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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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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

師淩溝壑橫布的老臉一臉懵,嘴半張著,似乎是想拚盡全力擠出答案以求獲赦。

但自知若撒謊,老命就保不得了。

"蕭震……蕭震……與你爹……這個……"

支支吾吾,狗嘴吐不出象牙,牧荊一眼了然──

原來師衍並不是所有心事都會向師淩傾吐。又或是,牧荊一開始便想錯了,師衍在這事上確實不曾搞鬼。

可若不是師衍,師家還會有誰敢窺探也如姜與蕭震往來的信件?又有誰膽敢陷害也如姜?

這時,牧荊瞥見角落有個瘦弱的人影。

牧荊心生一計,喚外頭的丁齡進屋,人影在丁齡現身後更加哆嗦不停。

那人怕丁齡,因為丁齡曾對她下過手。

牧荊朝丁齡使了個眼色。

"既然我叔父回答不出我的問題,那麽他的命就不用再留了,去把他處理掉。"

丁齡立即將師淩拖了下去。

整個師府彌漫師淩哭天喊地的嚎聲,卻連半個出來解救的人也沒有。

牧荊撩起眼眸,環顧老舊的師宅。

不大不小的宅邸,上百名師家人居住在此不知已有多久光陰,精神裏的光明早跟著青苔與磚瓦一同斑駁去。



離開師府後,長越安排牧荊一行人入住戟王府。

王府主事是個姓翟的,瘦高的男子著典雅的青袍,看上去很謹慎的一個人,眼神裏卻有幾分激動。

他等這位本該入住王府的王妃已經三年了。

主子的眼光果然真好,王妃娘娘生得憐澈脫俗,媚若芙蓉,皎若明月。

難怪主子會為了她打照這麽一座匠心獨具的府邸。

翟主事眉目恭敬:"娘娘,小心階梯。"

牧荊頷首,環顧戟王府。

沒有雕龍砌鳳,沒有巍峨樓軒,與尋常皇宮貴戚府邸走的氣派路線不同,而是另一派的別致清雅。

朱扉韶窗,綠水新池,晴雪小園,庭院栽滿不知名品種的各色花色,碧砌花光,冬日嚴寒仍別有一股暖雅之意。

最吸人目光的是一園綠萼梅。

尋常梅花要不是白色,便是粉色,亦或是紅色,可品種高貴的綠萼梅,花萼處是跳脫的青色。

青綠帶粉的花瓣飄落地,青石地板被鋪成一面間色琉璃。

牧荊不得不承認,戟王的品味確實獨特,很合她的脾氣。

也青城與木槿兩人看得目不暇給,連聲驚呼:"這宅子根本就是為了你建的!"

牧荊搖頭:"戟王曾是開陳城主,早在十年前就有這座府邸。"

翟主事眼中有些驚詫:"從前那座府邸於發生孟紹叛變後早棄置了,這座是殿下為了與王妃娘娘定居於開陳新尋來的地,殿下可是特別請來神秘的墨氏建造,難道殿下都沒向娘娘透露嗎?"

牧荊俯身看著一株不知名卻花瓣若絨的草木,問:"墨氏"

翟主事解釋:"墨氏乃游走各國的工造世家,吸取各地智慧,配合地利風水,打造出來的宅邸有自己的魂氣,就算十年不管它,亦屋不生塵,抗風擋雨,引風阻熱,冬暖夏涼,水利順流,一草一木皆不會因無人照料而枯死。"

也青城與木槿聽得一楞一楞。

翟主事形容的到底是一座府邸,還是一個人?

翟主事頓了下,又道:"所以這三年整個宅邸雖僅有我與幾個人手,可宅子因為墨氏的巧思,不須特別打理,仍舊幹凈亮堂,草木扶疏。"

也青城驚嘆:"翟主事的意思是,住在這裏的女主人,不會被大宅子的瑣事給淹沒,也不用花過多心思管理奴仆。

翟主事眉目和氣:"不錯,這正是殿下要的。"

也青城轉頭笑著對牧荊道:"阿微,戟王殿下對你可真好,連這一點都替你想的周到。"

牧荊沒說什麽,只是轉身凝望那一園子的花色。不屬於她的,縱然再好又如何?

翟主事很有管事的察言觀色,私心以為牧荊困乏。

"娘娘,自京城來路途迢迢,您應當累了,隨小的引您去寢殿。"

牧荊便擡步,跟著他前往一處身在綠萼梅開得最深濃的屋子。

到了寢殿門口,翟主事又道了一句"外頭有奴人,娘娘有任何需要只要喊一聲他們立刻服侍娘娘",便識相離去。

然而翟主事離開後,牧荊並沒進門,卻被另一處閃著昏黃燭光的屋子給勾起好奇心。

她沿著漆紅木墻走了過去,視線自窗格中掃了幾眼。

竟是一間新房。

亦是戟王特別安排的嗎?

她不由自主地推開門扉,被眼前鋪天蓋地的紅弄得有些暈眩。

價值不斐的嫁衣,金碧輝煌的珠飾,茜紅紗帳,龍鳳成燭,絳紅錦毯,金輝漫漫。

在戟王的府邸,新房自然是給她用的。

她想起他曾提起要再給她一次大婚,當時他的口氣不太嚴肅,她以為他只是說說而已。

原來他是認真的。

他對皇帝意外賜婚逼著他七天內完成婚儀很不高興,遠比她還不高興。

她當時目盲,加上婚事來的晴天霹靂,明明應該懷著雀躍心思的新娘子卻像個提線木偶,下人們要她做什麽,她只能茫然地照做。

於她而言,當年草率結辦的大婚亦是有遺憾的。雖然那時她並不想嫁給他,可身為女子,對自己的婚事到底有所期待,有所希冀。

而他竟在三年前便已經設想好要給她一次大婚,彌補兩人的缺憾。

可惜命運弄人,一場宮變打亂他的計畫,他兩再也沒有機會成為夫妻。

原來他那些放棄妥協的背後,其實都藏著他曾經固執堅持的信念。

可她卻什麽都不知道。

牧荊躺在柔軟溫暖的椒房榻上,自懷裏掏出一朵花簽。

她恍神看著,眼眸濕潤。

上頭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

她的心口越來越堵,好像有什麽要沖了開來。悶痛,氣短,難受,一定是開陳過於幹燥的風使她難以呼吸。

驀地起身,牧荊離開這座美輪美奐的新房。



牧荊在戟王府等一個人。

師府的那道人影,是師曉元,牧荊刻意讓丁齡將師淩關了起來,並解除師府的守備,以方便她那個狡詐成性的妹妹逃脫。

果不其然。

師曉元很快便找了上門,說快也不很快,比牧荊預期的時間晚了兩三天。

看來師曉元還在天人交戰,她在衡量說與不說的後果,哪個會比較不慘。

牧荊淺酌翟主事為她備的熱茶。

"妹妹,還不出來嗎?你打算偷聽多久?"

人影微顫,仍是不敢露面。

牧荊放下杯盞。

一個閃光,劍尖已經抵在那人頸上。

披散著長發,身軀瘢痕累累的女子,哆哆嗦縮地自黑影現身。

"姊姊。"她可憐兮兮地喚著。

牧荊看著師曉元,唇邊漾出冰涼的笑。

"妹妹還是如往昔一般,楚楚動人,我見猶憐。"牧荊頓了下:"可惜,我已經不會再像從前一樣被你騙了。"

師曉元睜著無辜的大眼,眼眶泛紅:"姊姊,如果我說我知道當年發生什麽事,你能放我離開師府嗎?"

"若你所言為真,可以。"牧荊神色淡然,看著她。

師曉元幾乎是匍匐在牧荊腳底下,卑下地道:"我一定把當年所見如實道來,一個字都不會有所隱瞞。"

師曉元擡起頭,淚水一滴滴墜地,死寂的廳堂內,水珠觸地的聲響清晰無比,求饒地看著牧荊。

牧荊視線定在那張小巧可人的臉上,眼裏沒半分感情:"說。"

"姊姊,其實說起來都是爹……是爹太氣你娘了,當年才會把玉佩交給蕭震。"

牧荊垂下眼眸,不置可否地哦了下。

師曉元繼續:"東姨娘本與蕭震約好,要商議一個叫杜玄的海賊,可爹以為東姨娘是要跟蕭震跑了,便氣得把那個象征不詳的玉佩交給蕭震,想讓蕭震看清東姨娘的真面目。"

牧荊挑眉:"真面目?"

"那個玉佩的主人是害沙國牙泉幹涸的杜氏子孫,你阿娘無緣無故地救了他,雖說可能是出於心善,但是看在爹眼裏,卻不是如此。"

牧荊:"那是什麽?"

"你也聽叔父說了,爹很喜歡東姨娘,可東姨娘卻無意嫁給爹,爹這麽一個高傲自信的男子,怎能接受拒絕,便以為東姨娘心裏有別人。"

牧荊唇邊噙著嘲諷的笑:"妹妹,你愛說謊,愛栽贓的性子還真是一點不改。你以為隨便謅個幾句我就會信嗎?"

"阿姊,我沒騙你!"

劍尖又對著她的頸子,牧荊的眼神倏而冷然。

"你沒騙我?那你是如何得知我阿娘與蕭震的約定?又是如何得知玉佩的來歷?若不是因為你經常偷看她的信件,躲在墻角偷聽她與我談話,你怎會知道?這幾日我想明白了,爹就再怎麽氣阿娘,也絕不會拿我阿娘的性命開玩笑!"

本以為是師衍陷害的也如姜,但在看見木盒裏的畫像與信物後,牧荊動搖了,她不再以為師衍會對也如姜痛下殺手。

他那個爹,懦弱陰私,只敢背地裏整些見不得人的招數。

殺人之心,他倒是沒有。

並非他有良心,他不過是膽子比壞人小而已。

師曉元死死地咬住嘴唇,看著閃著冷光的金屬光澤,瘦弱的身子板顫抖了下。

這時,花窗閃過一道人影。

牧荊心下納悶,很快卻生出喜悅。

好啊,既然三人齊聚在此,那就一次做個了斷。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她今日就要挑起他們之間最深沈的仇恨,讓他們自相殘殺。

牧荊收起劍,下逐客令。

"既然你還是不肯說實話,那你就滾回師府繼續讓黑鐵片折磨下半輩子。"

師曉元突然拉住她的裙尾,嚇得小臉青紅皂白。

"阿姊不要趕我走,好,我說實話,我這次一定說實話。"

牧荊頓住腳步,轉身看著頭顱幾乎貼住地板的師曉元。

"……是我……是我把玉佩掛在東姨娘的屋檐下,故意讓蕭震看到。"

牧荊並沒想到答案會是這樣,心口一震:"為什麽要這麽做?"

師曉元苦笑:"因為我忌妒你啊,阿姊。"

牧荊看著她的笑,不以為然:"爹比較喜歡我娘,可他卻疼妳,你有什麽好忌妒的?"

師曉元笑意更甚,牧荊有些恍神,想起兒時她總是用這種無辜可憐的笑騙過她。

"不,你誤會了,我忌妒的不是爹對你娘的情意,而是忌妒你娘對你的疼愛。"

牧荊臉色刷白幾分:"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事到如今,我也什麽好瞞的了。"師曉元口氣惶然。

"從小,整個師家人都對我寵愛有加,我也活成一個恃寵而驕的女子。可我總覺他們並非出自真心。果然,我到前幾日才知道,原來這都是爹與叔父們為了要孤立你娘與你,故意演出來的。"

師曉元唇邊勾出一個自嘲的笑:"後來,我娘進了宮成了貴人,他們對我又更加禮遇三分,可這都是假的,我雖然年紀小,可我什麽都懂。"

師曉元仰首,看著牧荊,不掩強烈的忌憤。

"阿姊,爹雖不疼你,可你有一個世上最好的娘……東姨娘從不過問你的琴藝,從不逼你練琴,她從未埋怨爹不成器,她眼裏只有你一個寶貝女兒,你不是她晉升權貴的工具,你就只是她的女兒,她的女兒!"

牧荊攥緊劍柄,沈聲:"我阿娘就是這麽好的一個阿娘,哪裏礙到你了?"

師曉元眼底猩紅,咬牙切齒。

"礙到我了,確實礙到我了,因為我在一旁看她對你好聲暖語,我氣極了!只要想到你阿娘遠比我阿娘好,我就想把她搶過來做娘!我的阿娘只會逼我端莊,逼我扮出淑女樣,逼我奏曲,逼我學會裝傻賣乖,她總是威脅我若沒嫁個好人家,這輩子就算失敗到底了!"

師曉元目中的可憐退散,換上陰狠的神色。

"可我搶不走你娘,更沒辦法陷害你,讓你被你娘討厭!"。

牧荊疑惑:"陷害?"

師曉元笑了出聲,甜美無害。

"是阿,還記得你小時候曾被蜂螫嗎?就是我幹的!我故意引來毒蜂讓你被螫,想就算你不死,也會招來你娘的一頓罵,可她竟然一句氣話也沒有,就只顧著替你逐蜂,好言好語提醒你千萬別再惹怒蜂群。"

牧荊:"一個做娘的護著女兒,這再正常不過,你有何好恨的?"

師曉元一副牧荊不知人間疾苦的驚訝。

"換作是我娘,我早就被禁足三日,被羞辱的體無完膚!嘲笑我是個野丫頭,沒有任何男人會看上粗鄙的我,阿姊,不是每個人的阿娘都像東姨娘那般好,你懂嗎?"

聽此,牧荊胸悶難言。

但她沒時間沈緬於痛苦,再差一步,她就可以逼出那個躲起來偷聽的人,逼她出手。

師曉元突然緊緊扯住牧荊的手,苦苦哀求。

"阿姊,都是我的錯,是我當年被忌妒蒙蔽了,我很後悔,其實我真正恨的是我阿娘,我應該殺了我阿娘才對,我應該殺了她才對!她怎麽沒死,她才是最該死的那個……"

話音未落,空氣被割開。

一只銳利的匕首驟然橫飛,牧荊很快反射性地閃躲,然而兇器並非直撲她而來。

一眼駭然,匕首沒入師曉元的胸口!

兩只虛弱的手肘撐著身軀,師曉元睜著大眼看著身上流出來的血,難以置信地瞪著下手的那個女人。

牧荊冷冷地瞧著出手的人,果然是劉貴妃。

應是趁著京城大亂時逃出生天,打聽到牧荊一行人來開陳,想著利用戟王傷重自顧不暇時突襲牧荊,卻沒承想竟聽見親生女兒惡毒的咒言。

曾經相愛,最終相殺的母女。

牧荊冷眼看著。

劉貴妃神色癲狂,怒氣沖沖地飛去師曉元面前,瘋狂怒喊。

"你還是這麽不爭氣,做什麽都輸給這個賤蹄子,她是王妃,你是什麽?你是什麽?你什麽都不是!你這輩子輸透透了!竟然還想殺我!真是徹底丟了我的臉了!"

母女多年未見,好不容易逮到機會說話,竟是這般開場。

師曉元的生命力正在一點一滴地消失,可眼裏的得意與屈辱並不因此減低。

"阿娘,這麽多年了,我總算可以把真心話說出來了,我沒輸,輸的人是你!是你害了我,害我成了這副樣子!"

劉貴妃被怒氣沖昏頭,四處找尖銳的物品,想再給女兒致命的一擊。

可無論如何,劉貴妃就是找不到,她氣得捶胸頓足。

師曉元眼尾流下淚水,她都要死了,她的生母竟然只顧著再補上幾刀。

她的阿娘當初為何要生下她呢?

她本不該來到世上。

在師曉元斷氣之前,牧荊語氣冰涼地道出一句:"我終於明白阿元為何要忌妒我了。"

說完這句話,她那作妖一輩子的妹妹,帶著對生母的恨意離開人世,堪稱死不瞑目。

牧荊心裏五味雜陳,大仇得報,可她並不覺得高興。

她突然想起他,她想告訴他她成功了,可他在好遙遠的京城。

神識飄到遠處。

他傷勢如何了?他可醒了?

這時,劉貴妃目眥俱裂,總算反應過來。

"是你,你故意的,你故意讓阿元咒罵我,就是為了逼我出手,逼我殺了她!"

牧荊冷冷看著她:"對,我故意的,你中計了,這一次,你真的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了。"

劉貴妃眼中都是血絲:"阿元不恨我,是你挑撥離間,是你!"

牧荊還來不及說些什麽,劉貴妃突然撲了過來,揮拳數掌,可中毒多年茍延殘喘的她,掌力虛浮遲滯,牧荊稍一閃便避開她的招數。

牧荊轉身,舉起劍。

劍尖抵著劉貴妃的頸子,只要牧荊一用點力,立刻便能讓她見血封喉。

質問:"說,你是怎麽逃出來的?只有你嗎?還是有星宿堂的同黨?"

劉貴妃發出尖銳的笑聲,牧荊耳膜欲裂。

"京城被杜玄攪的大亂,我被軟禁的屋子被火燒毀,我趁亂逃了出來。師微微,這下沒人救你了,我剛才是從後門進來的,沒人知道我在這,外頭的奴人都被我下藥昏迷不醒,今天我就要讓你命喪在此!"

牧荊回過神,冷冷地笑了下:"你的武力幾乎廢了,你要如何殺我?"

劉貴妃也笑,神情無比毛骨悚然。

牧荊看她這副聽了親生女兒真心話,被誅心誅到神智不清,泯滅心性的鬼樣,連動手都懶得動。

便扭頭,打算離開屋子。

豈料,牧荊才剛擡步,劉貴妃尖利的聲音響起。

"我離開前,皇宮傳出一個壞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牧荊沒有理會,她很清楚,劉貴妃在使計絆住她,繼續往前。

"秦子夜死了,師微微,你聽見沒?秦子夜死了!"

牧荊停住腳步。

彈指間,她動不了,全身沈滯。

牧荊微笑,面色不變,可單薄的肩膀卻微微發顫。

"不,你騙我,他這麽健壯堅毅的一個人,他不可能就這麽死了。"

"哦,那你為何發抖?"劉貴妃抽出師曉元胸口的匕首。

沾了血的匕首攝人心魄,血腥氣在空中揮之不去。

劉貴妃的聲音又輕又膩,她一步步朝著牧荊背後走過來。

"他死了,胸口重創,他沒熬過去,真是可惜啊!年輕有為的皇子,你們倆就要重逢了,他卻死了。"

四周一片黑暗與死寂,牧荊陷入迷茫。

恍若置身於雪地中,她分不清東南西北,向來善於於海上分辨方位的她,徹底失去方向。

她知道劉貴妃在誅她的心。

原來被戳中恐懼的感覺是這樣。

飛沙走石,永夜無邊。

可牧荊抵擋不了。

她想起他臨別前,那深深的一眼,他的眉眼間都是不舍,她終於知道他想說什麽,想做什麽了。

他想跟她討一個擁抱,他想在離別前討一個親昵的吻。可他不敢唐突,因為她冷冷地說了一句──

亡羊補牢也不能改變你的出身。

牧荊喪失所有力氣。

她怎麽就沒跟他多說幾句話?她怎麽就沒有撲進他懷裏,怎麽就沒汲取他唇上的溫柔,怎麽就沒與他十指交扣四目凝望?

他不是說要在京城相見嗎?不是說要與她歲歲逢春嗎?不是說要與她在海上遨游?

他怎麽能拋下她一個人?他不是一直都心疼孤獨的她?

不對,是她先拋下他的。

其實她早就原諒他了,身為鬼星之子不是他的錯,可她原諒他了,只是她不願意承認。

胸口那股滯澀徹底沖開,所有懊悔,絕望,心疼都沖了出來,將她的心裂成千萬片。

千千萬萬片,她的心被誅得一片不剩。

長劍墜地,她連握住劍柄的力氣都沒有了。

眼中都是淚水,霧氣朦朧中,她看見劉貴妃高舉匕首的影子,正兇狠地烙在木壁。

牧荊閉上眼。

既然不能同生,那便共死吧。那一地縹緲爛漫的綠萼梅花瓣,便是她的葬身之處。

同生共死,夫妻當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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