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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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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等劉欽和陸寧遠走後,周章在原地楞了許久。這幾個月來,自從夏人提出議和,朝廷有了退位之議後,劉崇始終左搖右擺舉棋不定。

劉纘、劉欽這兩碗水都要端,到最後的結果定然就是兩碗水都要灑,於周章看來,鬧出什麽亂子是遲早的事,只是他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劉欽要以弟殺兄、以子弒父不成?

天家爭鬥從來血腥,骨肉相殘的慘劇遍檢史冊比比皆是,可他無法可想,做出這種無君無父、不孝不悌之事的,竟會是與他有過數年師生之誼的劉欽,他親手教導出的第一個學生。

難道真要假作不知、放任不管,任劉欽犯下如此大錯?且不說他這謀劃風險極大,失敗的可能倒比成功更高,最後十之七八是要兵敗身死,無葬身之地,就是哪怕成功,史筆森嚴,又豈能饒他?

況且,奪嫡之爭,不動兵則已,一旦動兵便至不死不休之地,他固然不願坐視劉欽取死,但要是劉纘被殺,他也實難接受。

劉纘於他不算有恩,但也從不曾負他,最為難得的是,同劉欽不同,劉纘對他是真正以大臣之禮相待的,周章心裏對他感激,這感激甚至難以對任何人講——

有次劉欽在他身邊睡著,手還挽著他的手,睡得很香的模樣。他沒急著抽出手驚醒劉欽,在旁邊靜靜看了一會兒,就見劉欽睡著睡著忽然咂了下嘴,只有一下,卻蠢得很有些可愛,和他睜開眼後大不相同。

不由自己地,周章彎起眼睛笑了笑,當他察覺到時,身體已經微微傾了過去,沒被握住的那只手的手指只差一點就要碰在劉欽臉上。在那一刻,他心中有如一道白光猛然劈過,當它落下之後,在他身體當中只剩一種情緒,那便是驚恐,有如對鏡自照,幾十年都是一般模樣,卻在某個早上照出了另一張臉。

他那時候想,周章,周章,難道別人輕賤你還不夠,你自己也要這樣輕賤自己?難道你天生是個佞人?

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難以再見劉欽,卻不再是因為恨他,而是怕他自己。他清楚意識到到自己的變化——只有一點,卻足以讓他面目全非,也清楚知道那是因為什麽——那是從之前起便日覆一日的消磨,鐵人也要磨去幾寸,而今後也將如此,一年、五年、十年,日銷月鑠之下,他又將變成一個怎樣的人?

直到那一場大變,劉欽流落民間,不知所蹤,他隨鑾輿南渡,劉纘以國士待他,他雖然始終不曾以國士相報,卻隱約看到另外一種可能,並為此感到種難言的輕松。這輕松似乎帶著一點惡意,於是被他掩藏在對劉欽性命的擔憂之下,一直到劉欽重回建康,安然無恙地又做回他的太子,而他又一次到劉纘府上,同他相交如水之時,這輕松才終於一發不可收拾地湧上心頭。

他感激劉纘。父母之教,聖人之學,他一直以來所堅守的、信奉的,終於沒有背棄他,也沒有為他所背棄。因劉纘之故,他才感受到自己身體當中未曾變化的那一部分,只這一樣恩情,他便不能坐視劉纘死於這場兄弟之爭。

平心而論,劉纘當真適合為君麽?從陳執中、鄒元瀚這些人看,怕也未必。可他不適合,難道劉欽就適合麽?周章不知道旁人,但對劉欽卻再清楚不過,知道他絕非人君之質。

劉欽年歲漸長,又屢遭困厄,或許變了,有時候甚至顯得陌生,與他記憶中的相悖,但一個年少時就曾對荀相那般人輕飄飄說出一句“芝蘭當路”,將太子之位視為利藪,只安然享受其權勢、甚至用其來取悅於他,卻從不曾細究過這位置究竟意味著什麽的人,難道就要做天下萬民之主了麽?何況是用這種方式!

周章知道自己身為臣子,人主之事實在非他所能置喙,但劉欽要發兵奪位,他思來想去,也實難袖手旁觀。他不知劉纘此刻如何打算,是毫無所知,還是已經有所提防,抑或是也已經準備下手;而對二子之爭,對即將發生的一切,皇帝本人又是否知情。被奪嫡這般生死大事逼到眼前,周章慌了陣神,好半天才漸漸冷靜,一動不動地沈思許久,終於下定決心,換上官服出門去了。

若幫劉欽,那便是要殺劉纘,若幫劉纘,也實在有負於劉欽,他二人誰也沒比誰好到哪去,但他身為人臣,盡忠君父總是義不容辭。

周章決心入宮說明情況。只有讓皇帝知情,才能將這場即將到來的宮變消弭於無形,既確保皇帝本人的安全,也能同時保全劉纘劉欽兄弟二人。只是為了避免皇帝一怒之下要殺劉欽,劉欽對他所說的一應謀劃必須得稍加變動,但起碼惲文石可能已經反水之事必須告知於他,以免變起肘腋而皇帝卻反應不及。

劉欽走後,他很快便接受一場大變已迫在眉睫的事實,卻用了很長的時間方才思索出一個兩全之法。早些時候,劉崇將京營交給他暫管時,曾給他一面令牌,讓他無論何時都可進宮面見自己,不知他那時候是否就已經感覺到了什麽,對天子的這份信重,周章自是不敢辜負,便秘密出府,打算夤夜進宮言事。

他知道自己現在已經身處漩渦之中,便沒走正門,從後門悄悄出去,誰知車架剛行出不遠,便被人攔住。周章一驚,不得已擺出官架子,讓人放行,但心裏已有預感,知道自己恐怕不會輕易脫身。果然,來人即便知道了他是當朝兵部侍郎,也絲毫無動於衷,舉止間帶著客氣,卻是不容他拒絕地強押他到了某處。一下車,他便瞧見了劉纘的臉。

劉纘和往常一樣,面上仍是帶著淡淡的笑意,問:“深夜匆匆出行,大人定是遇見了什麽要緊事,不知是否有我能幫忙之處?”

周章此時正不知道他到底作何想,存心試探,於是坦然承認道:“多承殿下美意,下官正要入宮求見聖上,軍情緊急,不容耽擱,下官這便要去了。”

劉纘道:“正巧我也有事欲求見父皇,奈何因我母舅近日之事,父皇遷怒於我,始終不許我入宮拜見,近日我正好借大人的光進宮。”

周章拿不準他的意思,見他畢竟有放行之意,暗暗松一口氣,讓劉纘上了他的車架。誰知劉纘上車之後,卻不讓人啟程,反而聊起陳執中,說他身為大臣,在獄中卻連番遭人逼問,竟是要將他置於死地之意。

周章雖然對他暗懷感激,心中卻自有是非曲直,當下並不逢迎,只道:“觀陳尚書平日所為,周維岳所劾諸罪,恐怕不是空穴來風,至於是否有實據,假以時日朝廷定能查明,功罪自有聖明裁決,臣不敢妄言。”言下之意乃是說陳執中實在是罪有應得。

劉纘聽出他弦外之音,暗暗皺眉,卻也未惱,“舅舅確有錯處,這些年他瞞著我……哎,事已至此,倒也不必再提。只是他縱然千錯萬錯,總還是罪不至死,眼下看這形勢卻是要將他往死路裏逼!更何況不必我明說,想大人也知,這豈是沖我舅舅一人而來、想要的又豈止他一個腦袋?”

周章坐著不動,呼吸卻驀地快起來,兩手在袖中悄悄捏緊,明知道心事被說中,卻不敢露出什麽異樣。劉纘又繼續道:“我身邊的人,都勸我先下手為強,可……他畢竟是我弟弟,他能不認我,我卻不能不認他,是以幾次按下眾人之議,只是生死關頭,不能不自保而已。”

周章暗驚:他果然已經知道了劉欽的打算!至於自保,又是指的什麽?莫非他也決心動手不成?他定一定神,拿話挑他道:“陳尚書知交好友遍天下,聽聞禁軍統領惲文石也與他交好,殿下想要自保,想來當是容易得很。”

聽見惲文石的名字從他口中說出,劉纘心裏也是一驚,眼神忽地一厲,在昏暗的車廂當中掃向了他。

“不錯!”出乎意料地,劉纘居然一口應下,“惲文石忠心於我,借他之手,禁軍、甚至幾個宮門也都在我之掌握。非但如此,雀兒奴在禁軍和宦官當中安插的人我已經摸清,就是他三日後的計劃我也已知曉了十之七八,他實在沒有半分勝算。”

他說著,轉向周章,“大人此去,是入宮告密的、還是為雀兒奴求情的?”

周章心中震撼不已,久久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在試探劉纘,可劉纘何嘗不是在試探於他?對劉欽的計劃,劉纘說自己已經知曉了十之七八,那其實最多便是十之五六而已,他是想要從自己口中探得更多。可雖然如此,劉纘話中那句“三日後”實在讓他不能不心驚——他竟然已經清楚到了這種程度!更何況既然劉纘已經知道劉欽在禁軍當中安插了自己的眼線,那便相當於已經知道了此人是誰,更不必提劉欽在宦官當中的耳目,此人甚至都未曾告知給他。

周章背上緩緩淌下兩行冷汗。在這一刻他馬上明白,劉欽行事不密,計劃大半已經被劉纘探明了,絕無半分勝算。震撼之後,在他心底裏卻反而並不奇怪,一個念頭倏忽閃過:劉欽把計劃那樣輕佻地告知給他,便足見城府不深,難成氣候,畢竟他二人已經——

不等他繼續想下去,劉纘又繼續開口,“如今夏人逼迫甚急,父皇傳位已成定局。雀兒奴太過心急,真讓他這麽鬧下去,恐怕到最後只有一個下場,我不說大人也必知道。”

周章背上汗水緩緩從衣服間洇出,幸好天色昏暗,他又面對著劉纘,一時倒未讓他瞧見。他一面聽著劉纘的話,一面分心飛速思索:是的,決不能給劉欽動手的機會,不然陛下不殺他,劉纘也必不能饒他。可是劉欽不動手,劉纘就真能放過他性命不成麽?自己的京營兵,是不是能拿來做一只籌碼,可是劉纘會輕易放走他麽?他如果身死,京營當中縱有數萬人,那也沒有半點作用了。

是了,劉纘既然不厭其煩地與他說這些,自然是留他有用,且看他如何說。周章稍一思索,明白劉纘是想從自己口中探聽得尚不知曉的其餘十之四五,便只得把自己的籌碼稍稍拋出些許,以能同他坐在一面桌上,“太子欲與我一道起事,我未曾答應,此次進宮便是要向陛下說明,以免變起不測。”

劉纘道:“我也正有此意!只是不知……”他聲音放得很輕,“雀兒奴都向大人說了什麽?”

周章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心中暗想:劉纘未必可信,當務之急乃是進宮面見聖上。不管劉欽都謀劃了什麽,事情畢竟還未發生,聖上顧念父子之情,至多只是將他貶去外地、或是廢為庶人,應當不會取他性命。反觀劉纘這個做哥哥的,言語之間雖然溫詞娓娓,卻暗藏著些許殺氣,絕不是自己的錯覺。為今之計,必須假意同劉纘合作,讓他答應放自己進宮,再相機行事,只要能面見聖上——

周章心中忽地一凜:禁軍首領是劉纘的人,自己進宮後說得不對,怕是不止害了劉欽,反而還會累及聖上,只看劉纘決心如何了!

他沒有急著說出劉纘想聽的話,沈默半晌,忽然問:“事成之後,殿下欲如何對待太子?”

劉纘早料到他會有此問,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將他貶出京外。”

周章緊緊盯住他,不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個表情。

劉纘繼續道:“我和雀兒奴畢竟兄弟一場,我是看著他長大的,手足之情自然非同一般。大人與我兄弟二人相識得晚,或許不知道,雀兒奴小時候黏我實在黏得緊,這些個弟弟當中,我最寵愛的也只有他。即便現在,我也仍把他當親弟弟看待,只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爭到這個份上,京城裏已是無法同時容下我二人了,只能留下一個,但畢竟天寬地廣,另一個總不至於沒有一立錐之地。”

“雀兒奴連殺成業、鄒元瀚、夏使,手段之殘酷,思之實在讓人心寒,若是留下的那個是他,實難說我將身首何地,因此還是換我為好。將此事稟明父皇之後,我會請求父皇將他外放出京,做個閑散王爺,保他一生榮華富貴,太平無事,也算全我二人這麽多年的兄弟之義。日後若父皇當真遜位,到我做主之日,只要雀兒奴樂得安閑,我也絕無改易。”

他言語當中透露出一個重要信息,那便是只要沒有波折,他便不打算動用惲文石,仍想用和平手段解決,讓劉崇改立他為太子、外放劉欽,誰的性命也不取。想來也是,但凡有第二個辦法,誰又願意背負一個殘殺手足、陰謀篡逆的罪名?

周章定定看了他許久,又問:“不傷太子性命,不知殿下肯立誓麽?”

劉纘道:“這有何難?我便立誓與你:除非雀兒奴要殺我,我不得已而自保,否則終我一生,絕不害他,有違此誓,天人共戮之!”

周章閉一閉眼,心頭一陣劇顫,驀地睜眼道:“臣來之前,已在京營當中做好布置,一旦宮中有變,不論是何人所為、也不論臣是否身死,京營將士第一時間便會入城勤王……還望殿下不負今日之約。”

他執掌京營不久,又事起倉促,其實哪有時間布置這些?這樣說只是為了讓劉纘行事有所忌憚而已。劉纘面上果真微微變色,但只一瞬間的功夫又恢覆如常,“大人放心,我定不負今日之約。”

周章打量他良久,終於松開了緊緊捏著的拳頭,長嘆一聲,將劉欽對他所說的一切向他吐出,然後同劉纘一道,入宮向劉崇稟告。

【作者有話說】

-大哥和小周都把麻雀當鴨嘴獸看了是吧,嘴巴大!別尬黑,麻雀可是小尖喙呢x

-這裏其實也是上輩子的一個小縮影吧,小周告密的心態大概和這裏類似,不過也有區別,這裏他想的還是拿自己手裏掌握的東西當個籌碼,起到點威懾作用,上輩子劉纘是名正言順的皇帝,他就只能要一個不傷麻雀性命的政治許諾了

-不過背後的故事,麻雀是沒機會知道了,上輩子的小周沒有過來,小鹿也不知道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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