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關燈
第三十四章

這幾日,夫子始終想留薛枝在身邊,可遲留一日,還是去了,臨走,薛枝牽著夫子的手笑道,“後日便是宴會了,學生一大早便來。”

夫子猶不滿意,直到師娘在他耳邊說了什麽,眼神在三人身上流連,夫子一聽,這才讓薛枝走了。

“路遠,你直在船上等,不必再來此。”

薛枝一拱手,“是,學生先走了。”

他上了馬車,夫子大聲道,“別忘了那件衣裳!穿一樣的!”

薛枝身出簾外,“是,記得——”

這幾日世家田園生活才告一段落。

不知今後倒會來多久。

此番幾人回店只是稍作整頓,後日便又要出發了。

對這衣裳,夫子要給重金,巧文不欲要,可薛枝笑了笑,“我們日後自會相還。要是不收,老師卻睡不著覺了。”

李佑郎也讓她收下,“都認了幹娘了,何必拘禮,學生有如此你這般,夫子高興還來不及呢,生怕你跑了。”

“你多承承情,他們才放心吶。”

後半句斷斷續續,薛枝來了,他跑得遠遠的。

有了此金,巧文可做些好衣裳了,可也不急,她想,此次接私人定制,必不會缺了布料的,這一步是要打出名聲,結了交情,雖或許被李雙良那幾家學了去,但能拉籠些是一些。

這不,夫子如此開宴,便不是為了他們麽?

巧文想著,望夫子名聲更大些,士人交情更深厚些,還望李雙良反應慢些,那幾家晚點註意到。

話回當下,這金,是夫子為幾人衣肆做的本,添些器具倒是好的,用在別人身上卻浪費了。

馬車緩緩過,回了橋邊,王五娘來了信,再過幾日,那宅子布置好了,就前去住幾日,壓壓塵。

此番來揚,卻是輪番做客,薛枝也道族裏催了,巧娘還沒進過祠堂,家裏人都等著呢。

一瞬間,巧文腦補了無數宅鬥情節,被薛枝一下打碎,“他們俱是信奉名利,此般若是負債累累,怕是少不得一番白眼。”

“如今他們只道聖上賜了匾,咱家出了位巧娘子,爭相與你結交。”

“不必擔心,咱們也用他一用。”

說起這衣肆今後種種道路,也算是一團亂麻,有三家在前爭鬥,很難穩踏一步。

若說拉攏李雙良,這時機也不能太早,否則全吐入他腹中,必須得是帶尖刺的牙,體量不說多大,獨立性必有之。

何來獨立性?

便是我離了你,也自有一番小天地。

這便是前期巧文的工作,在不受三家幹擾下,建立穩定的圈子。

幾日後的宴會便是夫子伸手庇護下的一次出手,此番務必要打出全力。

她現在僅有的是衣式和名氣。

衣式不必再說,那這名氣怎麽用呢,怎麽牢固粘在這交領衣衫上,讓在意的人都願穿她家的呢。

目光從案上幾十頂半成方巾帽略過,腦中閃現一法。

宋時有樣帽子比這矮方巾高出許多,成筒狀,名曰東坡帽。

這般連和,少不得的是蘇軾老先生的才名。

若說別家小役所創,巧文想怕是很難流傳下來,即使在這個時代,她一口氣拿了如此多服飾,百年後,也不定有人知這回事。

自古文學流傳最廣,最深入民心。

既是為士林所作,何防借了這士林名聲?

一則打出認同感,擴大受眾,一則士人附名,有了名,便如刻在心上的防偽標簽,你讓他去別家他還覺得你看不起他,是不是不配穿了此衣。

若說這名,還與她綁定得自然的,只餘夫子了。

倒不知他願意否,為此衫題名,沾染這銅臭之地。

夫子若不願,她便只能再想法子請文人做客了,此代,不知那些詩人還是一批麽?

此事迫切,薛枝聽了,沒有顧慮,“老師定願,他喜歡得緊呢。”

“再者,能穿巧娘子所作第一手服飾,他可要在宴會上與其他夫子說道呢。”

巧文笑笑,宋時風雅,能被夫子所接,她也算是沒有辱沒這傳承。

只有李佑郎笑著,“巧娘,此番你承情愈多就愈加不好還了。”

“有什麽可還?老師他自是願意。”薛枝不讚同,笑著,眉間一派淡然,“便是要還,也是我這個學生奉養老師,兢兢慎慎,讓老師能頤養天年。”

“這便對了。”

李佑郎站起,塞給他一個李子,薛枝堵住了嘴,沒法說話,面上還是不滿意,讓他別打岔。

李佑郎背過身去,卻有些預感,很微弱,可總是存在,他看向兩人,一個發呆,一個悄咪咪在看,遠邊人流暗淡。

這一切在他心裏留下個印記,仿佛不抓住什麽便要失去,良久,他還是平息了那股悵然。

他直覺很準,可總是不清晰。

中途三人去吃午飯,自來這裏,幾人便沒下過竈房,只五娘來那一日,薛枝進去過。

揚州甚是便利,出門皆是酒肆飯館,幾人常想得遠,可過得慢。

一日一日,真放松了去過,不拿種種規劃壓在心頭,有餘力便去做,沒時機便去等,反正幾人打定主意,不因那名利近在眼前,便迫切追逐,以致時間如流水般,只得了一地錢帛,餘下什麽也不記了。

正是應了曾平的話,不必顧慮,了結了。

既是如此,便有目標,也把心放了肚子,穩紮穩打,慢過這日子。

即便等個十年才結交上官府,落了根,那又如何?

少年時光不可負,她絕不讓烏雲遮了天,讓沒來由的顧慮蓋了眼,使她享受不到身前美好。

上了橋,幾人溜達般隨意跨入一條街,左轉轉右看看,最終選了一處帶閣樓的館子,店招牌是雞湯,可香了,走在樓下便聞見,幾人來得早,人還不多,店家熱情招待,正下處便是小河道,兩旁風吹來好不愜意。

薛枝對這墻上菜譜好一看,點了一大碗燉雞,點心水果先上,之後吃完了肉再下些湯餅進去,如此想著,肚已咕咕叫了。

李佑郎便在身旁,猝不及防一串聲音下來,輕聲一笑,巧文未註意這旁,不知看了什麽,指過去,笑著,“你看!”

樓下三三兩兩已有學子穿了長衫出來,開心著,蹦跳著,是些小朋友們,還不到十三四的年紀,奔跑著而來,上面是以天藍為色,左上角縫有小蘭花,很是配合小孩的童真。

街邊也有人註意了這景象,訝異,回頭去看。

身邊家長也回著他們問題,“是嘞,我家是松子書院,統一為藍衫呢,聽說柏子書院為青色呢,還沒見過。”

“這穿著好看!”

“不賴!”河邊挑夫也目送而去。

那家長美滋滋的,改日便去四聲平裏也做套這衣裳,家裏布料倒有,可這樣式也沒見過,怕糟蹋了。

為此,三家衣肆皆有準備,早已在放學這日,上了大量新品,那店家端了酒來,也跟著湊了熱鬧,外面隔條街便是巨大的松樹,裏面一群穿了藍衫的小朋友跑出,被書院漢子攔著,外面馬夫車夫等著,各家仆役取了對牌領,均不是貧民小戶。

店家笑道,“各位不知罷,咱這揚州學子服昨日便放了出來,看著著實好看,改日我也買件去。”

雞湯果真美味,巧文舔了舔嘴角猶嫌不夠,眼睛一亮,碗裏又已滿上,薛枝笑看著她,“還有很多呢,慢些吃。”

一頓飯用得很是美味,走時與店家一番攀談,言及總還要常來,各家笑聲不絕,三人輕松回了程,吃了玩了,餘下便是思考明日大事——如何綁定名聲的問題了

即便夫子願意,又怎麽打出配合?

巧文有些苦惱,此次計劃是臨時想的,不僅夫子那裏沒提前通傳,怎麽做,應有的準備也無。

薛枝拿了些梅子,坐到巧文身旁,共看秦淮河上景象,二樓仍是那幾件案,榻,別無他物,除了幹凈些,只有那扇窗最為明亮了。

巧文伸手拿了幾顆,沒吃,薛枝知道她在想什麽,陪著想了一會兒,開口,“其實我倒覺得無需想太多。”

“老師願將衣衫帶入眾人面前,便是領了首創之意。其餘,不用做什麽,他們自會連絡夫子。”

“更何況,明日我們一同前去,眾人皆知你我關系,更不會拂了老師臉面。”

“其他人,便是想攔也攔不住。”

巧文回頭,薛枝拿了空碟子,起身,“你說要徐徐圖之的。”

這些士人是他們左右不了的,各家淵源親近比巧文更知,能變的只有百姓的心,可此次她們怕是難走此路線。

至少在根沒立足前,做得均是無用功,有多少件衣裳旁人便奪去多少,如此市場簡直是手中沙,不論抓得多緊,終會漏下。

“徐徐圖之——”

巧文重覆,此次不論如何揚名總是可的,接著按計劃,便是做了各家士人家眷的幕上賓。

那麽,聽起確實沒有可憂慮的。

只是損失一些人,少些錢帛罷了。

於開店無益,倒與士人家眷更親近些,還與夫子聯系更密切些。

更依賴些。

她壓下心,與官府打交道確實不同,得有極大的耐心,哪怕一衫轟天還得做出謙虛的樣子,只有不在意才能顯出運籌帷幄。

她向來不擅長與這樣的群體交纏,她出生在一個平和的社會,比之現在,不說完全沒有此階層,但她接觸不到,是以,她與這些人在一起總是小心的,放不開的。

還是喜歡百姓間的直來直去,簡單,不必想太多,只用一個勁鉆研商場上的事。

日暮月出,巧文睜著眼睛難以入眠,熬了不知多久,聽那水岸人煙密集到四處無聲,從水聲寂靜再到船夫唱和,一擡眼,天已大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