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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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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市坊百街內,一座高高鼓樓顯得尤為矚目,裏面正是管理市坊的官吏所在,雖說揚州市坊結構松散,但官吏仍沒搬走,就在老市裏。

此處,這裏正進行著一場十日定價的慣例,京城來的信人已走,大家都是老熟人了,能來的也都是大商賈,彼此間還給個面子,案上瓜果美食,酒茶點心,一應俱有。

薛百貌今日也來了,按理說她從只出席月底的那次定價,此次到來,卻是擺擺手,讓一班老朋友寬了心,“無妨無妨,沒什麽事情,大家就坐罷。”

一席話過,這薛參軍難得提起了最近游泳賽事,大家神經都還松懈,笑呵呵的,說著那日也去看了,確實精彩,揚州城好久都沒這麽熱鬧了。

有些知道內情的,摸不清參軍對弟媳這番表態,不過先誇著總是好的,再者,巧娘子不是同行,他們對其只有欣賞的態度,那賣東西吸引顧客的手段,了得,了得啊。

參軍聽了果真笑笑,沒說什麽,談到明日龍舟,大家還想著揚蘇杭此次哪地會勝,參軍卻忽然道,“你們知那燕娘采蓮曲,明日結束時還要再來一次哩!”

這話說得很有八卦好奇的味道,一時眾客興趣都被吸了過去。

“真的?”一男子捋捋胡子,“這采蓮一舞實在美極,本想若日後有了機會,請燕娘來我家教一教那些舞娘,如今,倒是不必再費周折了,又乘了這巧娘的興了!”

大家笑笑,有人想了想,倒問,“那日晚采蓮一曲是為了士林衫,明日倒是為何?”

這話有理,便是再有錢也沒這麽折騰的,這女郎初來揚州,不到兩月,這衣肆又是最近才開得起來,十日定價她不曾來過,如此種種,眾人對她還不甚了解。

薛百貌喜歡眾人的捧場,她拿了小酒盞,也沒掃大家臉色,新奇道,“這與大儒來我揚州有關。”

她放下酒杯,外面是晴天,公事已畢,便挪了位子,新至廳子四面通透,裏面侍女仆役搖著扇子,彈著清淡的曲子。

眾人皆聽她說著,“一則這大儒不服長衫,巧娘子做了一身朱子深衣什麽的,咱們學府就稱了這個機會請那些夫子來,二則崇文書館編書之事遠名,他們來也大多是為這事。”

“如此般,這夫子是要在我揚州常住了。”一精瘦男子敬酒。

薛百貌點點頭,“不錯。”

“好啊,等這些大儒一來,我揚州地界不缺老師了。”一女子懶散坐著,身上穿得甚是華麗。

薛百貌遙敬一杯,女子回過,參軍繼續道,“大儒來此,巧娘想以這采蓮一曲迎之,深衣乃她所作,這些淵源下,她到時也會見一見這些人。”

眾人明了,如此,這小娘子倒是個闊氣的,一言不合又開了一次宴,那游船花銷可不小,不過有官府支腰,好歹只是錢的問題,事倒不難辦。

商賈消化著這個消息,小曲談著,歌唱著,好不悠閑散漫,正酒酣之時,薛參軍神秘笑笑,“你們可知,此次游船不比那晚,巧娘已去找了張參軍了。”

一言勾起四座,張參軍管百工的,此次游船還有什麽新花樣?

如今大家有了巧文的先例,有不少想學著點,戲場子開不起來,這賽事什麽的倒可以舉辦幾次。

大家好奇巧文做法,但直至此刻還覺與自身關系甚遠。

眾人爭著一雙眼,薛百貌卻搖搖手,笑道,“看我這一句,倒把大家心思勾了上來。不過此次大家是趕不上趟嘍,實話說罷,此次我也是為弟媳而來。”

她站身,走向一旁,“白掌櫃,我知你是素來不愛沾染錢財的,也對這些東西不起興,不過此次,難免要賣我一個面子,可否借你那好墨一用!”

那裏正坐著一個中年人,身子板挺正,方山墨在揚州是個出名的東西,白方山十年研制去年才成,只是這墨好是好,還未曾出揚州。

如今他能坐至這十日定價的席子,還是憑借白家在揚州的深耕,那墨鋪才稍在士人裏流行起來。

他宴席上至今還未曾發一言,如今薛百貌一番,大家很是訝異,白方山是與他們商賈有些不著調的,怎麽還能再牽涉到了游船?

白方山雖不入俗商,可也不是個老古板,一應人情通達十分在禮,聽此雖驚訝,也還笑道,“這是如何說?”

“參軍,就是啊,此話怎講,可把我勾起來了!”

話還沒完,一旁人就笑了過來,不是他搶話,是他總覺這裏有不尋常的味道,他向來靈敏,不止他,在座的也有不少感到了些苗頭。

墨,游船,夫子。

怎麽聯系起來呢,就差一根線了!

薛百貌見如此,更客氣了,對著滿座笑笑,“你們不知我那弟媳,可精了!”

“就如此游船,一次便要廢上百十貫!可她也願意,咱們這些人做生意的,都是一錢一錢心裏吊著的,虧了利了都有筆賬!誰無事做那善事!”

“你們別看這游船花得多!那一筆一筆的進賬小娘子可藏得緊呢!”

這一番話說得眾人大笑,薛百貌繼續道,“你們可知這次,我那弟媳啊又有了一番主意,打到我府來,連忙拉了我道,‘姐姐,我這次可有了一筆進賬的法子!說不定不必再自己添錢扔那船夫手裏,燕娘一曲下來還能進不少帳呢!’”

“什麽帳!”

“參軍,咱們多年的交情,你可得說個清楚!”

一物降一物,提起別的眾人也都打個過場,笑呵呵的,談及這賺錢的妙法,那是一個個眼發了光,各個抻了腦袋去看,連身旁侍女仆役也滿臉興趣。

賺錢麽,錢自然是愛的,但如何賺,這裏面的玩法,其中的過程也是一大樂趣!

有人上前拉了參軍的手,她無奈笑笑,“說了也無妨!不過倒與大家無關了!”

她回到位子上,面對白方山,對方也是好奇極了。

“大儒不是要來?”

“對對對!”

“可是這有什麽關系呢?”

“王五!別插話!讓參軍說!”

“大儒來了,咱們要不要賀禮?”

“……賀禮?”

“咱們……賀什麽禮?”

“哎呀,說得雅一些,客氣一些,便是大儒不需要,咱們能不能讓他們見識到我揚州之士對其的重視,咱們士人對其的高敬!”

“……這,怎麽做?”

“所以啊,巧娘便想了這個主意!到時橋頭乃些筆墨紙硯,誰買了,寫了詩文,可投到那游船上去!你想啊,必是會有多少士人采買,大儒德高望重,又有多少懷才不遇之人望著一師成名,投入其門下!這些人平時哪有機會面見大儒,此不是給他們了一個千載難得的機會嘛!”

這話在理!

天下讀書人何其多!那高門又何其窄!

如今,不過百文之價,換大儒一次垂青!

便是真看了,不如意,那也是心服口服。

況,以士人對其擁護,便是不作他想,以表敬意也是值得的!

那些零散士人便不多說,那些書館不論門第,不得寫個詩文表示一番?

百文錢,這在人情世故裏算個什麽東西!

再況,此事一出,難免我揚州尊師重道崇尚儒學之風更揚,此其百利無一害之舉啊!

如今不必薛百貌再一說,眾人眼已是發光,可再一想,那筆墨紙硯與她何關?

這錢他是賺不成了!

那些賣筆墨紙硯的已是臉上沾了光,笑得嘴角也不合攏了!

有些已經在一旁祝賀起來,“有幸有幸!老兄,你這次可財貿廣開了。”

“客氣客氣——不說別的,今晚我便請巧娘一聚!”

參軍有些話沒說完,可到底也只如此,城裏能供得起如此數量的筆墨紙硯之家不多,且迎大儒必不會用那些較次品質的,算來算去,不就在場這幾家麽?

這裏面的禮錢,不必明題,不會忘了小娘子的禮數的。

可這些人笑著的同時,也有人沒忘了這光幹白掌櫃何事?

便是如此,筆墨紙硯各大家皆有興,怎麽光提了白掌櫃?

且看白裝櫃,他對此事卻興趣不大。

慶賀之餘,眾人還是想起了這茬,薛百貌卻在一旁吃了好一會酒了,溫言放下,“大家終究是商場上練出來的,這裏面道數不必老妹說了,只是啊,不是我在自誇——”

“我那弟媳想的還不止如此呢!”



不止如此?

此下,不知曾經兩人呆楞了,便是揚州商貿之城,也有人懷疑自己了。

薛百貌笑道,“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這賣筆墨紙硯又能賺多少?她真正在意的是你這兒,老兄!”

她走到白方山前,向眾人道,“她想得是這麽一出,白掌櫃,你家墨咱揚州用過的沒人說不行,均是各個稱讚,只是呢,唉,老兄你對此也太不上心,若是苦心鉆營,這墨早進了宮去!何至被其他家壓了頭!”

這話半出了耳,卻半進了心。

他看不上錢,但的確制墨數十載,這揚名的心是迫切的。

這沒什麽的,天下眾士,哪個不願自己的文章傳遍江山南北?

難道真是為了那官聲名望麽?

不過就是要詩文都讓大家一閱!

論語有言: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

賈子又有言:貪夫徇財,烈士徇名,誇者死權,眾庶馮生。

人之欲,他不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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