他垂來無聲的一眼,身形是那樣高大、挺拔,如同一棵高樹,要插進雲霄間了。

下意識地,劉欽掀開車簾,向外面看看,讓晚風一吹,多少冷靜了下來,打消讓陸寧遠馬上下車,兩人就此老死不相往來的念頭。他忘記了一瞬,但馬上記起,自己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而陸寧遠正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他深吸一口氣,吐出,又吸一口,平靜道:“你先坐下。”

陸寧遠不肯,一矮身蹲在他腳邊,摸到他的手握住,“我知道由我來說你很難相信,畢竟是我……但當真是這樣。我當時回去覆命,他就在劉纘旁邊,等你死後……劉纘當眾嘉獎他,稱讚他有功於國家……”

說話時,他的手暗暗用力,按著劉欽一起,一串一串地抖著。劉欽讓他握著,如同手上貼了塊冰,卻不覺著涼,因為此時的他也沒差多少。

“你……”劉欽忍耐良久,終於還是忍耐不下,明知道此話不妥,還是脫口道:“你殺了我,難道劉纘就不曾獎賞你麽?他賞你什麽?”

他這話如同一桿長矛,把兩人當胸釘在一處,不止對陸寧遠,簡直對他自己也帶惡意了。陸寧遠臉色愈白,不知道是車在晃,還是他整個人都搖晃起來。從下而上地,他看著劉欽,劉欽問一句,他就答一句,“蟒袍、一些金銀玉器……我不想要的。”

他答得誠實,可最後一句實在帶上幾分好笑,劉欽聽來,不自覺地“嗤”了一聲,定一定神,好像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還讓陸寧遠握著,用力抽了抽,陸寧遠抓得太緊,沒抽出來,他又添幾分力氣,像是同他相搏一般,用上全身的力,終於猛一抽出,手肘脫開,猛打在身後車壁上,發出“咚”一聲悶響,在安靜的車廂中顯得格外響亮。

馬車忽地一慢,過了一陣,不見他有什麽吩咐,慢慢又回到剛才的速度。陸寧遠澀聲道:“對不起。”手不知道該往哪裏擺,慢慢放在腿上。

那時他病倒在床上,劉纘以帝王之尊親自來探望他,頒給他一應賞賜,像稱讚周章一樣也稱讚了他。他病得昏沈,連頭發絲都在痛,直到劉纘走後很久也難以理解,自己殺死了劉欽,為此得到了這樣豐厚的獎賞。這是禦賜之物,不可不收,也不可丟掉,他收下了,沒有像往常一樣把其中金銀分給將士們,而是收進箱子裏面,上了鎖,上一世一直到死也難以向它們看去一眼。

他不曾對任何人提到過,沒想到第一次提起,竟然是對著劉欽。劉欽不說話,看向他的兩只眼睛裏面再不見了笑意,也再沒有他這些天慣見的神采,它們翻然一變,變回他從前最熟悉的樣子。劉欽靜靜看著他,冷漠、疏離,一瞬間同他迥隔千裏,每沈默一刻,便在他身上剜下塊肉。

“對不起。”他又一次道,聲音比上次更低,除了這一句外,他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什麽。

他又想起上一世時,劉欽從江北被送回來,他剛一回京便去探望,劉欽卻像不認識他,什麽也不肯說,也不讓他看身上的傷,那兩只讓人從中間穿開的手,他只瞧去一眼,劉欽便馬上放下袖子遮住了,起身送客。他們兩個近在咫尺,卻像隔著千山萬水一般,無論他多少次鼓起勇氣往前走,都始終走不到劉欽身邊。

馬車在石子上又是一晃,他忽地回神,又一次道:“你相信我吧,我不想你再死了……你已經都同周章講了麽?沒關系,我保護你現在出城,只要我還活著,你……”

“我沒有都同他講。”劉欽忽然開口將他打斷,沒讓他後面的話說出來。

他忽然怕聽陸寧遠說那些要保護他的話,那“對不起”三字也比陸寧遠對他說“我奉命討賊,何錯之有”的分量更重,每說一次,他胸口上面就壓上什麽東西,讓他愈發喘不上來氣。

快刀斬亂麻般,他猛然平靜下來,低聲道:“你肯對我說這些,足見是真心對我,我很感激你。當初咱倆交手,是我技不如人,又與你何幹?我不是分不清好賴的人,這輩子你幾次救我,我均銘記在心,上一世的事,以後不必再說了。”

“你放心,周章出賣我的事,我死之前就已經知道了,從我再睜開眼以來,也沒有一日忘記過,這次不會重蹈覆轍。我去找他,是另有計較,並非當真求救於他,也不會為他壞了大計。”

他說自己從沒有一天忘記過周章的當日的背叛,那麽對自己死前的那一幕,可有半刻釋懷?陸寧遠傷腿忽然支持不住,隨著一下顛簸一跤坐倒,臉上忽地現出可憐的神情,好像他是被殺的那個。

劉欽撇開眼去,又看回來,左手用力按上右手,“你不必顧慮別的,還按原計劃行事。等事成之後,我絕不有負於你,一定讓你得償平生之願。”

他收回一切,仍給陸寧遠全部的信任,如果兩人只是君臣,那麽什麽都沒有變化。

平心而論,在這個當口上面,他需要陸寧遠,遠勝過陸寧遠需要他。何人不能為君?陸寧遠可以幫他,也可以不幫,轉頭去找劉纘,對他效忠,就和上一世一樣。其實他有何恩於陸寧遠?只有這一條幹巴巴的許諾而已,劉纘、甚至是別的什麽人,一樣能給出同樣的許諾。

陸寧遠看著他,在那裏面像是有什麽比剛才更加濃烈的東西翻滾,他壓抑著,忽地搖了搖頭。

因這反應出乎意料之外,劉欽不禁楞了一楞,隨後忽覺有些難堪。他定定神,正要發問,陸寧遠卻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又像正在恍恍惚惚之間,看著他忽然道:“那我們可不可以還和之前一樣?”

劉欽怔怔,下意識問:“什麽?”

陸寧遠像是被什麽別的占據了身體,兩生當中從未有過這樣的膽魄。他拿右手拉起劉欽的手,馬上又換成左手,使勁收緊了手指,不讓劉欽掙開,忽然低頭,拿嘴唇在那上面碰了一下,然後把頭擡起來,問:“我也很愛你……你知不知道?”

劉欽愕然地看著他,一時沒動,追究不得他的那一個“也”字是從何而來。陸寧遠使勁抓著他,也使勁發著抖,恍恍惚惚地道:“從很久之前……很久很久……”

劉欽忽地一驚,猛然回神,卻不是驚愕、不是感動,兩道目光如冷電一般向他照來,何等驚人心魄!陸寧遠驀地喉頭一滾,說不出更多的話了,啞了半晌,最後道:“求你別記恨我。”說完,把另一只手也覆在劉欽手上,在上面按了一按,然後在他發力掙紮之前,慢慢慢慢松開了他。

【作者有話說】

-理一理邏輯,之前是麻雀知道小鹿是重生的,也感覺小鹿猜到他也是重生的了,但是因為小鹿從來沒說過,也沒問過,也沒表現出來知道,所以就欺騙了自己一下,當做小鹿不知道他的情況,不知道他就是曾經被他殺過的人。小鹿知道麻雀是重生的,也知道他發現了自己是重生的,但覺著麻雀不知道他已經知道了(……)並且直覺感到讓麻雀知道就完蛋了,所以一直沒說

-所以麻雀的自尊心,大概相當於前面三個小劉的總和x

-麻雀:知道了。(收拾好心情,強忍悲痛開始畫餅)

-小鹿,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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