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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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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江寧川鬧了個大烏龍,此刻羞得滿臉通紅,章途讓他脫就脫,讓他躺就躺,利落地貫徹對方的任何指令。只是當章途的手掌摸上自己大腿的時候,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馬。

隔絕五年未見的愛人就在自己身邊——而且正在撫摸他。雖然對方一臉嚴肅的神情,正試圖查找出骨頭的斷裂處,沒有半分暧昧的意思。他有意或無意,總之許久都不曾滿足過自己的生理需求,被章途這麽摸著很快就起了感覺,是有些尷尬了,但生理反應又有什麽辦法?

他又羞臊又懷著些隱秘的期待,偷眼看著章途,希望對方也能有些別的動作。

可章途什麽反應都沒有,似乎沒有察覺出他的任何異樣,做著例行公事的詢問。

“這裏痛嗎?”

“不痛。”

“這裏呢?有感覺嗎?”

“沒有。”

“這兒呢?”

“呃唔!痛……”

這一指頭按下去,又狠又痛,就像斷裂的骨頭茬子的尖刺直直紮進了血肉之中。江寧川的淚水直接給按了出來,他那擡起頭的小兄弟自然迅速萎靡下去。

章途收回手,垂著眼,依舊滿目冷淡:“找到了,在這裏啊。”

“我們醫院骨科還可以,食宿、治療費用我負責,你願不願意去治?你不用多想,以前我腿傷的那段時間有勞你的照顧,這次只是投桃報李而已。等你康覆,我們就從此兩不相欠,今後不用再見面了。”

江寧川痛得只聽見了最後一句話。

他緩過了這陣肌肉痙攣的時間,坐起來仰頭看著章途,對方的臉孔藏在晦暗裏。他看不清章途的表情,於是忽而恐慌起來,覺得章途離他好遠好遠,他想去拉對方的手,卻被章途輕輕避開了。

這樣躲避的小動作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江寧川長久以來累積的情緒徹底決堤,整個人都瀕臨崩潰:“我知道錯了,章途,你別這樣……我、我一開始只是覺得我會耽誤你,我不想耽誤你的,你那麽好,我、我不能太自私……”他說得語無倫次,哽咽得近乎失語。

看他哭得實在可憐,章途終於沒忍住放緩了語氣,說出來的話落在江寧川耳裏卻殘忍無比:“你不能太自私,所以你就騙我,去和一個女人結婚生子,那你有沒有告訴她,你之前的愛人是男的,你其實是同性戀?你也騙了她。你女兒呢?你打算怎麽對她隱瞞一輩子?你騙了所有人,然後你告訴我,你不能太自私。寧川,做人不是這麽做的。”

“不是的,我沒有騙她……”江寧川辯解,越著急越說不好話,章途用一聲冷笑打斷了他:“哈,那挺好,恭喜你從同時傷害三個人降低到只傷害了我和小滿兩個。”

“和小滿也沒關系……”

“行,那你唯一傷害的人就是我了。”章途不欲與他爭辯,“我只問你,這腿你是治還是不治?”

江寧川想起章途的那句“今後不用再見面”,狠了狠心,說:“不治。”

這腿本就是他覺得虧欠了章途,才糊裏糊塗一直拖到今天的。當年章途替他擋了本該是他遭的劫數,兩年前從梁上摔下來時,他甚至有種本該如此的安心感。

就用這一條腿,一直記著章途也不錯。

本來他是可以做到永不相見的,偏偏章途給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希望,只要他不治,那麽章途說什麽也放不下他吧?

章途聽到這個答案,後退一步打算離開,仿佛嗤笑著江寧川想法的天真:“可以,你願意拖著一條廢腿過日子沒問題。我以前教過你一個字叫‘斷袖’,我今天可以再教你一個,叫做‘割袍斷義’。我現在就走,你照顧好自己,我以後不會再來了。”

江寧川慘白著臉,總算回過味來:原來只是立即執行和緩刑的區別。他急著挽留,咬著嘴唇心亂如麻:“我、我治,你別走。”只要能和章途多多相處,沒準、沒準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呢。

改變了想法,他又略帶遲疑地說:“可是小滿怎麽辦?”

章途給他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你的女兒,要來問我怎麽辦?”

江寧川嚅囁一聲,把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小滿上學沒有?”

“還沒,明年就要上了。”

明年,上小學的孩子通常都是六七歲左右。章途大略算了算,覺出一絲不對勁來:“她今年幾歲了?”

江寧川有點莫名其妙,不知道章途為何突然轉移話題問這個,但老實回答道:“五歲。”

他是七八年初離開的這裏,小滿說她是在小滿節氣當天出生的,通常都是五月份。小孩子又不是說生就生的,在娘胎裏還要待上九個月呢。這麽一算,時間就對不上了。

江寧川又說沒有和妻子發生過關系。

他的眼神變得奇異起來,江寧川卻看不懂,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紕漏,只覺得對方盯著自己有些怪怪的,便小心詢問:“怎麽了?”

章途拖了把椅子坐到江寧川面前,蹺起二郎腿,雙手抱臂,帶著審視的色彩,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拆開來問:“寧川,我希望你能誠實地告訴我,關於你的這場婚姻,到底是怎麽回事?”

一個謊言,只見了兩面,章途就把它揭穿了。

江寧川局促起來,但也知道如果這次不說實話,以後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去挽回什麽,他壓低聲音,同時也低下頭,膽戰心驚,像一年級的小學生用最謙卑的姿態坦白他隱瞞了四年的真相:“我和她沒發生過關系,小滿、小滿不是我的親生孩子。”

接下來的故事便是一個大江南北所通有的,章途在過去幾年間聽過的同一個故事。這故事有眾多版本,每個版本中,女主人公與男主人公的名字都不同,但很快名字就不重要了,因為所有名字都用了鄉下姑娘和男知青來替代。

我們這個故事中的鄉下姑娘,愛上了村裏的一個幫她擔水的男知青,郎有情妾有意,他們每晚都會在村裏廢棄的糧倉後面私會,終於有一天他們走到了最後一步,並且品嘗到了個中滋味的美妙。

後來男知青因為家裏的關系回城了,走之前男知青要姑娘等他跟家中說明,然後來娶她,姑娘信了,她一直在等,等著等著發現自己的肚子日漸鼓脹,常常有吃不下飯嘔吐的征兆。

姑娘懷孕了,男知青卻如水滴匯入大海,再也聽不到消息。

黃花大閨女忽然懷了孕,在村裏是落人口舌的醜事,一時之間她成了亂搞男女關系的邪惡分子,家裏人除了罵那個遠走高飛的男知青禽獸不如以外,也別無他法。

但姑娘依舊在等,在孩子生產下來的某天,姑娘終於收到了信,她滿心歡喜地拆開,信中卻是一份請帖。

婚禮請帖。

新郎是男知青的名字,新娘卻是一個陌生人。

姑娘當場嘔了一口血,昏死過去,醒來後的身體一日比一日差,眼看就要油盡燈枯。

江寧川和這姑娘認識是在一場大集中,那姑娘的精神已經不太好了,逢人就說起自己被負這件事,他聽得內心戚戚,只覺得那男知青選擇的路子該讓給章途去走,又與這姑娘起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共情,於是勸慰了幾句,把自己的事遮掩遮掩也說給姑娘聽。

那姑娘說:“可現在怎麽辦?他成家立業,我一個人帶著這孩子,我……”

江寧川便說:“我娶你,都是苦命人,咱倆搭夥過,你這小孩也挺喜歡我。”

村裏流言四起,姑娘又有個正是議親時候的弟弟,家人覺得有個聲名不好的姐姐是累贅,很快便同意了這門親事,弟弟背著姐姐翻了兩個山頭,天亮時到達江寧川家,這婚就算結成了。

雖然搬離了原來的地方,可姑娘是帶著個小小的拖油瓶來的,加之被家裏人拋棄,心病日益加重,沒過幾個月就撒手人寰,只留下了個叫小滿的女兒。

“她,她是很可憐的。”

故事到此結束,章途聽完一時之間有些默然,這女孩子的經歷著實慘痛,江寧川說這姑娘可憐是實話,他生不出同情以外的任何情緒。

半晌,他終於問道:“所以你就騙我這麽些時候,我可不可憐?別人當了陳世美,難道我也一定要當?寧川,你對我們之間的關系也太沒信心了。是我哪裏沒做好嗎?”

你很好,是我不好……就是因為你太好了。江寧川的神情又沮喪又內疚:“對不起。”他總是弄巧成拙,把所有事情搞砸,覺得自己會耽擱人家,就自顧自做決定,到頭來害對方傷心,也害自己難過。

章途沒有給他太多沈浸在自己情緒中的時間:“用不著對不起,你的選擇與我無關,我只關心你的腿。”

“可我不能把小滿扔下的,她沒了媽媽……”江寧川顧忌著那個詞,“如果我也不在,那些人會說得很難聽。”村裏人大部分都知道小滿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江寧川千防萬防,就是怕有些壞孩子故意欺負小滿,說出什麽不該說的,平白傷小孩的心。

“既然小滿還沒上學,你又不放心,就帶著一起去吧。”

江寧川緊張道:“會不會太麻煩你?”

章途勾勾嘴角,皮笑肉不笑:“你比你女兒要麻煩點。”

畢竟只是個非親非故的小孩,他一直擔心章途會把小滿視作累贅,於是始終猶豫要不要和對方坦白這一切。當真相鋪展開來,想象中的糟糕場面也沒有來臨,章途甚至依舊承認小滿是自己的女兒——江寧川此刻熱切地想補償些什麽。

他之前怎麽會把事情想得那麽糟糕呢,明明、明明對方是極好的呀。

天色尚早,小滿那丫頭肯定玩得不亦樂乎,一時不會回來,誤會解開,章途看著也好像沒有那麽生氣了,他有心想多跟對方說幾句話,便主動提到那些章途曾經帶過的學生們:“徐蘭蘭考上大學了。”

章途“嗯”了聲,說:“我知道,隊長上回和我講了。”

他不太想聽江寧川的事,隊長就略過江寧川的事情不說,把他離開的這幾年裏除了對方以外的所有事都跟他說了一遍,徐蘭蘭考取了大學,岳雨和他三姐讀書讀得不聰明,初中畢業後就不讀了,供上面兩個姐姐繼續學業……五年的時間,足夠小孩子們長大了。

“這樣啊。”江寧川短暫停頓了一會兒,便揀了一些其他事說與章途聽,他碰了個小石頭,卻不氣餒,還想努努力。

其實這五年間村裏的事,無論巨細,隊長都跟他說過了,現在只不過是重覆聽一遍舊聞,但章途也不打斷江寧川的話,對方願意絮絮地說,他便也沈默地聽。

從章途這樣縱容的沈默中獲得了鼓舞,江寧川逐漸有了些許信心,說話時眼睛都亮了許多:“還有我之前在信裏跟你說過……”

章途嗤笑道:“原來你信裏也說過真話。”

輕巧的一句話即刻摧毀掉那一點可憐的信心,江寧川自知理虧,不敢再言語,又縮回之前有點鵪鶉的樣子。可他滿心想再多與章途相處會兒,又怕太明目張膽惹人厭煩,因此束手束腳,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他尚在冥思苦想,對方卻不再留給他找到好辦法的時間,起身把椅子歸還原處,說:“你想什麽時候治?我把我的聯系方式留給你,需要的時候聯系我,不過我的建議是盡早就醫,越快越好。”

聽這話是要離開的意思,江寧川下意識挽留道:“你忙嗎?要不今天就睡在這兒……”

“我睡這兒,小滿睡哪兒?”

江寧川像是才想起還有個女兒似的,訕訕閉上了嘴。

章途看著屋內僅僅陳設著的一張床,想起了什麽:“你結婚時,也就這麽一張床?”

“不,沒有!”江寧川忽然激動起來,“我睡外面的,搭了張竹板床,我真的沒——”

“我在鎮上招待所住一晚,醫院批的假不多,明晚就要走。你要是明天就來,我們可以一起走,不來就以後再聯系。”

章途不欲聽江寧川的辯白,直直拉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一下子照射進來,刺目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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