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的夜色還未曾散去，這便是天上與地下的分別，小唯在下界做了這許多事花費了好多時間，於天上而言，卻不過片刻時間罷了。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當真是沒錯的。

小唯沒有點燭火，只是輕手輕腳摸黑進來，好不容易跌跌撞撞摸到玉床之處，探出手去卻沒有浮生，不由得心下詫異，按說大人的酒還沒醒才是，這女媧神殿也該不會出了危險。

正自己兀自疑心胡思亂想，便聽得那從黑暗處傳來的一聲嘆息，恍若不聞卻是無限哀戚，“你，去了何處……”

她仔細聽著，竟驚覺這輕巧細微的聲音中還有那一抹不易察覺的顫抖，顫抖……

小唯揮手燃起燈燭，瞬間照亮這一方寢殿，燈火通明。擡眸向著聲源處瞧去，他只身一人隱在陰影處，對著那扇窗葉負手而立，不知道在瞧些什麽。

月光空明澄澈從鏤空的窗上打進來，折在他的臉上。

緩緩走過去，從身後環腰抱住他，臉埋在他的背上，感受著他的溫暖如火，一雙玉手環在胸前，隱約感受到他胸膛裏一顆石心的跳躍，恍若沖破束縛。

“大人……”輕聲呢喃，察覺到他的不安與悵然若失。

浮生緩緩轉過身來，擁她在懷恍若擁著世間珍寶，無上珍貴，什麽也不說，只是垂眸瞧著她，感受著她身上真切的溫度。

小唯擡眸，他眼中竟是那抹隱隱的晶瑩欲滴，哀戚與愁緒交織，鉤織成一張悲慟的網，將她籠罩。

心下一顫，她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麽了。

他也不知道，近日來，總是有些奇怪的畫面在腦海閃現，從不消退，那太過真實的畫面讓他心痛恍若窒息，似是被人扼住喉嚨時的絕望，溺水臨死時的驚懼……

那畫面太過真實，就像真的發生過一樣。

鮮紅的月亮掛在天空……

半空中緊緊相擁的兩個身影交織……

白衣如雪，玄衣似墨，最後雲霧散去，只剩下一個身影獨自漂泊……那種熟悉的感覺屢屢襲上心頭，讓他覺得那就是自己。

心底總有莫名的聲音不時響起，他不能失去她，他可以舍棄一切，唯獨不能舍棄她。

他竟是越發擔憂她會離去，擔憂再也瞧不見她那一抹白衣翩翩的身影。他想拉著她，擁著她，讓她一直在身邊。

有時想起這個念頭，他甚至覺得自己瘋了，這種可怕的占有欲，不該發生在他身上。

“大人？”見他擁著自己失神，可是臂彎間的力道恍若要將她融進他的身體，終是忍不住開口。

浮生瞧著她，眼中的晶瑩含在其中，出聲時都是虛幻的，像在天際的雲霧間低聲細語，

“我……”

他不知道該怎樣說，現在的他竟然怕死了。

或許並非怕死，而是不想死。

曾經幾時的他，卻是將死視為解脫，視為奢望的，如今的他，竟然不想死了，心中有了牽掛，有了想要守護的人，如何還舍得放她一人在世上？

人之常情罷了。他卻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責任，先大義而後小情，他不該有這個念頭的。

小唯盯著他的眼睛，只覺得他眼中的絕望在蔓延，那是一種對現世的留戀對摯愛事物的不舍，心下悵然，有些事情他還不知曉，“大人可是為了浩劫之事憂心？”

也不待他開口，又自顧自一笑，“大人無需煩憂，以大人的神力通天，自是將這浩劫化去，小唯相信大人一定可以做到，彼時我會在寒冰地獄等待大人凱旋。”

浮生瞧著他，緩緩勾了嘴角蕩起一抹和緩的笑意，連著那晶瑩的眼角也揚起了好看的弧度，

“好，若我可以活著回來，你可願同我永生永世，不離不棄？”

小唯十指柔荑撫上他的心口，指尖輕輕在他胸口之處摩挲畫著圈圈，言語輕輕盡是柔情，“那是自然，小唯自當與大人永生永世，不離，不棄。”

浮生點頭，眼角的笑意更濃，聲音都是低沈輕緩的，“好。”頓了頓卻是偏過臉去，望著那燈燭搖曳，火苗攢動，手上將她擁的更緊，“若是我不曾回來，你便……你便回狐族去，那裏才是你的家，然後將我忘掉，忘得幹凈……”他神情恍惚，無限哀傷，“青夫人疼惜你，自會為你尋個如意郎君，此生無憂。”

他竟是做好了這般打算，如意郎君，沒了他，如何能如意？

小唯目光灼灼盯著他的眼，擡手將他偏向一側的臉板正，“看著我！”十指柔荑撫在他兩頰之處，“若大人回不來，你要我忘了你另擇郎君，可，若是我呢……我若死了呢，大人如何？”

並不待他出聲，徑自迫使他盯著自己的眼睛，“你死了，我忘記你，你也要答應小唯，我死了，也將我忘得幹凈，然後另擇良妻，永世喜樂無憂。”

浮生目光如炬，聲音都是嘶啞的，“本尊做不到！”

“大人要小唯忘記，小唯答應了，那麽假若真有一日是小唯，大人也必須做到，大人也要答應。”玉手纖纖再次回到他的心口處，手中流光閃現那顆石心透在眼前，還在跳躍，“九竅玲瓏心，大人要對著自己的心起誓，若小唯有一日死了，大人會忘卻小唯，另擇良妻，永生喜樂。”

浮生垂眸掃了眼自己的心石，他的心裏，恍若全是那只小狐貍……

起誓，忘掉她，另擇良妻……他如何做的到？

他是震天寒石修行，一顆石心當如世間所言，鐵石心腸。可當那鐵石心腸真有一日動情，卻也是萬死不悔，只此一人。

她離了身邊一刻，他都無法忍受，她竟要他忘記，不只忘記，還要擇良妻。

浮生終是笑出聲來，眼中的晶瑩在這燭火燃螢中悄然滴落，無聲無息，握住她那纖細的凝脂玉腕，身形都是晃動的，“本尊做不到，本尊寧死，也不會忘記你！”

骨節分明的大手緩緩擡起，指尖輕柔劃過她的臉頰，接住她眼底溢出的一滴晶瑩，溫潤了指尖，那是她的淚麽……

“你是本尊的人，本尊不讓你死，你決不能死！”周身寒氣劇增，那寒冰之氣隨著他的情緒波動而變化，此刻竟是寒冷無比。

“好……”小唯笑靨如花，眼波流轉，打破這般窒息的沈寂，打破這突如其來的寒冰境況，環住浮生的腰身，細語柔言，“那好，我們都不要死，都不會忘記對方就好了……”

浮生擁著她，眼底的凜冽漸漸化開，凝聚柔情，緊抿的薄唇間緩緩溢出幾個幾不可聞的字來，“都不死，我會努力活著回來見你……”話語輕輕，與這窗外的月色皎潔融在一處，又與那清心泉的清涼如玉合二為一……

他會努力活著。

活著，才能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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