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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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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亭閣之上,夫子看著這錦緞,一邊覺之顏色甚好,服飾甚美,一邊也沒忘了在另一人頭上打個爆栗,“如此鋪張,我見你那衣肆如何開得起!”

“原來老師皆知。”薛枝摸摸鼻子,笑看他。

“哼。”夫子一邊將外跑脫下,打開薛枝伸來的手,“我還不用你伺候!”

一邊道,“我不問,是怕你娘子傷心,如此名聲連我也聽過的,開到這個地步倒下,心裏應是難過的,如今來了揚州從頭再來,這韌性不可非比,你呀。”

“真是命好,我到從未想過你這小子,竟是吃女兒飯的命。”

薛枝笑笑,“是我幸運。”

夫子瞅他一眼,那笑真洋溢得不行,這小子可真是過得神仙日子。

夫子不知薛枝愁苦,只一味放下心來,福禍相依,如今二人算是熬過來了,今後便在揚州,他也能相照著,開個店鋪,日子就這般過下去,多麽逍遙。

想著仍是想著,學生親手送上的衣裳還是滿了心,無論這衣裳做得怎樣,他這個老頭已是滿足了。

更何況當銅鏡挪至身前時,鏡中的人滿意得不得了。

嘴咧著,眼瞇著,已經想象得到今後出席宴會時眾學子,眾老頭朝來的目光了。

實在怪罪,他這個老頭先跨上一步了,在引領士林這條路上,他可是有殺手鐧的。

別人憑了文詞,揚名林外,他嘛,也做一做弊,獨他這老頭怪時興的。

“老師,還有一頂帽子,是佑郎專做的。”薛枝拿了帽子出來,夫子意會,摸了摸有些突的頭頂,不開心地抿抿嘴,“那你拿來罷。”

“這叫學士帽,取其方方正正之形。”

薛枝輕夫子蓋在頭上,銅鏡中人瞬間拉高幾寸,夫子眼睛一亮。

“此帽甚好。”

他左右繞著,一身淺綠襯得年過半百之人也活潑生機起來,薛枝看著,不經意想到阿耶阿娘,又想到不知能作陪夫子幾年,剛剛還期待的神情瞬間有些薄光,閃動著,看著夫子。

夫子從銅鏡的欣賞中一轉眼見這小孩又如此起來,轉身,目光動息不平,卻包容廣闊,“你又在想甚?”

“你原不是這般。”

“我沒事……”

夫子不需要解釋,他已自行笑道,“是這幾年,你受委屈了。”

薛枝楞了一瞬,忽然笑了,不由控制,夫子看著他,“這挫折一去,前邊便是大道了。”

他笑,上下看看,“若一直順順利利,我倒還為你擔心。”

“我一人也……”

“如今,我能為你包攬些,日後再出了岔子還怎麽行呢?”

夫子拍拍他,“走嘍,先隨我在園裏走一遭去。”

薛枝看著老師漸漸遠去,外面天已大晴,老師算這天氣總是很準。

說是晴天便是晴。

他追上,笑著與夫子同行。

外界,樂師見那老頭來時齊停了聲,在夫子早有預料的神情裏不嫌累贅地驚奇。

年紀小的本和夫子一般高,如今卻看著矮下一大截,“師傅這帽子做得好!改日我也弄一頂去。”

有女樂看這一身褙子,仙氣飄飄,色澤深不掩其氣,素紗邊只以黑緞描摹,端是莊重了些,均笑道,“夫子這一身可年輕許多,那圓領袍看起卻不如這交領衫合適。”

圓領袍多了些闊氣,颯爽,本瘦小的老頭沈得更扁,像風一般在裏面灌著。

如今,這交領雖是袖緣大了些,可整體簡潔合身,領下臂下無一處贅餘,外披褙子,倒如穩立青松般,雖細,根紮著,就是不會倒。

小老頭點點頭,很是滿意,“我覺之也如此。”

巧娘這名聲不是白傳的,這衣裳確實美,有風骨。

夫子此刻一坐一站皆依了禮,動輒有度,袍子一掀,撩撩坐下,很不經意露出裏面裳裙,立即就有眼尖的望了去,“夫子,這是何裙裳,咱們男子也穿得?”

“如何不得?”老頭一哼,未等巧文解釋,已先開口,“咱漢家便是上衣下裳,不過遵了古制,如何不得?”

正說著,外面驚呼一聲,眾人看去,原是有個小孩落了湖,幾個侍女在湖邊圍得團團轉,還沒等反應,薛枝已然游了去,距離不遠,離這亭子甚近,等上岸時,小孩還清醒著,只是嗆了幾口水,眾人關照過,仆役領了走。

夫子一直圍觀眾人,見薛枝一身濕,卻笑,“本想留你,怕你不住,如今倒不得不住了。”

李佑郎接過一旁巾子,幫薛枝擦著,天是熱的,最後身上不滴水了,薛枝才笑回,“老師留我,為何不住?”

“唉,可不是一時半會,你不知最近我這兒有多頭疼。”夫子慢慢走上去,一旁人早散,為薛枝取衣裳去了,他看著徒兒,遞上一杯酒,“那書寫的我頭疼,你來了,我定不放過。”

他笑笑,“當初本就想留你在身邊,可家業甚大,哪能就奪了你這個獨苗苗?”

“後來,薛記出事,我心下已為你鋪好了路,商賈不得進舉,可老夫這兒有得是法子。”

“你是個聰明腦袋,如柏如松摧不得的孩子,我這書尚編纂十之一,你與我一道,潛心度月,磨個十年二十年,不愁不成,到時何需勳爵揚名,自是一章,天下士林歸附。”

薛枝認真聽他講著,這些老師之前從未告知,只知當初不回老師信時他生氣了一陣子,果然,夫子繼續道,“可你這性子,誰知連我這裏也不回,一個勁在京城磋磨,楞是真一人抵了這風去。”

“我問你,若是無巧娘,你那債一日不還,勢必要一人過這孤苦日子?”

薛枝笑笑,夫子一看便知,“所以啊,你命好,這衣肆竟能重啟,我如今問你,這前塵往事你是理他不理了?”

薛枝看著湖面,很平靜,他知老師說得是薛記背後的事,牽涉到此番下揚,連帶曾叔那面龐猶在心中,好一會兒,他才從自己口中聽到很輕一聲,“不理了,隨他去了。”

夫子甚是滿意,剛想開口,又聽,“可如今的衣肆還需我呢。”

夫子揚起的眉毛瞬間耷拉,不可思議看著身邊墜入河流不想起身的徒兒,問,“難不成你還想算一輩子帳?”

薛枝定定看向湖中綠葉,“我……很想。”

“你呀!”夫子狠狠一甩胳膊,“真是浪費,你那衣肆交與巧娘一人,她打理得過來,人家不需要你!”

薛枝聽了這話卻皺皺眉,眼神淡了些,光少了些,“她需要啊,我還管賬呢。”

夫子已閉上了眼,不想再聽身旁這人胡謅。

他輕擺擺手,“罷了,先不談此事,過幾日湖中宴會,你……”

薛枝看過,夫子卻一笑,靠過來,問,“你這衣裳只這一件?”

薛枝搖搖頭,不好意思,“本是我也有,不過不是要搶了老師風頭,只是先試著。”

“那就對了。”他笑嘻嘻的,謀劃,“到時咱倆穿一樣的,定要那群士人得知,我這徒兒又回來了。”

他大笑,“對了,你那啥色的?”

“與老師相同,青綠。”

“甚好,甚好。”

夫子一點手,“今夜便留宴罷,你我幾年未在這亭下夜飲了,如今,師娘也從杭州回了,咱們聚聚,帶上巧娘,讓她認個幹媽……”

“好。”

“……”

這邊兩人騎馬繞立,田園仍是無限風光,外界如何,這裏紋絲不動。

巧文與李佑郎隨人群撤出,留了師生二人相處,自己在湖畔轉著,李佑郎不時折了水裏枝徑來,巧文負手走著,不時思考,到前邊一小廳,兩人拐了彎進去,裏面四處通風,門敞著,是個觀景的好地方,巧文轉著,目光看向墻上是卻一凜。

李佑郎也轉了過來,見她看去,也順著望墻,楞在那裏,上面一個木牌,很熟悉,只將將能拿在手裏,木牌後是一張畫紙。

上面應有三個虛影的,本被光照著,木牌會隔出三個人的,此時那紙上只有一人身影,是那端端正正,站著的小郎君,若看那木牌,本是斯文儒雅的,可紙上有了不曾出現的神情,便不同了。

那少年笑著,神情飛揚,眉目帶光。

巧文看著,本不管己事,卻很突然有了淚光,其下有個提名,“小徒薛枝是也。”

還有行小註,生怕別人不知似的,“京城巧娘子衣肆二東家。”

李佑郎忽然道,“我那先生也是覺得這木牌刻造甚好,說是我穿著那衣裳好看,刻了好。”

巧文一抹眼睛,笑道,“天下良師亦如此。”

後世也許還有此師生,巧文卻不知,如今面前盡是這人人相伴,明不是親人卻無端牽連兩人至深的情誼。

人與人之間的羈絆最令人動情。

只是她那裏從不曾有,親情是她唯一的了,人人隔閡,人人防備,連愛情都少了去,何況這無端的師生。

你不壓我我便壓你,利益至上。

巧文不想評判,只是後世卻難以存此真情的土壤。

一人走上前,笑笑,“沒想到這老夫子也來這招,看他如何再說我還躲在先生身後過活了。”

巧文一笑,低頭,卻看見一角帕子,她掃過,李佑郎仍未回頭,看著畫上少年。

她緩緩眼淚,接過,“你這帕子挺香嘞。”

李佑郎一笑,沒說什麽,逛向別處。

夜晚,宅裏大宴,巧文真算開了眼界,這群山裏有幾座山頭竟是夫子家的,城裏宅子住著不愜意,於是很早以前,夫子便攜了家人來此,前方別墅,後方園林,真可謂富庶。

這夜過得如何自不必說,雖巧文之前有些錢財,可終究沒見過古來人當地人玩法,不知還可如何如何。

再說,掙得那些錢如此揮霍怕是也過不了幾日。

夜很寧靜,空氣很好,山林樹木新鮮,一切都能讓她做個美美的夢。

可面對著房間另一人,這夜景終是有些不自在。

兩人面對著,各自訕笑,薛枝抱了被子,很正經,“我去外間睡。”

“算了。”巧文將他攔下,往外看著,“有人呢,這樣會被發現的。”

薛枝盡量忽視胳膊的癢意,想了想,猶豫,認真,“那我在這邊榻上睡。”

“好。”巧文收回手,看向他,“沒事,不用介懷,咱倆多熟了。”

薛枝對她笑笑,上了榻。

巧文見狀也上了床,這還是第一次與個男生,男郎,異性,同屋而眠。

榻正對床,巧文習慣不拉簾子,已是直躺下了才意識到,可如今再起便有些刻意了,有些隔閡了。

所以,慶幸月光照得不亮,黑塗塗的,誰也看不見誰,哪怕同向而眠也看不出。

巧文搖搖頭,甩開各種雜念,使力入睡了。

可半夜,那不聽話的月光冒了出來,猶如小孩般在巧文身上繞啊繞,直繞得那黑暗中的人睡不著,可他沒有大動作,安靜享受這夜晚,那目光雖也隨月光而去,可始終平靜的,溫和的。

漸漸的,這邊一人也閉上了眼,睡前,夫子的話淡去,他想,就這樣陪著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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