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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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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三合一

秦嬤嬤自莊引鶴五歲上搬至前院後, 便被指來做貼身嬤嬤,一晃也二十多年過去了;除去有正房奶奶那幾年,其餘的日子都是她來操心爺的生活起居以及壓制後院支婆們, 這還是頭一次叫她來貼身服侍一個小女娘。

不過,現下無論是誰, 只要能給爺先留個子嗣,她就是把人伺候的如同正房奶奶一般尊貴都行!秦嬤嬤心裏估摸著不出一年, 她大約就能見上小主子了, 應承時聲音裏的笑意壓也壓不住:“是!我今兒回去收拾些衣服, 下午就過來。”

“不急, 你先將後院所有丫頭都叫到一起,叫蘇小娘子自己選兩個貼身伺候的。”

蘇禾安靜的坐在圓凳上, 把玩著腰上系的絡子,看著秦嬤嬤遠去招呼人的身影,才道:“我今兒下午還要出門, 待選了人。我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她無奈留宿楊柳胡同, 南北巷子其他人無所謂,只王家要緊,她要親自去一趟,同王姨和猛女姐姐親自解釋來龍去脈, 突然連個言語也不留一句,就成了縣尉的小妾;王姨直爽又沖動,若是情急之下沖撞了莊引鶴, 民如何與官鬥?更何況她的東西都還在蘇家小院, 怎麽著也得回去一趟。

“行,不過你出門至少需要帶上一個丫鬟,另外, 楊柳胡同有車馬,出門時叫馬夫駕車送你。”莊引鶴對這些不甚在意,出門帶上人就行了。

“不用叫丫頭跟著,我不自在。”蘇禾想也沒想就開口拒了,兩輩子也沒叫人服侍過,哪怕前世行動不便,大多數時候自己自力更生。

“別急著拒了,你去別處倒是無所謂,萬一臨時起意回蘇家,還是帶個人好些。”莊引鶴看了一眼蘇禾,也不再多說什麽,這姑娘打小就沒叫人伺候過,一時轉不過來也是有的。

蘇禾聽了這話,沈思片刻,不得不說這廝的話確實有道理,雖想著王家要緊,但若臨時起意去蘇家一趟,要是沒有個丫頭跟著撐場面,蘇婆子的嘴裏刻薄些她也不往心裏去,就怕蘇二覺得她這是叫人趕回來了,再起了給她沈塘的心思。

“爺,蘇小娘子,這院中的所有丫鬟都在外面候著了?小娘子您移步去挑挑?若沒有中意的,再叫牙婆過來,小娘子親自采買?”外面的動靜極小,外間的門外還掛著竹簾子,秦嬤嬤掀了簾子進來回稟。

蘇禾起身要往外間去,秦嬤嬤先一步掀開門簾,微微躬著腰,待兩人都出去後,自己才放下簾子,門外站著的丫頭們不算多,大約十多個,楊柳胡同這處並無主子居住,故而院中伺候的大多數都是中年仆婦,院中這些人小丫鬟們還是後來院中管事采買的。

廊下放著兩把太師椅,秦嬤嬤才命仆婦擺上的,蘇禾坐下看著臺階下的小丫鬟們,看著年歲都不算大,她也不細挑,只開口問道:“今兒一早,是誰給我拿的衣服?”

話音剛落,底下那個容長臉的丫頭壓著面上的喜色走到前頭,行禮回道:“回小娘子的話,是奴婢。”

“叫什麽名字?”

“奴婢叫秋桂。”

“行,秦嬤嬤,就她了。”蘇禾哪裏會挑什麽人,不過選一個早上已經說過兩句話的就是了。

秦嬤嬤本以為蘇小娘子是看不上這院中丫鬟的,就是照她自己的眼光來瞧,能做貼身大丫鬟的,一個也無;勉強做個三等的,這一攏共裏也就能挑出個三兩個來。

“再挑一個吧,一個丫頭不夠使的,秦嬤嬤以後就住楊柳胡同這邊,照顧你的飲食起居。”莊引鶴示意蘇禾再看看可有中意的。

“我不大會看人,還是請秦嬤嬤給我挑一個吧。”她的確很難從一張張看似良善的臉上分辨出真心和假意,不如就讓看的明白的人去選吧。

秦嬤嬤掃視了一眼眾人,除去剛剛蘇禾親自選的秋桂,她看中了最後一排裏一個面孔偏圓,五官周正的姑娘,在一眾身量纖纖的丫鬟裏顯的有些粗壯,手一指:“你,叫什麽名字?”

那丫頭左瞧瞧右看看,似乎不相信秦嬤嬤指的事自己,有點傻楞楞的用手指了一下自己,滿臉疑問的看著秦嬤嬤,見秦嬤嬤點了點頭,這才擠開前面一眾丫頭,走到最前面:“奴婢叫大力。”

秦嬤嬤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頭,這叫個什麽名字,也太粗鄙些了,才要開口,就聽到蘇禾帶著笑意的聲音:“大力,你過來,我瞧瞧。”

大力是個有些壯實的女仆,因有把子力氣,時常被院中的其他丫鬟們使喚,她脾性好,也不同她們計較,在她眼中,提水、搬花雖是費力氣的活計,但是院子裏飯食供應的足足的,廚上的幾個老廚娘都頗喜愛這個率性直爽的丫頭,有什麽好吃的總是偷摸塞給她。

蘇禾看著大力一副憨直的樣子像足了王猛女,心中不覺生出幾分喜愛,“謝秦嬤嬤挑的這人,我是真喜歡。”秦嬤嬤瞧著蘇禾是真心喜歡,也歇了叫人改名字的心思。

既選好了人,莊引鶴一個眼神看向秦嬤嬤,秦嬤嬤會意,立即對著其餘人道:“都散了吧,各自上值去。”

等楊柳胡同的事了,也已經未時初了,蘇禾帶上大力,叫了車馬先去一趟王家,莊引鶴也去了前院書房,來福兒守在書房門前。

“爺。”來福兒見人過來,躬身行禮後,將書房門推開,莊引鶴前腳邁進書房的門,後腳就道:“進來。”

“我要你去辦件事,給蘇貴的親爹放放消息,叫他曉得自己還有個親兒子流落在外呢。”

“是,爺。”

此事不難辦,蘇婆子當年能一氣勾搭兩個,那就說明本就是一處人,無非就是一個在縣裏一個在村鎮罷了,爺當初看上了蘇小娘子就已經吩咐了自己去查過底細,如今這是要放個人進來將蘇家這潭水攪渾。

莊引鶴心中盤算著,蘇二要是曉得自己疼愛多年的兒子竟是他人之子,這事只怕是沒法善了了,要是蘇二待蘇禾有幾分真心,也不至於逼得她不顧及半點父女情分,硬是要戳破蘇二的死穴。

……

王家肉鋪。

蘇禾穿的雖是丫鬟的衣服,但是明顯也比在蘇家穿的齊整大方,她沒去王家肉鋪的正門前,而是將車馬停在了離南北巷子不遠處的陰涼地方,又同大力吩咐道:“我有件事交代你去辦,你能辦好嗎?”

她沒要府上駕車的老漢,要了來喜兒,還記得上次她去海興寺燒香,便是這小子駕車的;一會辦事還得用這小子的臉呢,他同來福兒都是莊引鶴的貼身小廝,想必認識他這張臉的絕不在少數。

“能!姑娘只管吩咐!”秦嬤嬤前才吩咐沒被選上的丫鬟們各自去當值的時候,她就看到好幾個姐姐朝她翻白眼,姑娘身邊定是個香餑餑,平時這些姐姐們只有要她去做些力氣活的時候才正眼看她一下,不然連眼皮子都不朝她擡一下。

“你去衙獄一趟,去見一個叫魏媽媽的人,就說,魏行首打算賣了魏宅,卷了家私跑路,她既無官司在身,又不是賤籍,要走自然不好攔著。”

“是,姑娘。可那個魏媽媽要是問我,是誰要我來傳話?我要怎麽說呢?”大力雖然憨直,但也見過院中的老廚娘是如何辦差的,即便沒學到幾分真轉,但也能照貓畫虎的問一句。

“她要這麽問你,你就回,你陷害良家子的事傳的整個清安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魏媽媽昔年如此風光,得罪了那麽多人,如今一朝跌落,主子吩咐我來看看笑話,好回去說給她聽。順道給你遞一個消息。其餘的什麽也別說。”

“是。”大力有些興奮,這還是她第一次替主子傳話,以往這樣的事,都是其他姐姐們哄搶的,到她就剩些粗活了。

“來喜兒,你跟緊了大力,若是她有哪裏說的不好,你再替她描補描補。”蘇禾看著來喜兒,“一會辦好了,還是到這處等我。”

她雖喜歡這個憨厚的丫頭,但也不打算帶人去王家。吩咐完了,看著車馬走遠了,這才在王家後門那叩了三下,蘇禾就靜靜的等著王猛女來開門。

這會已是午後,前頭肉鋪早已收攤,王猛女今兒一早在肉鋪時就聽到巷子裏的人紛紛議論說蘇禾攀上了高枝,如今到縣尉府上去當妾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一個個都是親眼看見似的,她多嘴問了一句,這話是從哪裏說起的,那人笑著說蘇二親口說的,那還能有假?

王猛女正在房中焦心這事,突然聽見後門口的聲音,三聲!是禾妹妹,瞬間一個躥身,人就閃出了房門,三兩步跑到後門口,門一開,就一把將蘇禾拽了進來,拉地蘇禾一個踉蹌,又刷的一下將後門重新栓好。

還不等進屋裏,王猛女就急不可耐的問道:“我聽街巷的人都說你去縣尉府做妾了?還是你爹親口說的?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事情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蘇禾直到進了屋裏,落了座,這才開口回道:“是去做妾了,魏宅的人算計的,也怪我自己不當心,這才著了道。”事已至此,就是後悔也沒用了。

“魏宅那兩個天殺的老——貨!要是老天爺有眼就該叫她們倒一次大黴!”婊/子兩個字都到王猛女嘴邊又叫她生生咽了回去,禾妹妹不是街巷裏說話不忌葷素的老娘們,她雖葷話沒少聽,但她常年拋頭露面也習慣了,禾妹妹到底還是個小女娘,聽不得這樣的粗話。

“可不是倒大黴了嘛,那二位好膽量,連莊都頭也敢算計上,仗著有幾分交情,以為能輕飄飄的揭過去,不想這位爺是動了真脾氣了。已經捆了那個老的去了縣衙審問了。”蘇禾冷笑,便是按她的法子,成了事又如何?她可以自己想不開尋死覓活,但是她的命絕不是由旁人來決定的。她是不愛計較,可也不是泥捏的!

她也好奇,若是魏媽媽曉得魏行首並無與她共患難的心,還能像現在一樣,只是一味的將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

“這才是報應,這樣的人,就該進衙獄好好吃一番苦頭!這樣喪良心的事也敢做!”王猛女恨不得將從市井潑婦的罵戰中學來的粗話一並用上,可對著蘇禾那張嫩生生的小臉硬憋回去了,狠狠吐了一口粗氣,才覷著她的臉,小心翼翼的問道:“那都頭待你怎麽樣?可有受氣?”

蘇禾嘴角揚起笑,眼神溫柔看著王猛女,搖搖頭:“姐姐放心,都頭大人便是有火,也不是沖我來的。而且這事也不全是壞處,大人並不限制我出門,以後我就能常來了。”

這是最叫蘇禾開心的事了,以往為了防著蘇婆子,她整日裏提心吊膽,一刻也不敢放松,若是自己單獨出門必要尋個周全的由頭。

“禾妹妹你素來是個有成算的,第一要緊事,先將錢攥緊。不是我說喪氣話,這些年,我也聽過許多,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趁著如今都頭待你還算有心,先將往後的日子盤算好,千萬不能過一日算一日!”

“姐姐說的哪裏是喪氣話,明明是再貼心不過的了。可見姐姐是要做新婦了,如今說話都變得周全妥帖了。”蘇禾打趣著她,事情又不是全無轉圜的餘地,更何況,莊引鶴這樣的人,也許得了手就丟開了呢?

“你啊你,正說你呢!怎麽又繞到我身上了!”王猛女拿手戳了戳蘇禾的腦袋,到底是個未嫁的小女娘,就是平日裏再怎麽不拘小節,那也是同一群半老徐娘閑扯兩句,還有她娘在一旁看著,也翻不出什麽風浪來。

“說真的,姐姐婚期在九月頭,嫁衣的料子可采買好了?如今我再不用受蘇婆子轄制,咱們這兩日就能忙活起來了,”蘇禾一拍腦袋,“我也傻了,同姐姐說這個幹什麽!王姨呢?我該同王姨說才是。”

王猛女看她眉宇間並無憂愁,說話談笑也不扭捏,一時也拿不住這姑娘是報喜不報憂?還是過的真的不錯。

“我娘今兒不在家,去我外翁家了,我爹也去了。”也不過一些糟心事,不提也罷,“對了,你如今不住南北巷子了,攢在我這裏的銀錢也能拿走了,今兒就一並帶回去。”

“也行,說起來,咱們的生意還是要繼續做,我日後還是將絡子送到你這裏,咱們還是按往常的利來分。”蘇禾如今還是缺錢,便是住到楊柳胡同,成了莊引鶴名義上的妾,她也不能就將這門生意丟開。

“那豈不是我占了妹妹的便宜?你現在自由了許多,就是沒有我,這門生意,你自己也能支應起來了。”

“話雖如此,但是我一開始身處困頓,是姐姐拉我一把,若非姐姐當時願意替我來回的跑,我也攢不下這些錢,現在姐姐跟繡坊也熟悉了,不如就還是姐姐繼續替我跑吧?若哪日姐姐鋪子上的生意忙不過手了,咱們再商量分開就是了,行不行?”不過是每樣讓一文的利錢,她後面也可做些繡品,雖比不上花容的水準,但是也能賣上些價。

“說起來,姐姐可知道咱們這巷子裏那家夜香郎家中添了一口人的事?”蘇禾看著王猛女,料想她應該是曉得的,“那女子名花容,一手好繡技,若是姐姐不介意夜香郎家,倒是可以請這個姑娘一並替你繡嫁衣。”

“蘇婆子那段時間到處說,我肯定知道,你怎知道她的繡技好?”

這頭聊起了花容,大力在來喜兒的陪同下,也到了縣衙衙獄處。

衙役不認識大力,但是來喜兒實在是熟面孔,又見他帶著個小女娘,幾個衙役互相使眼色推搡著朝來喜兒擠眉弄眼,開口笑道:“來喜兒,你今兒怎麽還帶著個小女娘來這?這地界不幹凈,可別嚇著人家。”

大力在這些五大三粗的衙役面前自然是瘦弱了許多,可惜這姑娘一根直腦筋,一門心思只有蘇禾交代的事,拱手抱拳張口便直爽道:“幾位大哥好!我奉主子的令,來見魏媽媽,幾位大哥能否通融通融?”

她聽的戲文上好像就是這麽說的,也不知她學的像不像,這般做派逗的幾個衙役樂開了懷,紛紛笑道:“來喜兒,你這妹子是哪裏來的妙人?”

來喜兒故意擦擦額頭不存在的虛汗,沖著其中一個小子點了點:“別渾說,確實是主子有吩咐。你們照辦就是了,快點領路,要是怠慢了,當心你們的皮,咱們爺的脾氣,誰還沒領教過?”

莊引鶴素來都是公子哥的做派不假,但這人比尋常人更能吃苦,辦起要緊差事來,弄的身邊的衙役們在背後叫苦連連,偏偏當面誰也不敢抱怨,因著這位爺出手也大方,鐵打的衙役流水的官,清安縣這群老油子們經歷了不知道多少任縣令縣尉了,偏生最服這位。

來喜兒這話一出,那小子輕輕拍了一下臉,告罪道:“小子嘴欠,姐姐勿怪。我這就領姐姐過去。”說完就問獄頭要了鑰匙,大力看了一眼來喜兒,道:“那你就在這等我?”,面上一臉嚴肅,唬得其他幾人心裏有些害怕,來喜兒是縣尉爺身邊的紅人,衙門裏誰不給三分顏面,何時見過一個小女娘這般鐵著臉同他說話。

看著大力走進獄中,另外幾人才朝著來喜兒謹慎問道:“咱們這些人都是大老粗,剛剛說話不中聽,可有得罪了這位姑娘,若是有,還請喜大爺幫我們告個罪?”

大力在衙役的帶引下,很快就看見了被關著的魏媽媽。她不曉得一個老虔婆該是什麽富貴模樣,但很顯然不應該是這種落魄的樣子,頭上戴的釵環應是被人強行拔了去的,故而頭發十分淩亂,看不清臉上,身上的衣服被剝的只剩中衣,呆呆的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姑娘,您有話就慢慢說,不急,小人就在外頭候著,姑娘辦完了差事,就喊一聲,小人即刻就來。”說著就退了出去。

“魏媽媽?”大力站到衙役指著的牢門外,聲音偏粗,不似一般小女娘那樣嬌滴滴的。

“你、你是誰?”聲音含糊不清,好似拼盡全力才將這幾個字說清楚。魏媽媽擡頭看著面前的人,她不認識。大力也看清了魏媽媽臉上的慘狀。

魏媽媽一早被捆到這,起初十分囂張,她可不是什麽無名之輩,這清安縣同她交好的權貴門戶也不少了,雖比不上莊府尊貴,但也是清安縣不容小覷的存在,直到被人拔釵環時拼命抵抗,嘴裏還叫罵著,幾個獄卒的大耳光打過來,她的臉瞬間腫脹起來。若論起年紀來,她都能給這群獄卒人當娘了,自然無人有憐香惜玉之心。幾個巴掌打的她嘴角也破了,還滲著血跡。

“我家主子叫我來看看魏媽媽的如今的風光,順便告訴魏媽媽一個好消息,您的寶貝女兒魏行首已經準備變賣家資,卷了金銀細軟離開清安縣另立門戶了。”

“你放屁——嘶!”話說的太急,牽扯到了嘴角的傷,魏媽媽不信,她養了這個女兒十多年,絕不是這種忘恩負義之輩!“想挑撥我們母女,做夢!”

大力也不在搭話,就細細的看著魏媽媽,眼神從上到下來回看了幾遍,看的魏媽媽心中有些發毛,她年輕時風光無兩,勾欄瓦舍搶生意什麽手段沒用過,她得罪的人不知多少。

“魏媽媽的風光我也記在心裏了。可這天下哪有銀子敲不開的門呀?若是母女一心,媽媽今兒就不用吃這樣的苦頭了。一把年紀,叫人打破了臉又扒了衣服,我看了都於心不忍。”

大力說完這話,扭頭就走了,這話說的直白且誅心,便是傻子也能聽出來裏面的意思,魏媽媽這樣精明的人更是不用提了,可現在她一個老婦,在獄中吃了這些苦頭,她的女兒又不是只認得莊都頭,為何不尋人趕緊將她救出來!難道是真動了拆夥的念頭?

要是從前的魏媽媽定然能想清楚,她是叫莊都頭親自命人捆了送來的,清安縣裏是有些有權勢的人家,可誰會為了一個行首得罪真正的頂頭上峰,真當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呢?再者說,行首——名頭好聽,可說到底也就是個伺候枕席的妓女,她被莊都頭包下的這段時日,早同其他恩客斷幹凈了,否則也不會鋌而走險,為了進府下這番功夫。

難怪都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這樣錦衣玉食的供養著,一朝她落了難,竟也不想著救她一救,那她還死咬著將一概罪過都攬到自己身上有什麽用!

那賤人並不是賤籍,有權處置了她的家業,要是她一朝死在獄中,那就是連破土發喪的人都沒有了,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了!想著就拍打起了牢門,也不顧臉上嘴上的傷,朝著外面聲嘶力竭的叫嚷道:“草民要告發!草民要告發!”

守在外頭當值的衙役聽到這老婆子終於吐口了,也不急著動身,直到那老婦好似愈發癲狂的拍打著牢門,這才伸著懶腰慢悠悠的走進來,沖著牢門就是一腳:“叫什麽叫!要告發什麽?”

“草民的女兒就是咱們清安縣鼎鼎有名的魏行首,她誆害良家女子,若非她鬼迷心竅,我一個老媽媽做的好好的,犯得著去得罪一縣縣尉嘛!”說得這下魏媽媽是真恨起來了,她好端端的經營著她的暗門子,雖不能大富大貴,但是吃穿不愁,進出都有丫鬟奴仆伺候,何必冒這樣的風險,將自己給折騰進大牢裏!

“此話當真?要是對簿公堂時,發現你所言有假,殺威棒可不是跟你開玩笑的!”那獄卒看著這老婦鼻青臉腫的模樣,哪有還有先前趾高氣昂的樣子了。

“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屬實!就是一起見了青天大老爺,我也是這番話,絕不改口!”魏媽媽心中只恨極了魏行首,恨自己當年心軟,不曾收下她的賣身契!叫她以良家子的身份跟在自己身邊,現在還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一個娼門賣笑的還敢卷了她的半生積累,做夢!

“行,那咱這就去扣人。”衙役一早就得了莊引鶴的意思,若不是他的人,誰也不許來探監;要的就是逼這老婦自己吐口,清安縣一氣能買下魏宅的門戶也不是沒有,但誰敢買下那就是跟縣尉爺公開作對了,什麽好院子沒有,犯不上。魏行首要是真動了心思,那宅院一時半會也脫不了手,就是賤賣,也不見得有人敢收。

原想著這虔婆人老成精,要是咬死口一力承擔,還要再費些功夫,因此晚上還特意備了一場審訊,就在隔壁,用刑時的慘叫也夠她提心吊膽一整夜了。不過還是都頭有手段,只叫一個小女娘來說幾句話,就省去了一番功夫。

既然是親媽媽的告發,衙役當下就叫了一隊人去魏宅,待到魏宅時,魏行首正在思量該如何是好呢?要說她一心與魏媽媽同患難共富貴,那是沒有的;但是多年相處下來,不是一點母親情分都沒有的,總是要盡力救一救的,要是真救不下,那也是沒法子的事了。

她昔日交好的恩客早就不來往了,院子中其他伺候過貴人枕席的,不過是用完就丟開手了,攏了一院子的小娘,竟無半個能使上力。就算遞消息給那贖出去的,人家巴不得將這段過往拋之腦後,誰還願意搭理,正是急的滿院子亂走時,衙役敲開了魏宅的大門。

一隊人直接沖到後院,看著一院子被嚇得亂竄的穿紅戴綠的小娘,也分不出哪個是要扣走的,只高聲問道:“誰是魏行首?”

終於從裏面走出了一個穿戴清雅的女子,走到衙役門前,行禮道:“不知可是媽媽請你們來的?”魏行首看著他們手裏拿的枷鎖,心裏覺得不妙,但是無法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

“你媽媽告發你誆騙良家女,跟咱們走一趟吧。”說完也不聽魏行首如何替自己分辨,直接用枷鎖給人扣上,帶著人就走了,這下院子裏一個能主事的都沒有了,剩下的滿院子的小娘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魏行首不比魏媽媽是被從楊柳胡同直接扣走了,直覺告訴她這次恐怕是不能善了;回到魏宅的第一時間就貼肉放了些銀票,又換上了帶夾層的貼身小衣,裏面也塞了銀票。另外腰間掛的荷包裏也放了散碎的銀子,就是為了來探監時打點衙役。

只是她想不通,媽媽為何要告發她?她在外頭,還能想想法子尋些人,她都想好了,若是無法越過莊都頭救人,那她就帶上金銀去求蘇禾,只要蘇禾高擡貴手,這件事就還有回轉的餘地!現在倒好,什麽也辦不成了。

獄中空牢房許多,那獄卒偏偏將魏行首投進了魏媽媽那間,那老婦兩眼噴火的盯著魏行首,早上去楊柳胡同時還是一件秋海棠色的褙子,現在換成了月白色的褙子!她親媽投了監,她不趕緊想法子救人,還有空收拾自己!可見是真不想救她!

魏行首看著魏媽媽的慘狀,還沒來得及開口噓寒問暖,迎面而來的就是響亮的一耳光,伴隨著粗鄙的叫罵:“你個小婊/子!老娘為了你吃了這麽多苦頭,不想法子救我,竟還描眉打扮起來了?怎麽,想治死了我,你給那群小娘當媽媽?”

又拿手去拽魏行首的頭發,撕扯間,腰間掛的荷包散落在地,衣衫被拉開的一瞬間,魏媽媽看見了那件貼身小衣!更加確定了那個來看她笑話的小娼婦說的半點不假,這夾層的小衣還是她親手替她縫制的。

“好好好!你老娘身陷囹圄,你還真想著卷了老娘的家財跑了另立門戶啊!”魏媽媽保養的再怎麽精細,也是上了年紀的,還想伸手拽住魏行首的頭發,左右開弓的打臉。不妨叫魏行首推了一個踉蹌。

魏行首一下子被魏媽媽叫破了內心最深處的想法,這下真是半點情面也不留了,指著她的鼻子就罵了起來:“媽媽,你是蠢到昏頭了嘛!你這一攀扯,我也進來了,誰來救咱們?”到底是貴人身邊伺候慣的了,一向自詡文雅,再粗鄙的話也罵不出口了。

“我呸!你誆誰呢?老娘親自養大了你,你什麽心思,我猜不透?你要是真要救我,連探監都來不了不過是花些銀子的事!”

魏行首叫這一句話堵的心塞,她使了銀子,是真沒給通融,所以才覺得事情怕是要不好,若再不貼身帶些銀錢,要是莊都頭勾結縣令真判個抄沒家產、黥面徒刑,難不成兩人一路上吃糠咽菜嗎?可現在樁樁件件都坐實了她要昧了家產跑路的意思了。

……

來福兒得了莊引鶴的話,隨即就在這街上找了兩個同李家村沾親帶故閑漢,吩咐了幾句,這樣綠帽子的熱鬧便是不給錢都不能錯過,更別說這位大爺出手闊綽,給了足足五兩銀子,事成之後,還有十兩!這樣的好事那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呢。

兩人當即割了半斤鹵肉,又沽了酒,去縣門口看看可有順道去李家村的牛車,若是沒有,雇一輛也不貴;好巧不巧正好有個老漢來城裏給小兒子送菜,不過不是李家村的,是李家村前頭些的村子,老漢收了一人二文錢,時辰不早了,也不耽擱,當下一揮鞭子,就出發了。

李家村李伍家。

李伍今年是三十出頭了,當年應征入伍,原是想搏個前程,不想戰場刀劍無眼,叫他傷了根基,只有入伍前同妻子生下的一個女兒,便再沒子嗣了,這些年為了要個兒子,夫妻倆苦藥汁子不知道灌了多少,哪邊的求子娘娘顯靈,他們必定要去一趟拜一拜,折騰了這些年下來,別說兒子了,連女兒都沒再添一個,夫妻兩也死心了,只將來死的時候,從哥哥的子嗣中挑一個繼承他的衣缽也就完了。

“伍哥!伍哥!有個好事!”兩閑漢下了牛車一路小跑到李伍的院子外,沖著裏面大喊道。

李家早已分家,李婆子聽到外面的動靜,才趕出來開了院子門。農家如今正是忙的時候,李伍兩口子吃的這麽早,也是覺得沒兒子,這日子沒奔頭,地裏打的糧食夠交了稅,餘糧夠吃也就算了。

“嫂子,我兩是——”

“我曉得,雖是不常見,也能認出來,快進來吧,正好吃飯呢。”李婆子眼尖,一眼就看到他兩人手上拎著的鹵菜,還帶了酒,不是上門吃白飯得就行。

“伍哥,我兩在清安縣聽到個風聲,想著哥哥你想兒子都快想瘋了,特意來告訴你一聲。”兩人也不是客氣人,當下扯了一條長椅子到飯桌邊,將鹵肉打開放在桌上,有叫嚷道:“嫂嫂,拿酒杯來,今兒是哥哥的好日子,咱特意沽了酒來,要好好喝一杯!”

李婆子沖著竈房喊道:“來弟,快拿三個小酒盅來,這死丫頭,半點眼力見都沒有!瞎呀!沒看見家裏來人了?”

話音剛落,廚下躥出一個瘦小的女娃子,一頭枯黃的頭發,拿著酒盅放到了飯桌上,看著鹵肉沒忍住咽了一口口水,其中一個閑漢看著手指甲蓋裏的黃泥,嫌棄的皺了鄒眉,先替李伍倒了一杯酒,道:“哥哥這樣的漢子,要是沒個兒子,才是遺憾呢!”

另一個閑漢夾了一片小小的肉片,遞了過去,笑瞇瞇的道:“小丫頭,拿去吃吧。”來弟迅速伸出手,奪了筷子上的肉片,塞進嘴裏,胡亂嚼了兩口,就匆忙吞了下去。

啪——

李婆子一巴掌重重的打在來弟的腦袋,呵斥道:“眼皮子淺的賠錢貨,還杵在這做什麽!還不滾去竈房,這也是你能來的地方!”

來弟被打的一個踉蹌,險些磕到桌子角上,不過她習慣了,今天能吃到一小塊鹵肉,就是挨她娘一下子也沒什麽。李婆子叫罵完,又沖著兩人賠笑道:“丫頭片子眼皮子淺,叫兩位叔叔見笑了,你們吃,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就走出了堂屋,回了房裏歇息,李來弟是沒有房間的,平時日就住在竈房,她冬天很喜歡住在這裏,暖融融的,很舒服;夏天的竈房就太熱了,不過沒關系,她可以趁著天黑睡到院子裏去,反正也沒人知道。

“伍哥,咱兩無意間聽到一件事,當年清安縣,伍哥可同一個姓周的小娘有過來往?”

李伍端著酒杯沈思,“是有這麽一樁事,不過都多少年過去了,你兩不至於拿這事來笑話我吧?”

“那哪能啊!咱們兄弟能是這樣的人?”其中一個撿了粒花生米丟進嘴裏,“她如今從良住在清安縣的南北巷子裏,有個兒子,聽說是她現在官人的;不過南北巷子裏的人都說這父子兩並不相像。”

“伍哥你好好想想,你同那小娘是何時來往的,要是時間對的上,那兒子八成就是你的。”

李伍端著酒盅的手止不住的抖了抖,灑出了些酒水,多年夙願,自己近乎絕望了,現在告訴他,他極有可能是有兒子的,這叫他如何能不激動!

“大、大概也有十年了吧,不過也是那娘們自己貼上來的,白送的女人,哪有不睡的道理?”哪個男人說起當年的風流事,免不了都要誇大幾分。

“那我估摸著年歲能對的上,那小子如今在南北巷子一個童生家讀書,咱們偷偷打聽過,約莫九歲。只是伍哥,你要是真帶個兒子回來,嫂子那可得好好解釋解釋,都是年輕時的舊事了,要是壞了你們夫妻情分,那我們這趟過來,真就成罪人了。”

“不能,這些年要不是她肚子不爭氣,也不能叫老子絕了種,便是抱一個來養,你嫂子也絕無二話!可誰家兒子不是寶貝一般養著,誰肯給?”李伍哪裏還顧得上吃菜喝酒,恨不得插上兩個翅膀,一氣飛到清安縣,親眼瞧瞧才行。

“那咱明兒一早就去清安縣,若真是老子的種,就是搶,老子也要將人搶過來!”

“伍哥,不急,這事咱們得從長計議。”那個給來弟夾肉的閑漢將酒盅擱在桌上,看著李伍,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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