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玄靈既已認你為主，日後你便是我青要神山的一員……

有此憑證，他日你便可在青要山來去自如，再無束縛……

曾經的話語柔言字字回響，如今來看，已然是一語成箋，莫非是早已預料到自己的結局，便是為了等著自己的到來？

再次來到青要神山，這裏風景依舊，那濃烈的仙澤一如往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心下卻是覺得好笑，之前是因為妖力微弱承不得福澤，而今是因身墜魔道與這仙澤相對。

她的一生，生來便是為了和神族相對立的吧……

當真如姂澤所言，再上神山再也沒了阻攔，連那守山的神將都避而不見了，或許是為了給她讓路的？

揚起一抹苦笑，再見之時，竟是為了取她性命。

大殿高高矗立雲端，隱在仙澤雲霧繚繞間，時隱時現。

小唯逆著陽光帶著些許柔美的陰影走來時，姂澤正一個人倚在高位的扶手上淺眠，聞得動靜才緩緩擡頭，眸中不同於先前的清冷淡漠，而是一抹溢出水滴的柔情。

淺淡的笑意，莫名的打動人心，好似只是一眼，便已是過目無忘。

“你來了。”音量低低卻異常清楚，朝她遙遙招手，竟是無比的親切，“我等你許久了。”姂澤含著淡淡的笑容輕緩的說著，那一瞬，讓小唯覺得她可能什麽都不知道……卻又是什麽都知道的。

“我……”小唯瞧著她，旋即低下頭去，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莫名的心虛，她是幫過她的，甚至可以說是自己的恩人。要了自己恩人的性命，她實在不曉得如何下手，亦或是不忍。

從哪一刻起始，她一個狐妖，竟是有了惻隱之心，有了不忍心呢？她自己似乎都忘記了，她曾是那為害世間的妖，食人心，吸元氣，她害死的人恐怕比浮生收的妖都要多……

可能，她真的是變了。

終究還是要說的，這些人中，總是有人要犧牲的，“你知曉我的來意？”顫抖著出聲，不是害怕，而是……不知道怎樣的心情。

姂澤扶著那扶手起身，緩緩從高高的玉階上走下來，身姿輕緩飄逸，一步一生蓮，面上的笑容更甚，眉眼彎彎皆是溫和。

小唯只覺得，她也是變了。

“我自是知曉，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掐算預測能力不比女媧差，她知道的我都知道，她不知道的，我也可以知道。”對上小唯探尋的目光，卻是不疾不徐，依舊那從容淡然的模樣，“只要這世間有正氣，我便永生不滅，只要這世間有生靈，女媧便不死不滅，我們，都是超脫三界輪回的人。”

小唯瞧著她，心下哀戚又似悲慟，“你不會死？”

姂澤輕笑，“不會，彼時只是舍了這副皮囊罷了。”玉指纖纖劃過小唯白皙清透脂玉般的臉頰，言語輕輕恍若不聞，“浩然正氣的宿命，便是制魔，我的存在就是為了這一天的到來而已。”

“那青要山該如何？沒了你，玄靈草該如何？”小唯不無擔憂，據她所知，盯著神草的人，數不勝數，彼時青要神山豈不危險了？

姂澤卻笑，“沒了我，如何還有青要山，如何還有玄靈草，這一切不過是我的元靈的精華罷了。”見她有話要說，卻不待她出聲，“無妨，認了主的還會存在，你無需擔憂。”

小唯蹙眉，“我，終究是不願這樣行事的，我知道，其實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並不想看上去那樣的冰冷無情。”

姂澤瞧著她，無限憐意，“在這個有情的世界，誰會是無情的呢，不過是暫時的封存，短暫的遺忘罷了。世人都道魔族嗜血殘暴無情，可又有誰知曉當年的事情，不過是蚩尤的心愛之人慘死，他的覆仇罷了。滄海桑田，時光飛逝，有些真相會被世人遺忘的，尤其是那些不在了的人，你可能不知道，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真相……

蚩尤的愛人……

還有許許多多她不知道的事被時間掩蓋了，或許，當年所謂的洪荒大戰當真還有隱情吧。

“蚩尤的錯，在於他太過於了，他終究是選錯了覆仇的方式，他不該拿所有人的性命作為報仇的目標。”她緩緩說著，眼中是小唯看不懂的一抹哀戚，或許，她才是曾經見證了一切的人。

“有些事情，你還不知曉，或許不知才是無憂的法子。不知，便會不想，不想便會不憂，不憂才會安然。你是活的自由無憂的。”她輕言細語恍若嘆息，卻是字字誅心。

小唯輕嘆，緩緩錯開兩步，避開她那冰涼的指尖，被她觸摸只會讓她覺得自己即將做的事情是十惡不赦的，“如果我死了，你會如何？”

那落空的素手纖纖在虛空之中緩緩垂下，恍若失卻了所有力量，又恍若隔著山海、隔著空谷在輕言細語，“我會化為那一縷浩然正氣，與你融為一體。”

她輕緩的說著，指尖輕顫，十指柔荑一如那波浪翻動緩緩的勾勒出輕煙的形狀，“成為你的意志，板正你浸了魔氣的意志，讓你發揮出伏羲元丹的最大功效。”

那抹笑容，虛幻的像雨後的洪霞，像和風劃過後的一抹清香不散，最像的還是天邊飄散的雲彩，似真似幻。

最後瞧她一眼，不再言他，身形在她眼前，在這虛空之中漸漸消散，化成那屢屢輕煙的模樣，流光溢彩間，是她的光芒逐漸消逝，笑容依舊掛在臉上，那彎起的唇角是這世上最美的弧度。

伸出手去，十指纖纖卻從煙霧中穿透，她終是觸碰不到她了，“姂澤……”一聲輕嘆喚出聲來，再沒了那一抹清冷空靈的聲音響在耳邊，那句“你便是我青要山一員”的話語，再也沒人對她說了……

浩然正氣金色光芒大盛，上達晴空下達陰冥，將這一方天地輝映照耀，姂澤與她融為一體時，整座宮殿都在晃動，燈櫃倒去，梁柱坍塌，玉石的地板狂風一般瞬間卷起，眼前的一切事物都變得模糊不清，恍若空間撕扯扭曲，所有可見可觸都瞬間變了形狀。

袖中的丹藥自行飛出，由天靈之處融進她的身體，終是與浩然正氣結合，正氣為陽克制魔氣為陰。

小唯睫羽輕顫，不知何處出現的水珠沾染在那如扇的長睫之上，美眸微睜，眼前的一切都化為了虛無，世間，恐怕再也沒了青要神山，再也沒了神女姂澤。

伸手緩緩觸及自己的眼眸，那滴溫熱的液體，順著指尖緩緩滴在衣袖上，那是她的淚麽？

是該是有多久沒有為了大人以外的人流過淚了呢，仿佛她已經不記得了，是時間太過久遠，還是記憶封存了呢？

當那抹苦澀的笑容如同罌粟花一般在臉頰之上綻放時，她衣袂飄飄，白衣紛飛身影消失在這空曠之中，沒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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