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關燈
第二十八章

揚州可真是個好地方,這裏晚上竟也不閉市,甚至,坊裏也許開了店鋪,不必專到市裏去做買賣,巧文一路觀察著,這就如後世前店後住宅的布局一樣了。

揚州,水運交匯之地,貿易繁華,又遠離京城,是以發展出這樣松散結構來。

城區市坊不如兩京整齊密集,而是依著水利,依著地勢,這建一家,那取一宅,雖還大致成型,但已是松散多了。

興玩一夜,吃了飯,過了最繁華的運河一岸,在這船游蕩裏,三人慢慢飄著,離這燈火不休的兩岸愈加遙遠,直至入了一處村落,此離運河很遠了,仍如巧文初來時在那洛陽城外般,此番幾人下榻在揚州城角落的一處旅店裏。

無他,幾人資錢本不多,此刻真如回心了般,一上岸便仔細打算起來。

據薛枝所說,這裏的宅子做衣裳便利,可也貴上不少,一家小店面便要了京城一倍之多。

這種宅子俱在興盛處,無他,你去那前後都住人的純居住區,是便宜,可沒有生意。

於是這店鋪均聚在一處,兩岸這一點,那一點,竟也成了小商貿區。

三人在旅店睡了個好覺。

翌日,天才剛剛亮,小小旅店便被一道氣勢如虹的聲音震到了。

“巧娘何在!”

門被一大開,李佑郎剛買了早點回來,正對上一個胖圓商人推門進來,這一嗓子一下子讓他從朦朧的夢境裏清醒。

帶著些被嚇到的訝異,回頭看去,此刻旅店大堂只這兩人,一時對上,那李佑郎的手已摸到了劍柄,那商人才一瞇眼,隨即沈眉,擰著眼看李佑郎。

李佑郎被這古怪場面搞得停在那裏,蓄勢待發,這商人才又一拍手,趕了上來,大聲,“你便是那走南闖北,空有一身功夫卻做了鏢夫的三尺刀李四郎!”

“?”

他十九年的閱歷不足以讓他應付這一出。

那商人才又一拱手,有些傲然,扭著眉毛介紹,“我乃揚州城古槐街下四聲平掌櫃——”

“聽聞那京城巧娘子到此,特來指教。”

“……”

李佑郎道,“大叔你請。”

商人右手翻出一個東西,看出磨了很久,木制牌子發著光,“來了我揚州城,可不比長安洛陽。”

“你們三小孩兒遠在京城,搶了我的布坊,我李十三鞭長莫及。”

“如今到了此地,我定要你全數歸還!”

楞了很久,李佑郎才想起此人,薛枝輕微的一出手,這人的大布坊便沒了,當初那個商會外流了眼淚的便是此人了。

他看去,這位胖大叔似乎瘦了些,可見沒少愁苦。

他道,“可我們三人已是沒了衣肆的。”

李十三一楞,又是一笑,“我不信你們便會如此。”

他摸了摸圓滾的肚子,外面跟隨仆役進上,在他耳旁說了什麽,他點點頭,一擺手,只留最後一句。

冷笑,“我的線人知你們此來東山再起,便等著罷。”

楞著來,楞著送走,手裏的餅拿在手裏也忘了,他一看,吃了一口,越想越怪。

這大叔太計較了吧。

落魄成這樣還至於到他們面前放話。

這大叔他有印象,揚州城號稱葫蘆身瓶口心的李雙良,此乃世代為商,不比薛記猛然突起,此家與官府皆有交結,算是本地一大族。

這李雙良,叫這葫蘆娃是沒有牽強附會的。

人吃錢子跟葫蘆般,一猛得吞下,該放出些時,又扭扭捏捏,頗缺了祖上的氣派。

聽人講,這揚州的牌坊還是他祖父出資修建的,當地學子也廣受其關照。

到了他這一代,卻是豪橫之極,聯合官府,打壓布價,無數布行深受其害,俱被他收了去,這衣裳的價錢他降下,可其他衣肆這價錢下不了,只餘他一人傾銷,活著甚是艱難。

當初,京城市路也有一段時間波動,他寫信通送,薛枝因對這大叔有些印象,接著,京市聯合起來,對這揚州市坊,罰了許多。

掉下來的肥肉俱被他們分了。

這人丟了好多布坊,便以此記恨上了薛枝。

也不知此人怎知她們消息,可真是步步緊盯啊。

薛枝也下來了,張著惺忪的睡眼,“似乎聽見了我的名字?”

巧文緊隨其後,“我也一樣。”

李佑郎看著這二人,心想,一人卻是真的,另一人也太敏感了。

早飯,三人就此事一番商討,決定先把大叔放放,因為據薛枝所說,曾經光薛記一月便能收到此人幾番來信,每月定時一來訪,這裏的掌櫃已司空見慣了,笑笑,送走這位豪橫的爺。

壓迫戰,雖也總有幾次出手的,可打得多了,也真這樣了。

如今,揚州能勝於他的已是不多了,這人的立威或許沒那麽頻繁了罷。

除去南運河白家衣行,北運河時衣坊外,大小衣肆俱聽命於他,此地衣行就此呈三方鼎立之勢。

三人帶上包裹,看了一上午的店,沒決定下來,中午吃了好大一碗羊肉,下午繼續,在兩岸歌樓瓦院下一路行進,到了一處橋邊,巧文站在上面,眺望,風光甚美,心下一定,向橋內看去,便是這裏了。

可選定街道了,裏面各家宅子各個裏坊仍是數不勝數,薛枝與那中人一路交涉,走到最後巧文與李佑郎已是疲得不行,只餘薛枝精神勃發與中人你來我往的玩數字游戲。

行至日暮,終於在最初橋邊一旁敲定了一家。

兩人目瞪口呆看薛枝拿了契據,不鹹不淡說著,“算下來咱們只餘五貫了。”

“……”

所以三人要成窮光蛋了。

這五貫不敢想象拿去買了料子,三人將靠什麽過活。

李佑郎笑了笑,在夕陽晚照下,一拍手,想著,“我知我們可做什麽了?”

巧文眼睛一亮,薛枝也看過去,李佑郎奪過票子在他頭上敲著,“你去酒樓算賬,我去找個武行跑腿,巧娘去人家店裏做繡娘。”

“如此攥把個月,定能把衣料錢攥夠。”

巧文看著他二人打鬧,笑嘆口氣。

罷了,算下來也是此處最優,對於初始的她們貴了些,可這次便省得搬家了。

巧文一路聽來,也知揚州有二十四橋,每橋處最是人煙興盛,這店流量不會小了去,也省得宣傳之功了。

況此處已不適宜京城那樣走街串巷吆喝了,揚州城甚是分散,上層富貴人家裏坊進不去,下層裏坊也不一定能逛到這裏來。

處處繁華,處處興盛,反倒沒了落腳點。

夜晚,等三人到了酒樓,巧文見那墻上已貼滿小畫,雖遠離京城,可這商業訊息卻傳得比京城還快。

連這般小的酒樓墻上已是十幾張廣告,其中那李雙良家的尤其多,在各行各業裏竟也拔得頭魁。

不知這老板一月能賺多少,可這廣告商必是不虧的,光每日站在墻邊驗看的不知其數,對大多人來說,這墻上的人物畫是他們能接觸的為數不多的新鮮的東西了。

上面不僅有著普通的宣傳,連後世進店便送雞蛋的法子也有用上的。

巧文一一看過,揮揮手,準備拿些銅錢,手在腰間一空,這才想起穿了長衫來。

在京城時她常穿衫裙,如今卻是長衫為多。

三人俱是如此,京城鋪子打包出賣,有幾件練手的瑕疵品便交由了三人處理,一人兩三件,夠穿一年了。

這衣裳與那畫上遙相對應。

只是那畫上是李雙良本人圓潤的身子著了那長衫,巧文懷疑畫師抄摹初稿時必是笑了幾笑,她看到好幾張上的筆觸都不規則發著顫的。

人們有來了酒樓的,也看了這張貼畫的,對這長衫有些印象,可到底生活裏碰到的還少。

見了三人很是睜著一雙眼暗自打量。

那揚州學府據說派去京裏的繡娘才回,這學子服還遲遲沒有在揚州落地,人們也只從唯一一家進了貨的四聲平店外瞄過幾眼,甚是怪異。

可如今看著這般上身,倒也不錯,三個少年郎穿得很是好看。

想到四聲平,巧文便覺這李雙良也是個能人。

初來京城為宣傳漸色裙,巧文特地窗子鏤空仿了後世展示窗,就如此一件小事,這李雙良竟還能學了去,她為何如此篤定於她學的呢?

只因當初手頭緊,那窗子上下破破爛爛的,她便拿了破紙糊上了上面一端,下面一端,又覺不好看,便又幹脆提了幾字——

新品快看!

如今,她見那四聲平外闊氣得多的鏤空窗,下面仍是這幾個字——

新品快看!

這……這不能是巧合罷。

她就從不見京城有人如此般,也就揚州有些,還是李雙良家居多。

他究竟如何得知京城動向的,這信息搜集力也太突出了!

她實是佩服此人,也同時感覺到,此人是個對手。

今後在揚州,怕不會在京城那麽順手了。

對手於商道上不比她這個帶了金手指的後世人差,判斷力行動力俱是絕佳,怕是上午她推出了新路子,下午揚州各街便已上了新款。

思緒被打斷,薛枝在她眼前擺擺手,“想什麽?”

李佑郎瞅她一眼,吸溜一口湯餅,“能是啥?愁錢唄!”

“不是,你別聽四郎這樣講。”

薛枝卻吃了口酒,筷子攔下李佑郎要叨的那個,“我明白。”

李佑郎哎了一聲,搶過薛枝的酒,倒上,道,“對我如此斤斤計較。 ”

巧文笑過,外面夜色良好,藍又不黑,這還是第一次暢快在夜裏行走,感受如此繁華之景。

夜裏京城坊裏雖說還可活動,終是不比這徹夜不歇的運河。

巧文走在回店的路上,看著這熱鬧景象,想著如何開始。

該怎麽邁出這揚州城的第一步。

她的所有俱在那日,曾平宅裏放了出來,這麽多件,有好一場仗打了。

想到曾平,她又是悵然,與剛來時的不融入脫離不一樣了,此次是對前路的迷茫。

他說與官府結交。

是與李雙良那般麽?

世代操守揚州城,代代相連,連著根,拔不掉。

她距那般地步又要多久呢?

半載?一年?五年?

這揚州城另外兩家,白家衣行,時衣坊,又是何等情況?

看著肩邊接過的人群,看著高處招搖的風塵男女郎們,她想過很多。

還沒去看過呢,男館又是什麽樣子?

可以用這些人宣傳嗎,像明星效應?

書上說有些人很有才華,作詩應酬樣樣來,如此能結交許多士人,這於她是否是個機會?

她提供衣裳,對方提供人脈?

這些念頭隨著那些吳儂軟語在腦海裏交疊著,一層層。

她們如何開始?

繡娘,布坊,品牌。

如何再次立足?

直到上了床她還是沒有答案,只知道先做著罷,就先從宋褙子開始吧。

簡潔不出錯,與這裏的女郎們,士人們那文鄒鄒的氣質很是相符。

這夜。

在簡陋的床上,聽著院外人聲喝喚,三人俱是睡得很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