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著清風，伴著月色，走在長路回欄之間，輕嗅蓮荷芬芳，一切都是那般美妙。

天宮上瞧著月色，卻是更大更圓更明亮的，恍惚還見到了那月宮之上翩翩起舞的女仙的影子，舞姿曼妙優美，像極了那徐徐舒展的蓮瓣。

小唯一笑，這便是月宮嫦娥吧。貌似，她跳的舞並沒有自己的舞姿曼妙，這一方面，她很是自信。

遙想她在人間度過的千年韶華，這歌姬舞女的身份卻是沒少用，那月上嫦娥的舞跳的是清冷高華，人間舞姬的舞跳的是魅惑柔美，她的舞姿，在這千年時光匆匆裏，從未有人超越過。

衣擺拖曳，摩挲在那玉石晶瑩之上，沙沙作響。小唯蓮步輕輕進入煉丹房時，女媧娘娘正坐在那燃著七寶妙火的煉丹爐旁，手中小扇輕輕緩緩的搖動，爐中火焰閃爍，將她原本白皙如雪的面頰映襯的忽明忽暗，盡顯柔美之姿。

“進來吧。”早已察覺小唯的存在，她卻站在門口不移半步。

小唯蓮步輕移緩緩進入，不出半點聲響。來至近前，俯身一禮，“娘娘。”

女媧輕輕起身，手中小扇不曾放下，目光清冷打在她面上，卻是微微搖頭，“你當真打算好了？”

“此生無悔！”小唯還是那般模樣，不低頭不退卻，微揚的眉眼是不屈不撓，堅毅如許。

“罷。以我掐算，浩劫之日，便是三破日時。三破日是六十年一次的極陰日，那一天怨氣沖天，冤鬼、惡靈因為無法超生，又得不到親人的供奉，而且怨氣又得不到緩解，所以在陰氣最盛的時候回到陽間，宣洩自己的怨氣，便是百鬼夜行、鬼怪重生時。”

女媧頓了頓，俯身向著煉丹爐的通風燃火處輕輕扇風，“魔界之靈與冥靈所似之處，便是極為向往陰怨之氣，那時他們的靈力達到鼎盛。且陰氣大盛之時，亦是仙靈神佛靈力最弱之時，九冥山上的封印那時會最弱。”

“九冥山？”小唯一頓，略有疑惑，“九冥山的封印是如何？”她修行尚淺，那般上古事宜自是不知。

女媧坐回丹爐旁，輕搖小扇，將爐內的七寶妙火催的不溫不旺，爐火灼燒熊熊烈焰，那丹爐轟轟作響，似乎即將神丹大成。

“洪荒之時，世分六界，神人魔、妖鬼佛，各道生靈自相繁衍生息。魔族嗜血殘暴，妄圖吞並其他族類，當時幾大親族頭領聯合，那是一場曠世大戰，死傷無數，大洪荒水足足流了三月才將鮮血洗凈。而後，五道漸分，三界漸成，後世重建。”

女媧娘娘緩緩擡眸，溫和的笑意依舊，淡淡的瞧她一眼，手中小扇不疾不徐，“那魔族首領，便是蚩尤。”

“蚩尤？”這個名字，她竟是莫名的熟悉，恍若似曾相識……

女媧點頭，轉眸盯著眼前的火焰閃爍跳躍，宛若星明，“幾大族群聯手，伏羲與我為創世之神，那般浩劫降世，自該由我二人首當其沖。”

一聲噓嘆，無限感懷，又似是憂傷回憶，千萬年前的那一幕恍若又覆眼前，鮮屍漫山遍野，血流成河，洪荒大水襲來，沖刷血跡。她以為她已經不記得了，韶華易逝，萬載時光不過彈指一揮間，她以為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可以抹去……

然而她忘了，眼前的東西可以抹去，最深處的記憶卻是噬骨灼心，只要她有情，便是放不下。

“我為神族，伏羲為人王，該是我與魔神蚩尤同歸於盡，將他封印九冥山上。”

揚起一抹笑容卻是最苦澀，仿若哀傷到極點的那最後的容顏，亦是夜幕前最後的曙光，“小唯，你知道嗎，當時的他，就如同如今的你一樣……”她不再說什麽，小唯卻仿佛見到了洪荒大戰前夕，他們之間最美好的時光。

“小唯明白。”只是一句明白，便已是最大的理解，她明白女媧，最是相知不在言語多少。

“神荼，是蚩尤最得力的下屬，我既探查到他的氣息，料想，蚩尤破除封印不過是遲早的事。”女媧輕言細語，清冷淡漠的樣子漸漸恢覆，恍若剛剛回憶往事時哀傷的人，不是她。

小唯了然，想著方才女媧的話，“三破日？”

女媧抿唇一笑，眼眸深處是七寶妙火的光芒輕緩的跳躍，閃爍之間盡顯輕快，那火焰如何懂得世間情感，不懂便會不愁、不憂。她若不懂，該是多好。

她以為，她已然得道，心中只有對三界蒼生的大愛無疆。只有她自己知道，內心深處有一處最柔軟的角落，那裏封存著一個人，永遠也消抹不去，就像石壁上的刻痕，一旦出現，便再不會消失。

“三破日……是了，正是三破日。那一年，也是三破日，魔神蚩尤依仗著是他最強盛的時間，向天下發起戰爭。若非三破日的緣故，可能，伏羲亦不會寂滅……”

“此番，以我推算，還是這日。神荼、屏扆之流，借著萬妖氣息掩藏，三破日將至世間陰氣橫行，將魔氣掩蓋，我卻是追蹤不到。”女媧長嘆一聲，爐中火苗似是受到她心情的感應不斷躍動，恍恍要跳出爐中。

小唯走上兩步，輕緩無聲，“小唯明白，一切都會在三破日時結束，還大人永生永世平安、喜樂。小唯不過一介小妖，沒有娘娘的博大胸懷，廣納天下，小唯能做的，便是使我想護的人安好。”

女媧斂回目光，瞧著她，許久的沈寂讓她莫名的不安，終是女媧自己將這沈寂打破，“好……情之一字，任何人都無法拒絕。”

爐中七寶妙火漸熄，煉丹房中的熱氣亦是緩緩消散，便有流光溢彩的神丹自行飄搖而至，緩緩落入到女媧娘娘的手中，光芒大綻間定下暗紅的色澤，“這丹藥，是赤血黑蓮、魔獸元靈，還有，”盯著手頭的丹藥，恍若無上珍貴，“伏羲的元丹。我想，你有了他的修為功力，再有這黑蓮魔力上古獸靈，修為該是可以大增的。”

小唯接過女媧娘娘遞來的丹藥，捧在手心，“小唯必不負娘娘苦心。”

女媧停頓，緩緩踱步似有不安，衣袂飄飄恍若飛揚，衣擺拖行沙沙摩挲，“這丹藥魔性太重，以你本身的修為，恐怕無法控制，只恐到時候反而成為蚩尤一路。”

“那小唯該是如何？”

女媧輕嘆，不到萬不得已最後關頭，她也是不想兵行此招，在她心中終究是天下為重，“浩然正氣克制魔性，才能為你所用，與蚩尤一戰。”

小唯驚慌，浩然正氣，她恍惚記得，青要神山上的神女便是那浩然正氣的化身，莫非……她不敢想象！

女媧卻似瞧出她心中所想，緩緩搖頭，“浩然正氣，便是姂澤，也是伏羲一氣的化身。她的宿命，早已註定。你便去吧。”

“娘娘！”小唯喊出聲來，“就沒有別的法子了麽？”

女媧定睛瞧著她，搖頭，“沒有。你賭上一切讓時間重來，卻終究落得這個下場，你有別的法子麽？”

時間重來……

小唯恍惚，身形晃動站立不穩，她全都知道……眼中的疑惑毫不掩飾，就那樣怔怔的望著她，望著女媧娘娘。

“我超脫三界，不入輪回，你逆轉的時空中沒有我。你的前世今生，我都清楚，我也容了你重來一次。你不忍浮生粉身碎骨、元神盡毀，耗盡一切。或許你曾好奇，為何此生初入寒冰地獄，浮生就對你情根深種。”

女媧總是以看透一切的目光掃視著一切，俯瞰著一切，容不得質疑。

小唯怔楞的點頭，她的確好奇過，今生的浮生相較於前生的他，多了情魄神魂，這是不應該的。

“時間、空間，人不可將其錯亂，除非有像你一樣的癡兒願犧牲一切啟用陣法。而情、愛，灼心噬骨，情到深處，可以穿梭時間跨越空間，如今的浮生，身上保留著之前他對你的心意，他的情誼從未對你說過，卻是最為深重的。”

女媧才是那個將一切看在眼中，置於掌中的人。

“大人……”小唯以為她對他的情超過了他對自己，卻不想她一直是錯的，浮生待她，才是真正的愛到深處。

忽然……淚落。

女媧閉目，輕言出聲恍若嘆息，又似無奈，“去吧，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那一抹拖長的尾音，是她濃濃的擔憂，也是她由不得自己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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