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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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途買了最後一趟車的票,在山下的鎮子裏等了一天,想等的人始終沒有出現在眼前,工作人員的催促一聲比一聲急,他最後看了眼空蕩蕩只有兩三個人的候車廳和沒有人走動的門口,終於頭也不回地走進站臺。

平心而論,他知道江寧川不可能立刻就拋下家裏的所有事情跟他走。鄉下人家做事都遵循自然的時間,地裏的稻谷怎麽辦,未來的勞動如何安排,小孩子也有自己的主見,不是自己想帶就能帶走的,她若是不願意去城裏又該如何。歸結到底,要拿要放的事情太多,章途不會,也不能再是江寧川生活中的優先級。

他只不過是貿貿然來了,一來就說要江寧川跟他走,然後把所有的麻煩事都留給對方獨自面對。就因為憋著一肚子悶氣,又不願直接發作,便在這些邊邊角角使小性子,好像江寧川欠他太多,要忍下這些為難是理所應當似的。

怎麽出去讀了幾年書,人卻越活越幼稚了。

章途坐在長途車裏有點憂傷,這兩次見面都是這樣,一看到江寧川就克制不住地有點兒沖,等離開了又開始後悔起來。放在以前,自己是絕不會把壞脾氣發洩給他的。

大學的學業很緊,過去十幾年的壓抑終於迎來爆發,能踏進大學校園裏的人無不珍惜這樣寶貴的機會,什麽聞雞起舞囊螢映雪鑿壁偷光,古時流傳的刻苦學習的故事都在這裏得到了現代化的演繹。章途總感覺後面有個什麽東西在追著他,除了一刻不停的奔跑外別無他法。很多壓力與苦惱也不方便和姑姑講,在這樣的日子裏,給江寧川寫信就成了為數不多的寄托,好的壞的,一股腦都給對方寫過去,有時候也不考慮對方是否看得懂。

但每次得到的回應,無不是能熨帖人心的,他躁動的心每每因為這些回信而感到安定。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江寧川才遲遲不敢與他言明呢?

而且那條腿……為什麽要一直拖延著,不願治療?章途怎麽想也想不明白。

對方挪著腿走路的背影已經刻進了他的腦海,光是想到就已經覺得太可憐了……但僅限於此了,只要江寧川康覆,當斷則斷。很明顯,對方不信任他們二人之間的關系。他何必去當個冤大頭,說什麽原諒不原諒的?

章途想起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宋垚站在屋外角落的陰影裏同他說的那些話,當時他天真且自信,覺得即便他和江寧川會遭遇困難,那也是外部的困難,沒想到宋垚一語成讖,被辜負了就是被辜負了,江寧川的一面之詞做不得數。

那兩本紅彤彤的結婚證,在江寧川給自己找紙筆的時候,他可是看見它們安然躺在桌櫃的抽屜裏。

為自己的行為做再多註腳也改變不了這件事的本質叫背叛,板上釘釘的事實擺在眼前,你要我怎麽相信你的忠貞,愛人同志?

回城後去醫院銷假,照常上班,又開始忙碌起來,好不容易擠出時間,趙知蔓和王曉聲兩口子約章途吃晚飯。

臨下班時來了個急診,眼睛腫得發青,鼻子血流不止,被幾個警察架著走,於是止血、做檢查,同時聽那人叫苦連天的抱怨,折騰了一個來小時,聽警察同志說這人是個街頭混混,敲詐小攤販保護費,今天碰上個硬的,他威脅人家,人家不吃這套,等他急了拿出刀來比劃,人家也跟著急,上去就給了兩拳頭。

“那是個農民同志,擔菜來城裏賣,沒想到遇上這麽個痞子,他說的那口土話我們聽著也費勁,現在人還在局裏呢。”警察抱怨完,小混混的檢查做完剛好回到科室,章途給人開了藥,又看著警察把人架走。

吃飯自然是遲了到,章途連聲告罪,順便把這八卦說給小夫妻倆聽,兩人聽得津津有味,趙知蔓感慨:“還是當醫生有趣,天天有這麽多故事聽,姐們天天對著一堆賬本,煩都要煩死了。”

王曉聲夾了一筷子炸花生,樂樂呵呵道:“我在文化館,天天眼前不見半個活人,閑都要閑死了。”

趙知蔓打他一拳:“閑不死你。”

章途問:“那你天天上班就為點個卯?不幹別的?”

趙知蔓搶答道:“我知道!他折騰他那小說呢。”

王曉聲臉紅了,連忙轉移話題:“你個大漏勺,哎,老章,說起來你請假回隊裏,遇著咱們老朋友沒?”

章途納罕道:“誰?”

小夫妻異口同聲:“江寧川呀!”

江寧川跟王曉聲並不大熟悉,看來是趙知蔓早把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交代了個底朝天,看來她沒被冤枉,是個大漏勺。章途窘得一連扒了幾口飯,忽然想起自己和江寧川的真實關系除了宋垚誰也不知道,他幹嗎這麽慌?

於是他鎮定了些許,喝了口水清清嗓子道:“哦,見到了,他過得不太好,前些年結了婚,但老婆去世了,現在一個人養孩子,前兩年還摔斷了腿。我在想要不要把他接過來看看這腿還能不能治。”他寥寥幾句帶過了江寧川這五年的波折,講出來聽著確實值得唏噓,若有恨者或許還會覺得快意,可章途什麽心情都沒有,出奇地平靜。

趙知蔓與王曉聲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嘆息與驚訝。

“要能治是該治,早治療早好。”

“是啊,當初在村裏大家都互幫互助的……”

由此,他們又說了其他人現在的情況。這些年委實過得快,各有各的精彩。章途和宋垚是七八年春天開的學,趙知蔓和王曉聲是同年秋天進的校園,去年畢業時領了結婚證,宋垚和他們這幫子人的聯系漸漸少了,只知道他進了政府工作,鄭筱筱則是選擇去國外留學讀研……

而他,畢業後分配到了一個小醫院,整日價坐著耳鼻喉的科室,時而忙時而閑,精神壓力沒內外科那麽大,也還不錯。

三人飯畢,趙知蔓和王曉聲回家,章途獨自走回醫院宿舍。

他初到醫院,又是單身,年末分房自然還排不上號,因此依舊住在宿舍裏,好在宿舍環境不錯,以前同住的同事已經結婚搬走,他一個人,也落得自在。

說起來,他去找江寧川的時候沒有料到對方居然養了個女兒,原本他還想著兩個人湊合湊合住宿舍也還行,但有個小孩兒就不那麽方便了。要是江寧川帶著小滿來了,該怎麽安排也是一個問題。

想這麽些,他從沒擔心過江寧川是否會來。

他答應我了要治病的,騙我一次,難道還能騙我第二次?章途離開前已經把住址和聯系方式寫給了江寧川,倒也不著急,反正對方就在那裏又跑不了,若是不願來,自己再去一趟,綁也要把人綁過來。

他看待得樂觀,卻也不想想,要是當真想和人一刀兩斷,又何苦去為對方的一條腿費這麽大的心力?

章途每日的生活由三點一線構成,科室、食堂和宿舍,與讀大學時的教室、圖書館和宿舍沒什麽區別。偶爾放假得閑就去姑姑家看望,有朋友來約或是一個人時就去街上走走,也進電影院看過幾場電影,□□期間翻來覆去就那麽幾部片子,看得人是倒背如流百無聊賴,到了大學才和舍友一同去看了部《廬山戀》。

大熒幕上吐訴愛意的男女主使許多人捂了眼不好意思看,或是有在座位兩旁含情脈脈互相對視的。一場電影放完,從悶熱的房間走到涼爽的室外,舍友嘟囔著要在夏夜尋找愛情,章途隨意地踢著小石子,對舍友的絮語左耳進右耳出,他已有他的愛情,一顆心完全飛到江寧川身邊了:在這個夏天晚上,他此時會在做什麽?

八零年的這個夏夜,江寧川正在手忙腳亂地哄著一個剛失了母親的幼兒,在小小的山村的小小的房間的一隅,笨拙地學著如何做一名父親。

彼時的章途尚對此一無所知。

天氣冷下來時,章途接到了一個電話。

隊長在對面問:“哦,接通了……餵?是小章嗎?川伢子找你,等等啊。來,你跟他說嘛,打個電話都不敢撥號,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隊長瑣碎的念叨漸漸遠了,電話線遙遙牽連著兩端,電話那頭的拘謹通過電流傳到了他的耳朵裏,聽來極不真切:“餵?”

“寧川?”

“我、我在。我是想來問問……”

章途直截了當地問:“打算來了?什麽時候?”

“地裏的事情做完了,家裏也安排得差不多,這幾天就能來了。”手指在放置座機的桌上劃來劃去,江寧川輕聲問道,“你最近,過得好嗎?”

“還不錯。”章途說,“來前再打個電話,我好去接你。”

“好。”

“那,再見?”

“……”對面無回音。

章途探詢一聲:“寧川?”

“……再見。”

“嗯,到時候見。”

“嘟——”的長音從話筒中傳出,江寧川端著話筒聽著忙音,楞了一陣,直到隊長投來疑問的眼神才掛上電話。

“事情談好了?”

“好了,回去收拾一下就差不多能動身。”

“那就好,”隊長似有感慨,拍了拍江寧川的肩“拖著這麽條病腿,又一個人帶著個娃娃。小章願意給你幫忙,是個厚道人啊。到了城裏好好治病,家裏的事就別掛心了,叔替你照顧。我也是看著你從一個娃娃長這麽大的,一轉眼,你都是當爹的人了。”

江寧川心頭一熱,情真意切道:“謝謝叔。”

隊長擺擺手:“你打小就嘴笨,有你這句謝,什麽都值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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