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眾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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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眾生相
晨霧像一層灰紗，籠罩著鯉城城西破敗的街道。
謝昭雲緊了緊身上的粗布麻衣，冰涼的露水順著領口滑入脊背，激得他微微一顫。
這身裝扮是讓林青特意準備的——細麻粗織，袖口還打著補丁，與城中災民一般無二。
何貫安排了幾人在小院周圍，說是保衛安全，實則是監視。
何貫特意安排了幾個人在小院四周，名義上是保障朝廷重臣的安全，在他們看來卻怕是暗中監視。
“讓開！都讓開！”
粗暴的呵斥聲從前方傳來，謝昭雲擡頭，看見幾個衙役正揮舞著水火棍驅趕人群。
他們身後，一口大鐵鍋架在臨時壘起的竈臺上，鍋裏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隊伍像一條垂死的蛇，緩慢地蠕動著。
謝昭雲站在隊尾，聽見前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那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婦，她佝僂著背，雙手緊緊攥著一個豁了口的陶碗。
“下一個！”
衙役不耐煩地用木勺敲著鍋沿，老婦顫巍巍地遞上碗，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勺子裏那點可憐的米粒。
突然，她撲通一聲跪下了。
“官爺，行行好……”枯瘦的手指抓住衙役的褲腳，“我孫子已經三天沒……”
“滾開！”衙役一腳踹在她肩上，老婦像片枯葉般飛出去，陶碗摔得粉碎。
謝昭雲的手已然按在了腰間——那裏藏著他的軟劍，但一只冰涼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動”
喻柏川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他此刻也是一身粗布打扮，只是那通身的氣度，依然如寒梅映雪般清冽。
他輕輕搖頭，眼神示意不遠處——幾個穿著體面的人正站在巷口，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米行的掌櫃”喻柏川的嘴唇幾乎沒動，聲音輕得像風，“他們在記認領粥的人”
謝昭雲瞇起眼睛，果然，那些人手裏拿著賬本，不時交頭接耳。
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這些人是在標記哪些災民還能榨出油水。
老婦還趴在地上，摸索著陶碗的碎片，謝昭雲蹲下身，悄悄將一塊碎銀塞進她手裏。
老婦觸電般縮回手，驚恐地擡頭，卻在看清他的眼睛時楞住了。
那雙眼睛裏有她許久未見的東西——尊嚴
……
兩人分頭行動，喻柏川離開粥棚時，太陽已經爬上了殘破的城墻。
他沿著長街慢慢走著，忽然聽見一陣讀書聲，那聲音稚嫩卻認真，在死氣沈沈的廢墟中格外清晰。
拐過一道半塌的影壁，他看見令人動容的一幕——
七八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圍坐在一處尚算完好的屋檐下，他們面前是位白發蒼蒼的老者，正用樹枝在沙盤上寫字，晨光透過殘破的瓦隙灑落，為每個人鍍上一層金邊。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老者的聲音沙啞卻有力，孩子們跟著念，小臉繃得緊緊的，有個特別瘦小的女孩甚至站了起來，手指在空中比劃著筆畫。
喻柏川靜靜站在斷墻後。
他註意到老者的案幾缺了一角，用半塊磚墊著；註意到沙盤裏的沙子摻了太多泥土；註意到孩子們膝蓋上放著的“紙”——那是剝下來的樹皮。
“先生！”
突然，一個男孩舉起手。
“昨日學的‘貧賤不能移’，我娘問是什麽意思？”
老者摸了摸孩子的頭：“就是說，即便餓肚子，脊梁也不能彎”
喻柏川心中驀的一酸，他解下隨身攜帶的松煙墨——那是及冠時曾祖所贈，他輕輕放在斷墻上，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
這邊謝昭雲跟著一個形跡可疑的瘦小男子，鉆進了城南錯綜覆雜的小巷。
潮濕的墻角堆滿垃圾，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味道，幾個面色陰沈的商人聚在暗處，見有人來，立即噤聲。
“新面孔啊”一個滿臉麻子的壯漢擋在謝昭雲面前。
謝昭雲壓低鬥笠，啞著嗓子道：“買糧”
麻子臉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上等粳米，三錢銀子一鬥”
“太貴”
“嫌貴？”麻子臉從草堆裏掏出一個小布袋，“那就這個——泡過水的爛米，你們這些窮鬼也只配吃這個了”
幾人哈哈大笑，目空一切，仿佛羞辱別人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謝昭雲只是冷冷的看著他們，瞥見他腰間晃動的令牌——那是縣衙的通行令，邊緣還沾著新鮮墨跡。
……
喻柏川是在找謝昭雲的路上發現那對母子的。
城隍廟的偏殿塌了一半，雨水從破洞漏進來，在地上匯成小小的水窪。
年輕婦人抱著孩子蜷縮在幹草堆上，孩子的小臉通紅，顯然在發高熱。
“別過來！”
婦人像護崽的母獸般齜牙，臟兮兮的臉上只有眼睛亮得嚇人。
喻柏川停下腳步，慢慢從今早準備的藥囊裏取出柴胡：“我是大夫”
也許是他的聲音太溫和，也許是孩子痛苦的呻吟擊垮了防線，婦人終於松開了緊握的拳頭——裏面是半塊已經硬得像石頭的麩餅。
喻柏川診脈時，註意到墻角有什麽東西在動，那是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野狗，正眼巴巴地望著婦人手裏的餅。
而更讓他心頭一震的是，婦人竟將餅掰了一半，扔給了它。
“它……”喻柏川頓了頓，“你認識？”
婦人低頭撫摸孩子的額頭：“前日它叼來半條魚，救了我和小寶的命”
喻柏川的手微微發抖，他取出所有能用的藥材，又悄悄在幹草堆下塞了一錠銀子。
……
“朝廷撥了整整十萬兩白銀！何貫寧願準備一個城東的假象來糊弄我們，都不願真正搶修鯉城，哪怕讓人有米可食，有衣可穿……”謝昭雲一拳砸在桌上，茶盞震得跳起來。
喻柏川默默展開一幅卷軸，那是他今日暗中記錄的災情：
「東街張氏，賣女換糧，女投井」
「南巷孤兒七人，食土脹死」
「北郊老農，懸梁於自家田埂」
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墨跡在潮濕的空氣中微微暈開，像化不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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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身裝扮是讓林青特意準備的——細麻粗織，袖口還打著補丁，與城中災民一般無二。
何貫安排了幾人在小院周圍，說是保衛安全，實則是監視。
何貫特意安排了幾個人在小院四周，名義上是保障朝廷重臣的安全，在他們看來卻怕是暗中監視。
“讓開！都讓開！”
粗暴的呵斥聲從前方傳來，謝昭雲擡頭，看見幾個衙役正揮舞著水火棍驅趕人群。
他們身後，一口大鐵鍋架在臨時壘起的竈臺上，鍋裏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隊伍像一條垂死的蛇，緩慢地蠕動著。
謝昭雲站在隊尾，聽見前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那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婦，她佝僂著背，雙手緊緊攥著一個豁了口的陶碗。
“下一個！”
衙役不耐煩地用木勺敲著鍋沿，老婦顫巍巍地遞上碗，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勺子裏那點可憐的米粒。
突然，她撲通一聲跪下了。
“官爺，行行好……”枯瘦的手指抓住衙役的褲腳，“我孫子已經三天沒……”
“滾開！”衙役一腳踹在她肩上，老婦像片枯葉般飛出去，陶碗摔得粉碎。
謝昭雲的手已然按在了腰間——那裏藏著他的軟劍，但一只冰涼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動”
喻柏川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他此刻也是一身粗布打扮，只是那通身的氣度，依然如寒梅映雪般清冽。
他輕輕搖頭，眼神示意不遠處——幾個穿著體面的人正站在巷口，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米行的掌櫃”喻柏川的嘴唇幾乎沒動，聲音輕得像風，“他們在記認領粥的人”
謝昭雲瞇起眼睛，果然，那些人手裏拿著賬本，不時交頭接耳。
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這些人是在標記哪些災民還能榨出油水。
老婦還趴在地上，摸索著陶碗的碎片，謝昭雲蹲下身，悄悄將一塊碎銀塞進她手裏。
老婦觸電般縮回手，驚恐地擡頭，卻在看清他的眼睛時楞住了。
那雙眼睛裏有她許久未見的東西——尊嚴
……
兩人分頭行動，喻柏川離開粥棚時，太陽已經爬上了殘破的城墻。
他沿著長街慢慢走著，忽然聽見一陣讀書聲，那聲音稚嫩卻認真，在死氣沈沈的廢墟中格外清晰。
拐過一道半塌的影壁，他看見令人動容的一幕——
七八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圍坐在一處尚算完好的屋檐下，他們面前是位白發蒼蒼的老者，正用樹枝在沙盤上寫字，晨光透過殘破的瓦隙灑落，為每個人鍍上一層金邊。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老者的聲音沙啞卻有力，孩子們跟著念，小臉繃得緊緊的，有個特別瘦小的女孩甚至站了起來，手指在空中比劃著筆畫。
喻柏川靜靜站在斷墻後。
他註意到老者的案幾缺了一角，用半塊磚墊著；註意到沙盤裏的沙子摻了太多泥土；註意到孩子們膝蓋上放著的“紙”——那是剝下來的樹皮。
“先生！”
突然，一個男孩舉起手。
“昨日學的‘貧賤不能移’，我娘問是什麽意思？”
老者摸了摸孩子的頭：“就是說，即便餓肚子，脊梁也不能彎”
喻柏川心中驀的一酸，他解下隨身攜帶的松煙墨——那是及冠時曾祖所贈，他輕輕放在斷墻上，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
這邊謝昭雲跟著一個形跡可疑的瘦小男子，鉆進了城南錯綜覆雜的小巷。
潮濕的墻角堆滿垃圾，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味道，幾個面色陰沈的商人聚在暗處，見有人來，立即噤聲。
“新面孔啊”一個滿臉麻子的壯漢擋在謝昭雲面前。
謝昭雲壓低鬥笠，啞著嗓子道：“買糧”
麻子臉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上等粳米，三錢銀子一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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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貴？”麻子臉從草堆裏掏出一個小布袋，“那就這個——泡過水的爛米，你們這些窮鬼也只配吃這個了”
幾人哈哈大笑，目空一切，仿佛羞辱別人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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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婦人抱著孩子蜷縮在幹草堆上，孩子的小臉通紅，顯然在發高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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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柏川停下腳步，慢慢從今早準備的藥囊裏取出柴胡：“我是大夫”
也許是他的聲音太溫和，也許是孩子痛苦的呻吟擊垮了防線，婦人終於松開了緊握的拳頭——裏面是半塊已經硬得像石頭的麩餅。
喻柏川診脈時，註意到墻角有什麽東西在動，那是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野狗，正眼巴巴地望著婦人手裏的餅。
而更讓他心頭一震的是，婦人竟將餅掰了一半，扔給了它。
“它……”喻柏川頓了頓，“你認識？”
婦人低頭撫摸孩子的額頭：“前日它叼來半條魚，救了我和小寶的命”
喻柏川的手微微發抖，他取出所有能用的藥材，又悄悄在幹草堆下塞了一錠銀子。
……
“朝廷撥了整整十萬兩白銀！何貫寧願準備一個城東的假象來糊弄我們，都不願真正搶修鯉城，哪怕讓人有米可食，有衣可穿……”謝昭雲一拳砸在桌上，茶盞震得跳起來。
喻柏川默默展開一幅卷軸，那是他今日暗中記錄的災情：
「東街張氏，賣女換糧，女投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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