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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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安業坊,神都最為富貴之地。

來往文人,歌姬舞女,科考書生,一應人情應酬,均聚在國子監引領的六館四周,這裏徹夜不息,燈火不眠,白天南北市,夜晚安業坊,此名不虛。

王五郎酒樓坐落在神滿樓對岸,兩棟閣臺遙遙對立,皆是歌舞升平。

不同乃是神滿樓達官貴人多之,更為莊睦,王五郎則天下客俱可來之,不過偏僻處來得盡是走卒街販,但去了繁華之地,則洛陽滿客所在。

“舉杯!”

此刻酒樓最高層,可看盡洛河南岸,幾桌拼湊在一起,劉生所帶合生團,顧月月所帶戲團,以及巧文薛枝二人分坐幾端。

該說不說,這大唐的葡萄酒就是好喝,酒興之餘還可嘗嘗酸奶解乏。

“各位——”

劉生率先將杯舉起,不言明具體,只是還朝著巧文的方向。

“大家辛勞了。”

說罷一飲而盡,合生團人也跟著站起一禮,飲下。

“客氣什麽?”

“咱們戲團子就不這麽皺巴巴了,今夜,有美酒美食招待,咱們只幹一件事——”

“盡興!”

顧月月對著戲團子笑道。

“說嘞對,咱就沒那麽多話,但是有一句兒,咱必須得表白表白。”

戲團子二把手劉三特地走至巧文身邊,二人俱站起。

只見劉三鄭重一揖。

“三叔別這樣,快起!”

兩人忙扶起。

劉三擺擺手,笑道。

“娘子郎君不嫌棄咱們上不了臺面,請至酒樓,設宴款待,以禮相待,這份恩情劉三與戲團子不會忘的。”

言未表明,今日戲場火熱大家皆看在眼裏,眾人心裏皆明,今後他們這戲團怕是要大唱特唱一段時間了。

言止於此,三人相對,顧月月對岸看著,一時靜然。

“幹嘛呢?還沒結束呢,別把氣氛弄得苦巴巴的!以後巧娘要咱們來幾場就唱幾場!”

葉二娘笑道,戲團子也笑笑,酒杯交錯聲又起。

巧文也喝了幾杯,正欲再來一盅,一只手橫跨過來,將酒杯奪去,她擡眼。

薛枝正笑著,眼睛因吃了酒變得更亮了。

“明天還要主事,喝多了可不行。”

巧文看著他,半響,才笑道。

“你不也是?”

“我不一樣。”

薛枝將酒杯放下,正經起來,手在背後,看向天上明月,一頓,頭上襆頭也歪了一歪。

“我只是個打雜的,不礙事。”

一聲輕笑。

巧文搖搖頭,沒理他,又舉起酒杯。

眼前一白。

手裏一空。

薛枝正看她。

兩人對視幾秒,巧文放棄了。

“行吧。”

上次確實頭疼了幾天。

她按按頭,端一杯酸奶,自顧自去了一邊。

“我可走了啊,沒吃酒,你別跟過來,我吹吹風。”

薛枝目送她到了酒樓高眺處,憑風呆著。

一笑,與一旁合生人玩去了。

巧文飄飄然到了洛陽城上,見前方燈火輝煌,街邊游子一馬一人,遙遙站著,正不知投宿何家,酒樓上竟有男妓施展打扮朝他宛然一笑,隔著夜色也能感知那游子的沈默。

果然,游子前行,頭也不回,樓上男客一白眼,拋媚眼給瞎子看。

巧文看著,視線又轉至一旁,洛陽宮城地處高處,城墻不高,卻像越不過的大山,沈壓壓在每個人心頭。

“打馬……打馬……”

樓下忽起笑聲,幾個少年郎在那裏行走,一人吟詩不成,被朋友嘲笑,憋紅了臉。

“住嘴!住嘴!”

巧文也笑了,晚風吹來,步搖發出細小的碰撞聲,像是遙遠地區傳來的聲鳴,呼喚著,呼喚著,旅人快歸。

巧文聽著,趴在欄桿上,薛枝見她一人忽地百無聊賴,心下很不時宜想到一些詩句,一些詞語。

均是於思鄉的。

這念頭來得太過突然,他左右看看,樂著,笑著,舞著,這一切一切哪有悲傷之意。

可他還是停了身,一步步走向月色。

心好像也隨之步入夜的濃靜,那絲竹之聲漸漸隔絕。

心下也不安定起來。

忽有幾瞬跳得極快。

巧文察覺到身後有人,一楞,轉過身來。

卻見薛枝在那裏不知站了多久,視線一直看著她。

她一笑,靠著欄桿,對內。

“你怎麽來了?”

薛枝沒有動。

“也來吹吹風。”

巧文看向遠處投壺的人,又看回眼前,燭火在眼裏明明滅滅。

“你不玩得正興。”

“所以啊,也來出來,吹吹風,不敢玩得太盡興。”

“我怕明日昏了頭算錯了帳。”

他慢慢走上前來,洛陽城內景象也入他眼簾。

巧文搖搖頭,盡量清醒。

“是麽。”

“是啊。”

兩人立在外面,也無事可幹,巧文便問起帳本來。

“今日所賺共一百一十一貫,除去琉璃金線戲團費用還餘……”

薛枝聲音很是好聽,報起帳來簡潔明了,有些可惜了。

不過巧文沒讓他停下。

要不然,如此月色下,兩人實在不知幹些什麽。

有些浪費了。

——

還是算錢好。

靖安坊來福寺樂明如是想,不虧是他看中的人,賺起錢來利落闊氣。

室內,滿香焚燭,很是亮堂,蒲團高坐一人,底下年輕和尚兩三個,翻閱賬本,查數布帛銅幣。

不知多久,最後一枚銅錢也歸了位,上面那人才從打坐念經中睜眼。

“怎麽樣?”

“主事,共二十貫。”

樂明一笑,伸個懶腰,悠哉從臺上跳下。

“你們去吧。”

“是。”

年輕和尚退下,樂明卻看也未看那堆得高高的錢帛一眼,在屋內踱步,良久,他出聲。

“來人。”

“在。”

“將那批揚州來的一個叫……”

他撓撓頭,那個繡娘叫什麽來著?

罷了。

“明日把那揚州來的賤籍都叫過來瞧瞧。”

“是。”

“哦,對了——”

“寺裏其他特別是會針線的,都叫來,做得好的優先排一排。”

人退去,樂明肚子一哼,胖的。

他吃著瓜果,感覺自己還不錯,人還怪實誠的,給人送工挑得也都是好的。

主持今日說他愚笨,要他與那人打好關系,這樣的人最缺權勢,寺廟卻是個好地方……如此這般不愁沒有油水。

太麻煩了,有些關系比這些更牢固。

利益,庇護。

清晰可靠。

酒樓宴罷,薛枝巧文各在安業坊住下了,臨睡,巧文又開始過著白天的一幕幕場景,第一步已然走出,想到那兩百張憑據,她合上了眼,這第二步——

擴店,是要準備了。

兩百張憑據,不說日常經營,便是這兩百件衫裙兩人也不知做到何時才能清算完?

況他們二人也不能只為了做這衫裙就一個勁的待在家裏,那衣肆空著誰去打理?

想到自己做的衫裙,巧文更是迷糊著也不忘一笑,這衫裙用劣等絲羅算個下品也還湊合的過去,接下,可是要做不少綢緞漸色裙的,這些人可是見過世面的,就憑自己那三腳貓的功夫,也只在展示用的琉璃裙上出出醜罷了。

反正也不賣。

這第二個難題又擺在眼前了,繡娘。

數量也不多,五個就行,她忍著沒想更遙遠的事,專註於現在,五個幫工即夠。

薪資與換店鋪的價錢維持在此番利潤四成左右。

除去此次設戲衣料成本加上結清薛記負債又減去三成。

餘下也算是這兩月收入了。

其中一成采買料子,兩成應備不時之需。

算算也是值得的。

兩個月前,誰能想到那看似高高的債臺竟被她爬上了。

還打造了自己的地基。

巧文還是滿意的。

這進度大有可為,她可安心做下一步了。

繡娘之事繁瑣,是選奴籍一次買斷還是幫工付其薪資?

奴籍事少俸祿也少,平日給個住處有碗飯便可,以後做些新奇衣樣也不必防得那麽謹慎。

可從奴籍裏找繡娘是不是有些困難?

不說巧文後世人對這種壓迫的抵觸,但是又要找住處,又要管理也頗為費心。

巧文內心還是偏向直接招募繡娘,像薛記那樣,也如大部分衣肆般,左右衣式不是核心技術,初次營銷掙得一定市場便無他用。

加上他們此次還有捷徑可走——

薛記衣肆之前那些繡娘。

這裏面有一些怕是被其他店招了去,可還有些年齡大的,手藝精湛的,回了老家再無消息。

巧文與薛枝想到一起了,可他說這些人分散很開,一時聚來怕是需要些時間,慶幸的是,人來了,會好些手藝針法呢,有了她們,各式難辦料子不在話下。

加上她們還是薛記多年幫工,彼此間情分很深,大家一起不怕闖不出一片天。

兩人談及此事時戲場未開,俱不知效果如何,誰也沒把握就能做成這件事。

於是當初便按下不表了,到了此時,倒可以再提起話頭子了。

夜裏是最安靜的時候,讓人直面內心,不好的情緒很容易滋生,但巧文不會。

她喜歡在夜間籌備店鋪,做經營,不論後世現在。

此時她面前只有做不完的選擇,幹不完的沖勁,與這些緊緊相連的不再是惆悵,而是期待,滿懷壯志,這些情緒的終點是金錢,是事業。

於是,接下她便更興奮了。

選址。

衣肆建在哪裏好呢?

兩人首先想的便是薛記。

可不成。

地價,房屋,還有種種情緒,都不成。

地價貴出三倍,房屋還要重建,情緒——

巧文不想承認,其實她不太想走薛記後塵,她更想走出一條自己嶄新的賽道。

薛枝表示讚同。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

他不想感懷春秋。

就這樣,巧文精挑細選,在南市第二大街第九裏選中一處鋪子。

那裏風清氣美,周邊地勢較高,不易被淹,但取水也甚是不易。

不過沒人在裏面做飯,哪裏來的火呢?

周邊一個珠寶鋪,一個首飾行,真是與衣肆映襯。

這是共利關系啊。

兩日後,一等戲場事項結束,便直奔中人處,將它拿下。

巧文今日一有錢便差人去付了定金呢。

她按下心緒。

最後想到明日戲場。

險些又睡不著覺。

今夜一過,還有兩日。

足足二十四時辰的狂熱。

這勢頭一天更比一天,她必須牢牢抓住,將這三日打成京城人難忘的一場戲。

能討個好彩頭,日後這衣肆……

向上層進發也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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