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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看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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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看腿

章途又一次離開了,這回連再見都不願和他說。

江寧川懷著滿心的苦澀,失魂落魄地離開隊長家。炎炎夏日,細密的疼痛從嘴唇傳來,他無意識去舔了舔,口腔裏立時充滿淡淡的鐵銹味。

昨天的見面,可能就真的是最後一面,章途再也不願見到他了,因為自己騙了他這麽久,讓他這麽生氣……他一瞬間有追上去將一切都解釋清楚的念頭,可轉眼便想起來家中還有一個女兒,小滿還這麽小,要是醒來發現爸爸不見了一定會害怕。

他的女兒,昨天還只是在繈褓裏小小的如雲朵般軟綿的嬰兒,轉眼已經能跑會跳,明年就該上小學了……時間竟過得有這麽快,他與章途業已五年不見,昨日一面,或許就是永別。

回到家時,小滿已經醒了,坐在小板凳上呼嚕嚕喝著紅薯粥,喝得無比投入,連粥沾到頭發上了也不知道。江寧川把毛巾浸在溫水裏,待其濕透後擰幹,幫女兒把臉和那幾根弄臟的頭發擦幹凈。小滿乖乖坐著,仰起頭任爸爸擺布,等江寧川走到臉盆架旁洗毛巾時,她才睜開眼問:“爸爸你去哪裏了?”

“地裏有點事要做。”

“昨天那個叔叔走了嗎?”

“嗯,”江寧川停下手上的動作,盯著臉盆裏的水發了會兒呆,“……已經走了。”

幸好隔了毛巾,指甲沒有在掌心留下明顯的痕跡。

該剪指甲了。他剛剛看了看女兒的指甲也長了不少,所以等會兒還要先幫女兒剪。自己出去幹活,把小滿一個人放在家裏不放心,日頭太曬,跟著去地裏要是中暑了可不好,得找隔壁幫幫忙。還有些什麽事呢,有太多事要做了……他試圖用無數瑣碎的小事填滿生活的縫隙,以免思念見縫插針地鉆出來。

過了一個月有餘,江寧川終於死了這條心。

他真傻,明明是自己做了天大的錯事,可又偏偏心懷僥幸,覺得章途能再來找他,也不想想,章途憑什麽再來找他。

今天白天,小滿跟鄰居家的小孩打鬧時摔破了褲子,大腿處有一個兩指寬的洞。他們鬧完江寧川就喊小滿回去吃飯了,江寧川忙忙碌碌,天色又暗,沒發現女兒的褲子上還破了個洞,一直等到要洗澡脫衣服時才看見。

江寧川一臉凝重地給褲子打補丁,小滿則在一邊愁眉苦臉地看著江寧川那粗疏的一針一線。小孩子素不會遮掩心事,心直口快道:“爸爸,你縫得太難看啦,別的小朋友明天都要笑我的。”

“爸爸不太會做這個。”被女兒這麽直截了當地戳穿,江寧川有點發窘。他一直都不會這些精巧的針線活,小時候奶奶在時,都是她老人家做,後來奶奶過世了,他自己吃百家飯長大,日子過得馬馬虎虎,衣服破了也就破了,偶爾有誰家嬸子看不過眼,就幫他補好。再後來章途來了……

怎麽又想到章途了呢。江寧川眼眶一酸,忽然放縱了這種想念。

如果章途在,起碼小滿的衣服穿出去是不會被其他孩子嘲笑的。

小滿看見爸爸的表情變了,還以為是自己說的話讓爸爸傷了心,小聲道歉:“對不起爸爸,我不該這麽說。”

“沒事,”見女兒如此懂事,江寧川心裏更酸了,他看著眼前的這個孩子,柔聲道:“你先睡,爸爸縫好這塊布就熄燈。”

小滿點點頭說好,很快爬到床上去了。

江寧川看著沾枕頭就能睡熟的女兒,嘆了一聲。

村裏靜悄悄,正是午休的時候,除了精力過剩的小孩子在攆狗追雞,幹了一上午活的大人們都在爭取時間能上睡一覺。

章途站在江寧川家外的時候覺得自己是真沒事找事,賤得慌。

當時在村裏實在是怒火攻心,燒沒了他所有理智,回來以後逐漸冷靜下來,還是想找對方要個解釋。可轉念一想,對方連孩子都有了,還需要解釋什麽?而且這些年江寧川到底是怎麽把自己作弄成那樣的,腿摔瘸了不去治,還一個人養著一個孩子,見到他時那樣可憐兮兮的神態又是擺給誰看?

他於是總想起江寧川瘸著腿走路的樣子。對方努力想藏起腿的動作沒逃過他的眼睛,那樣的窘促,是顯得很可憐的。要是江寧川願意去醫院照個片,接受手術,沒準還能夠治好。何況他不是說孩子快要上學了嗎?養一個小孩很費錢,他瘸了腿,幹的又是體力活,未必能賺別人那麽多錢……

當年我那腿也是在他照顧下康覆的,這只是知恩圖報,互不虧欠。章途做好思想準備,跟醫院請了假,再度回到這座小山村。

江寧川家坪裏坐著一個小女孩,正趴在小板凳上,手裏握著什麽在寫寫畫畫。章途現在知道了,這是江寧川的女兒,叫什麽名字來著?當時只顧震驚這小女孩管江寧川叫“爸爸”去了,沒太註意江寧川管她叫什麽。不過這個年紀的小孩子容易忘事,他們上次只短短見過一面,還是在一個多月之前,這次就當重新認識就好。

“小妹妹,你家大人在不在?”

女孩子聞聲擡頭,看了看章途,忽然站起來跑向他,一改初次見面時的警惕:“我記得你,你是爸爸的朋友。”

章途有些驚喜:“你還記得我呀,記憶力真棒。”

小孩兒被這麽一誇,就不禁面有得色:“我知道你!爸爸有張照片上面的人就是你,他藏著不讓我看,但是我什麽都知道。上次我對不上臉,但是這回就記得啦!”

知青們在村裏很難找到什麽有趣的娛樂活動,有一回鄭筱筱的家人來看她,帶著一部照相機,給大家都留了照片。那幾天真跟過年似的,印出來的照片一人一份,章途臨走前把自己的一張單人照留給了江寧川。

原來還在他手上。一個已經與女人結了婚的男人,卻收著另一個男人的照片,什麽時候他也會這當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功夫了。章途在心中冷笑,對江寧川的評價無疑又降了一個檔次。

他雖然生氣,卻不會把這種情緒傳染給孩子,章途蹲下來問:“那你叫什麽呀?你爸爸忘了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便大聲自我介紹道:“我叫江小滿!小滿就是那個小滿,爸爸說我是那一天出生的!”

“那你……”章途正想問問她今年多少歲了,後面忽然傳來一聲猶猶豫豫的詢問:“章、章途……?”

他起身回頭,臉上的親切和煦立刻轉變為冷淡:“回來了?剛好,找你有事。”

章途回來的巨大的驚喜毫無疑問地沖昏了江寧川的頭腦,他也就根本沒有在意對方對待他不假辭色的態度。於他而言,只要章途能再次出現在他面前,就算是再冷淡也沒有關系,他實在、實在是太想念對方了。

更何況,章途此行是專門來找自己的,他才說了,是找我有事呢。

“什、什麽事呢?”

章途偏偏頭示意:“進去說。”

江寧川高興得手忙腳亂,一片鑰匙抓了好幾次才抓到自己手裏,路過小板凳時,低頭一看,臉色霎時有點發白,訓斥女兒道:“小滿,都說了不準亂翻爸爸的東西!”

章途就跟在江寧川身後,插著褲兜,隨意看了一眼,不由有些楞住。江小滿剛剛握著的分明是一支通體墨藍的鋼筆,筆蓋頂端閃爍著金屬特有的閃耀光澤。已經不再嶄新了,卻看得出主人是如何地精心保存過它。

江寧川迅速彎腰將筆捏在手裏,驀然想起了這支鋼筆的贈送者就在自己身邊,於是有些心虛地看了章途一眼。

章途指出:“你沒給它上墨。”

“我舍不得。”

江小滿剛剛被兇,卻毫不畏懼,看出來父親此刻其實並沒有真的生氣,扁扁嘴說想去找朋友玩。

江寧川正有好多話想跟章途說,女兒提出這個請求他便也同意了,只是囑咐她記得天黑前要回家。

“嘎吱”一聲,門被推開,章途踏入了這間屋子。五年足以改變太多,室內已經讓他感覺陌生了,新置了許多家具,雖然比之別家依然顯得清貧,但不再是以前那種一目了然的窮。堪堪過了一遍眼,章途似笑非笑地睨了江寧川一眼:“這幾年過得不錯。”

江寧川拿不準章途說這句話的語氣,只敢在心裏默默想,他過得一點都不好。

章途也不指望能從江寧川這裏得到什麽回覆,好或者不好,橫豎都不舒坦。他去把大門掩上,將光源拒之門外。

在昏暗的室內,江寧川順從地看著他,好像那種袒露肚皮的小獸,也像是溫順的待人宰割的綿羊。

於是他下達了第一個指令:“把褲子脫了。”

江寧川沒有動作。

他茫然、震驚、不知所措,同時又不免感到一陣傷心。

他們分別了五年,他還騙了對方四年。他以為自己得到了一個可以開誠布公和章途談談的機會,卻沒想到對方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不過……這或許是他唯一能給章途的了。只要對方願意要,他又有什麽理由不滿足?

但他還是有些遲疑,打算褪下褲子的動作停住:“可是太久沒做了,家裏沒有備用的凡士林。”他積極地思考有無替代品,秋冬季節裏小滿的手和臉常常開裂或是起皮,他專門去買過兒童霜,好像還有剩下的,如果章途不嫌棄的話……

章途看他的眼神絲毫不遮掩,裏面不是欲望,而是震驚,像在看什麽色情狂一般:“你在想些什麽?我是說要看看你的腿。”

他雖然是坐的耳鼻喉科室,但判斷個傷勢還是沒有大問題,他觀察了江寧川走路的姿勢,從其著力點來看,摔傷的應該是大腿骨,當然是脫了褲子觀察更方便。

但是江寧川,到底在想些什麽?

章途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問題,當醫生當久了,工作累了的時候難免會不想說話,有時習慣只給病人下達指令而不多加解釋,病人問了才說兩句,看來這種習慣不好,得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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