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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森森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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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森森白骨

是夜,窗外雨聲漸密,檐角滴水成線,砸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入夜後,雨勢漸大,狂風卷著雨絲拍打窗欞,屋內燭火搖曳,映得人影綽綽。

謝昭雲披衣起身,推開半扇窗,冷風夾雜著濕氣撲面而來,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隨後又歸於沈寂。

“殿下還未歇息?”喻柏川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謝昭雲開門讓他進來,走回窗邊淡淡道:“睡不著”

喻柏川走到他身側,亦望向窗外:“鯉城災情蹊蹺,朝廷撥下的賑災銀兩,按理說足夠安置災民,可今日所見,百姓依舊流離失所”

謝昭雲眸光微冷:“明日去大壩看看”

喻柏川點頭,忽而低聲道:“殿下,何貫此人,不可信”

謝昭雲側目看他,唇角微揚:“知道了,我只信你”

喻柏川指尖微動,輕咳一聲道:“鯉城的水,比我們想的要深”

謝昭雲眼中暗色更深:“那便看看,這水底下,究竟藏著什麽”

窗外雷聲轟鳴,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半邊鯉城。

雨,下得更大了。

……

寅時三刻的梆子剛敲過,縣衙朱漆大門上的銅釘還凝著露水。

何貫腰帶都沒系好就沖出來,官靴左右腳穿反了,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滑稽的啪嗒聲。

謝昭雲的目光掃過他衣襟上沾著的胭脂,昨夜城東紅袖招的脂粉香還膩在褶皺裏。

謝昭雲聲音很冷:“取賑災簿冊來”

“是……”,何貫莫名感覺謝昭雲態度不對,心上打著鼓,唇上的八字胡抖得像風中的蛛絲。

縣衙後堂,何貫躬身立於下首,額角滲出細汗,雙手捧著一本藍皮冊子,恭敬遞上:“殿下,此乃鯉城水患災情記錄,請過目”

喻柏川的指尖狀似無意的在紫檀木案幾上輕輕一叩,卻驚得端著茶盞的小廝差點打翻托盤。

案幾上積著層薄灰,唯有東南角有方寸潔凈——前日剛搬走的賬簿留下的印記。

當那本簇新的藍皮冊子呈上來時,謝昭雲忽然笑了,冊子紙張嶄新,墨跡尚帶潮氣,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意,他修長的手指撫過紙頁邊緣,新裁的毛邊刺啦啦地紮手:“何大人好巧的手藝,這墨色新鮮,這幾日怕是把師爺的腕子都寫脫臼了吧?”

何貫身子一僵,連忙道:“回殿下,原先的冊子被水浸濕,字跡模糊,下官怕耽誤殿下查閱,便讓人重新謄抄了一份”

喻柏川端坐在謝昭雲一旁,聞言淡淡道:“何縣令倒是思慮深遠”

何貫幹笑兩聲,不敢接話。

謝昭雲隨手翻了幾頁,忽而合上冊子,眸光銳利如刀:“何貫,本殿且問你,鯉城受災至今半月有餘,朝廷撥下的十萬兩賑災銀,花在何處了?”

何貫面皮一抖,額頭汗珠滾落:“回、回殿下,賑災銀皆用於安置災民、修繕房屋、發放口糧……”

喻柏川冷聲打斷:“既如此,為何大壩決堤不修?為何百姓仍流離失所?”

何貫喉頭滾動,支支吾吾:“這……水勢太急,一時難以搶修……”

謝昭雲輕笑一聲,眼中卻無半分笑意,指尖輕敲桌面:“是嗎?那本殿今日倒要看看,這水勢究竟有多急”

何貫臉色驟變,膝蓋一軟,險些跪倒:“殿下!下官、下官……”

謝昭雲起身,玄色衣袍垂落,眸光冷冽:“何縣令,帶路吧”

……

鯉城大壩位於城北,原本是堅固的石砌堤防,如今卻已塌了大半,洪水沖出的缺口處泥沙淤積,殘破的木樁斜插在水中,觸目驚心。

暴雨將堤壩沖開道兩丈長的裂口,混濁河水裹著蘆根往下淌,漸漸露出灰白的東西。

起初謝昭雲以為是碎石,直到喻柏川用竹竿挑起半片頭蓋骨——那凹陷處還嵌著生銹的鐵釘。

喻柏川亦察覺異樣,低聲道:“殿下,這堤壩……”

謝昭雲眸色驟冷,擡手示意親衛上前:“挖開”

何貫見狀,面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殿下不可!堤壩脆弱,再挖恐二次決堤啊!”

謝昭雲冷笑:“何縣令如今倒是關心堤壩安危,可惜晚了”

隨行的親衛們鐵鍬剛碰到夯土就變了臉色,本該摻著糯米漿的三合土,此刻抓在手裏竟簌簌落灰,混著某種可疑的碎渣。

有個年輕侍衛撚起碎渣對著光看,突然慘叫起來——那是半顆磨碎的白齒,牙根處還沾著暗紅血絲。

越往下挖,腥臭味越重,斷裂的肋骨折成詭異角度,像是被重物生生壓斷的;脛骨上纏著麻繩,繩結裏卡著片褪色的碎布,隱約能看出是囚衣料子;最底下橫著具完整骸骨,雙臂高舉作托舉狀,指骨間還握著柄銹跡斑斑的夯錘。

“他們在打地基時就被活埋了”喻柏川蹲下身,銀針從顱骨裂縫裏挑出點暗紅結晶,“石灰混著人血,倒是比糯米漿便宜”

謝昭雲一腳踹向裸露的堤壩基柱,外層夯土撲簌簌剝落,露出裏層填充物——本該是碗口粗的松木樁,此刻竟用蘆葦捆紮充數。

腐爛的蘆桿間卡著枚銀鎖片,喻柏川用絹帕包著拾起,鎖片上“長命百歲”的篆字被血汙浸得發黑。

暴雨突然轉急,河水開始翻湧,有個衙役驚呼著指向裂口深處,只見濁流沖刷下,更多白骨從蘆根叢裏支棱出來。

一具骸骨的手掌穿透土層,指骨死死扣著半截青磚——磚側“丙辰年監造”的官印清晰可見,正是六年前朝廷首次撥銀修壩的年份。

喻柏川忽然扯開三具交疊的骸骨,最底下那具的盆骨處纏著金絲絳,謝昭雲用劍尖挑起金絲,暗紋在雨中泛著冷光——這分明是五品以上官員的腰帶制式。

“去年失蹤的河道巡檢使……”喻柏川碾碎手邊夯土,粗糲的沙礫裏混著碎骨渣,“何大人倒是物盡其用,連棺材錢都省了”,驚雷劈開烏雲時,整段堤壩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謝昭雲抓起喻柏川急退三丈,方才立足處轟然塌陷,露出十丈見方的深坑,雨水沖刷著數以百計的森森白骨。

周圍偷偷圍觀的百姓見狀,紛紛驚呼,有人甚至當場嘔吐起來。

謝昭雲看向何貫,聲音寒如冰刃:“何縣令,這些屍骨,作何解釋?”

何貫低著頭神色晦暗不明,他明白了,這兩位是故意給他演了一出戲,就想著讓他放松警惕,好抓住他的把柄。

謝昭雲本以為何貫不會回答了,卻沒想到他突然詭異一笑,口中金牙閃過寒光:“殿下可知黃河為何叫母親河?因為總要有人餵飽她的……”

謝昭雲閉了閉眼,再睜眸時,眼底已燃起滔天怒火:“封縣衙,拿何貫”

他扯下腰間玉牌擲在地上,“徹查鯉城上下——有一個算一個,全給我揪出來!”,玉牌砸進泥水,濺起血色的漣漪。

變故突生,四周突然湧上一群人,個個手持利刃,而何貫臉容扭曲:“既然殿下非要查個明白……”,他擡手下令目光陰冷:“那就別怪下官不客氣了”

早在謝昭雲大早上氣勢洶洶來問他災情之時,他便暗中安排好了人員,讓其換上災民的服裝,悄悄跟隨以確保自己的安全。

謝昭雲面色一凜,側身拔劍,寒光瞬間出鞘,親衛們也迅速反應過來,拔刀在手,將他和喻柏川護在中央。

何貫的府兵們怪叫著一擁而上,刀光劍影瞬間在道路中央交錯,百姓們紛紛逃竄,場面一時間混亂至極。

何貫站在人群後方,眼神閃爍,他深知自己的府兵絕非皇室親衛的對手,此舉不過是拖延時間方便他跑路罷了。

何貫轉身拉著師爺就跑,他們慌不擇路,在曲折的回廊中穿梭。

喻柏川一直留意著何貫的舉動,看到他那慌張的模樣,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他低喝一聲:“別讓何貫跑了!”,隨即派出幾個身手敏捷的親衛朝何貫追去。

兩人疾速跑了一路,卻因體力不支漸漸慢下來,眼看親衛們窮追不舍,馬上就要追上來,何貫眼神一狠,突然將師爺猛地往後一推,師爺一個踉蹌摔倒在地,攔住了親衛們的去路。

何貫趁機加快腳步,從後門溜了出去,他鉆進了一條狹窄的小巷,左拐右拐,憑借著熟悉地形的優勢,擺脫了親衛們的追捕。

府兵們在親衛訓練有素的攻勢下,紛紛倒地,哀嚎聲此起彼伏,去追何貫的親衛們也壓著師爺回來了。

只見親衛抱拳單膝點地,滿臉愧疚道:“沒能抓住何貫,請殿下責罰。”

謝昭雲搖了搖頭:“無事,先把他壓入地牢罷”

……

夜晚暴雨中的城墻像一條黑龍,蜿蜒在鯉城傷痕累累的脊背上,謝昭雲獨立城頭,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淚。  遠處,破廟裏透出微弱的火光;更遠處,私塾的老先生就著閃電的光亮,仍在沙盤上寫字;而城墻下,餓極的災民正在泥濘中挖掘草根。

喻柏川撐著傘走來,油紙傘面在暴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憂:“殿下,莫要著涼”

謝昭雲擡手接住傘沿,慢慢推回,他的聲音混在雨聲裏,卻清晰得像出鞘的劍,“就讓這雨淋著吧——”,才能記住鯉城的痛。

閃電劃破長空,剎那間照亮了兩張同樣堅毅的面容,一個如刀,一個似水,卻都映著同樣的怒火與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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