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結
關燈
小
中
大
完結
全世界在晃蕩，天崩地坼。
燭臺倒塌，案幾旋飛，地面陷裂，星離雪散。
綠萼梅花瓣被暴風卷起，吞沒牧荊，她喪失所有感受，一心求死。
劉貴妃高舉匕首，再幾個呼吸間，正對著牧荊後頸的利刃，就要結束她的生命。
只要這一刀下去，牽纏二十多年的愛恨情仇就結束了。
只要一刀，她所有的迷惘癡恨痛苦都將有個歸宿。
她這一輩子的喜怒哀樂，起於男人毀於男人，她恨所有負她心的男子。
可她最終恨的是自己。
不過沒關系，有兩個人將陪她共赴黃泉，她就是死也不會獨死，這些人都要給她陪葬！
刀將落，可忽一霎，哐當一道，金聲清脆，匕首被一道莫名的掌力震飛。
上臂被匕首反彈撞擊，傳來劇烈的痛麻，劉貴妃趴倒在地。
揮掌的人是蕭震。
他腳步略有不穩，看著躺在地上面目猙獰的劉貴妃，有一瞬間他認不出這名曾經與他做過一年夫妻的女人。
終是他的野心害了她，他一直都明白她要的是情愛，可他卻將她推入深宮，卻從未告訴過她星宿堂支持的是戟王。
她錯以為星宿堂意欲扶持四皇子，他就這樣冷眼旁觀她自毀。即便是在戟王重傷之際他有機會來救她，他仍是沒選擇她。
都是他的錯。
他能彌補她的，唯有替她求個痛快一死。
蕭震的嗓音雄渾，聽不出情緒。
＂少主，阿姮的死穴被我擊中，她就快死了，請允我帶走她，安靜陪她走完最後一程。＂
躺在地上的劉貴妃意識本已逐漸渙散，但當蕭震用低啞的嗓音念出阿姮這個名字時，她曾經美艷的桃花眼回光返照，現出了極短時間的光彩。
卻轉瞬即逝。
蕭震口中的少主，蒼白的薄唇抿出成一條直線，嗓音極其冷厲。
＂滾，不要再讓我看見你，也不要讓我得知你沒讓她死，否則我會令你死無葬身之地。＂
蕭震仿佛得到了天大的獎賞，打橫抱起劉貴妃，疾步離去。
門扉後的男人安放回他的心，一切塵埃落定，再沒有人會來打擾他們。
戟王從陰影下緩緩走出來，嗓音一如既往溫柔低啞。
＂阿微。＂
他輕聲喚著，有些壓抑，下頷緊繃，仍是怕她記恨他，不敢貿然上前。
牧荊緩緩擡起頭，神情茫然。
戟王深墨色的眸子剔透澄凈，仿佛裝著星辰，嗓音沈痛。
＂對不起，又讓你一個人獨自面對壞人。＂
周身事物須臾沈靜，不再天搖地晃。
牧荊喉嚨被鎖住，失去言語的能力，睜著迷蒙的雙眼，不知所措。
她劇烈喘氣，幾乎快要窒息，緊緊咬住下唇，怕自己痛哭出聲，又怕自己是在作夢，怕眼前這個人只是一場美夢。
戟王凝視著心愛女子由於聽見假的死訊而哭得紅腫的雙眼，因過於激動而呼吸起伏的潔皙胸口，因為緊咬著而紅潤瀲灩的軟唇，心緒被什麽漲滿。
指尖微顫，他欲攬她入懷。
但他就只是凝望，什麽也沒做，順了順氣息，以靜待變。她兒時悲慘的境遇，她被騙入星宿堂的那三年，說到底自己要負起很大的責任。因為他是鬼星之子，她被迫失去記憶，被迫尋仇，被迫離開大齊，連程女官刺殺她也是因他而起。
樁樁苦難，都是他帶給她的。
她不願與他親近，他心雖苦澀，但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他不會再勉強她了。
戟王緩緩邁步，一步步走向她，慢慢靠近她濕潤的臉龐，高大的身影兜頭罩了下來。
牧荊還是不敢相信。
她踮起腳尖，仰起頭顱，頸項彎起美麗的弧度，仔細地端詳他。
她從未這麽認真地看，撫摸他。
世上怎麽有這麽好看的鬼，額頭光潔，骨型完美，鼻梁高聳，眉毛與長睫既精致又粗曠，難以言喻的深邃，墨色的瞳眸綺麗神秘。
軟嫩的指尖滑過他沒有血色的臉龐，指下微糙的觸感令她戰栗，他仍是那麽俊美熾麗，就是蒼白了點，瘦削了點。
鬼魂都是這般嗎？
發涼的指尖撫過去他的薄唇，剛碰觸的那一瞬間，涼薄的溫度驟然上升。
不是，他不是鬼。
鬼不會起心動意，除非是色鬼。
這麽猶疑的時候，她輕笑出聲，這人是她心愛的男人，活生生的，朝氣勃發的男人。
她的秦子夜回來了。
牧荊喜極而泣，撲進去他寬大的懷裏，用力踮起腳尖，腳跟幾乎不著地，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失而覆得，她至死都不會再放手了。
她頭輕輕靠在他捆著紗布的胸膛上，織金衣襟底下的心跳快速，她能感受到他堅韌有力的筋骨，如高山一般的穩重安定，草藥香與松香縈繞，她是沾了水露的花朵，迎風綻放，被他保護著，壟罩著。
她對他說：＂我想你，很想很想。＂
點點煙花燃放，戟王面龐蕩出喜悅，嘴角噙著難以置信的笑。
心窩處的傷口被她碰觸時他強忍住嘶痛，可他的心漾起甜蜜。
這意味著她原諒他了嗎？
他還能擁有她嗎？
遲疑片刻，戟王溫熱的手掌終是覆在她顫抖著的雪頸，她的發絲淩亂，幾縷飄落在她的蝶睫之上，潔白的肌膚透著青色的血管，眼波瑩然，看上去是那麽的柔弱無依。
戟王呼吸略有急促，他將修長的手指插入濕濡的發，捧起她，抵著她的額頭，與她四目凝望。
另一只掌撫著她的背，力道恰好，不輕不重，衣裳下的肌膚柔致滑膩，軟若無骨，滑到翹挺豐潤的一處，他不由分神，俊面微微發紅。
他在她耳邊呢喃：＂對不起，我來晚了，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想起日月堂暗諜著急地前來稟報劉貴妃逃走時，他不顧才剛好些的傷勢一路趕來，一顆心仍不由焦躁提起。
三年前他的阿微是怎麽對劉貴妃的，三年後劉貴妃就會如法炮制，痛加還擊。
他半刻不敢停留，一路快馬。
牧荊眼眸氤氳，與他對望。
＂不，這句話該我對你說。＂
戟王俯首，似是驚詫。
＂子夜，我不會再離開你了，經此一場，我已明白自己的心意，其實我一直都很清楚，我不能沒有你，只是我不敢承認。＂
男人肌肉倏地僵硬，胸膛微微起伏，靜靜聽著。
＂在聽見劉貴妃告訴我你死了之時，我四肢百骸都碎了，痛入骨髓，可痛過一陣，我什麽都感覺不到了，整個世界都崩塌了，我就想，不如共赴黃泉，讓你路上有個伴。＂
戟王聽此，心頭憤怒，攥緊拳頭。
可惡的劉貴妃利用他來傷害她，幸好他與蕭震及時趕到，否則他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其實，躺在太微殿時我險些殞命，那時我命懸一線，幾個太醫都跟老頭子說我撐不到今春。＂
心口又一陣刺疼，牧荊哽咽地問：＂那你是如何活下來的？＂
戟王深邃凝目，眼底水光閃動。
＂因為你。只要想到我死後，你將孤伶伶地一個人，無人看顧你，無人給你溫暖，無人時刻叮嚀你是一個多好的女子，我就舍不得離開你。＂
說好要一起度春，他不能負了她。
淚水湧入牧荊的眼眶。
她的眼前一片朦朧，可他高挑的輪廓卻無比清晰動人，無比英偉柔情。
人就是這樣，總得峰回路轉，經歷一遍又一遍的擦肩而過，體驗過一次又一次的絕望與希望，方才明白真正渴盼的是什麽。
歲歲逢春，星河燦爛。
人活一世，並非是為了受苦來的。一路走來萬般不易，她總算又回到他的身邊，這次她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牧荊啜泣，哭腔裏帶著些嗔意。
＂我也舍不得讓你一個人，你這人就是這麽霸道，傷的那麽重，竟還上趕著送我到開陳，不讓我守在你身邊。＂
戟王牽起她的手，與她十指交扣，調笑地捏了下她小巧的鼻尖：＂我霸道？＂
牧荊擤了下鼻子，有些孩子氣意味：＂對，你霸道。＂
戟王瞳眸轉而深沈，手臂往下一收，牧荊腰上束緊，怦然發顫。
手勁突地加大，他溫熱的鼻息撒在頭頂。
＂還有更霸道的，你想不想知道是什麽？＂
牧荊扭了下手，察覺自己處於近乎被捆綁的姿態，面上微紅，有些氣憤，又有些臊意，略偏過臉去。
賭氣地哼了聲＂才不想。＂
戟王低笑，想著她倔強嘟唇的樣子真是可愛，貪看一陣後，俯首吻住她的軟唇。
一寸一縷，皆是思念。
他小心翼翼，吻的很輕很淺，可她被他吻得虛軟，靠在他胸前，他能感覺到她的柔軟與他緊貼著。
心神不禁蕩漾。
然而重傷未愈，加上疾行趕路，戟王已然油盡燈枯，很快便因為扯痛傷口而難以繼續。
喘著氣，他不禁咳嗽。
牧荊從情愛中回過神，推開他的身子，聲音嚴肅。
＂你不準再拿自己的命開玩笑，走，回寢殿，好好躺著，我讓醫士好好照看你，在痊愈之前什麽都別想。＂
戟王一笑，蒼白虛弱的俊臉點上燦光。
＂好，聽你的。＂
－
清風苑來了一名很厲害的女琴師。
她頭戴幃帽，辨不清姿容，不知名姓。
可她身型窈窕，偶爾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白皙純瑕，走路的姿態如花迤邐，眾人腦中自行幻想，她應是個美麗無方的女子。
起初她安靜地坐著，隨意撩起琴弦，隨意彈撥，可就這樣隨性奏曲，便已經驚動開陳。後來她沈著鎮定，認真彈撥，又更加技驚四座。
眾人上一次聽見如此動人心弦的曲子，是六年前的一名女琴師，遽聞當時的開陳城主戟王是她的入幕之賓，後來不知怎麽地那名女琴師在赴京途中被暗殺。
之後的種種，隨著歲月更疊，大家便逐漸淡忘。
沒承想，清風苑又迎來一位琴技驚人的女琴師！
眼下，戟王殿下亦被她的曲音給吸引，成為眾多聽眾裏的一員。
他似乎極為欣賞女琴師，啜飲著清風苑最上等的茶，一邊敲著指尖，一邊凝視她。
日覆一日，半個月便這麽過去了。
全開陳城民吃瓜吃的不亦樂乎，人人都傳戟王殿下愛極女琴師，可女琴師似乎對他不感興趣，每當他意圖湊近些，她便閃躲，捧著琴身快速離去。
可別的男子靠近她時，她卻不以為意，巧笑倩兮。
戟王殿下在帳紗後頭看得咬牙切齒，杯盞都不知打碎幾個。幸好清風苑老板是個識趣的，不敢讓戟王賠錢。
不過往後，老板不能再拿上好的青瓷讓戟王用了。
又過了半個月，春天降臨開陳，桃花紛飛，琉璃瓦上滿是粉瓣。
戟王殿下對女琴師的春意，呃不，是愛慕，漸漸壓抑不住了。
據說戟王即將遠赴東海，以使者身分周游諸國，研究各地物華寶藏，作為將來大齊互市的參考。
城民們私下都議論，如此優秀尊貴的皇子，女琴師是如何守住芳心的？怎麽能忍住不心動？
離開開陳前，戟王前來訣別。
他明艷俊熾的臉龐，蒙上沈重的陰影，其侍衛丁齡是個識相的，悄聲命令老板凈空整座清風苑，好方便殿下與女琴師獨處。
女琴師鎮定奏曲，雖然殿堂空空如也，卻全然不受影響。
幾曲奏罷，女琴師起身，朝著三皇子裊裊行禮。
戟王紆尊降貴，撩起黑袍，眉眼俊麗，徐徐走到她面前，凝視著她。
＂離開開陳之前，本王能一窺你的容貌嗎？＂
這句話，六前年他曾問過一遍，而這一次，牧荊沒有難言之隱了。
她曾經因為過於自卑與恐懼，婉拒戟王看她真容的請求。
這一次，她無所畏懼。
追光而遇，沐光而行，六年前他們於此相遇，卻因為種種原因分分合合，如今他們各自成為彼此人生裏的一道光。
只要心存希冀，生命中自有繁星。
她嚴肅地要求戟王先伸出手，讓她搭脈。
搭了一陣後，她滿意，點頭。
＂嗯，脈象沈穩，雖略有浮躁，但總算好的差不多了。＂
戟王柔柔額筋，抱怨：＂我浮躁，還不是因為你過於嚴格，非得要我的脈象恢覆如常才肯靠近我。＂
聽此，牧荊肩膀抖動，不住地低笑。然後她欣然掀開幃帽，露出脫俗清麗的笑靨。
笑貌瀅瀅，梨渦淺淺，眼波軟軟，雲鬢松松。
戟王墨眸微震，喉結滾動，伸出大手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牧荊笑出聲，清脆甜美的笑聲盈滿清風苑。帳紗吹起，戟王一副拿她沒辦法地看著她。
後來大家都知道故事背後的真相了。
原來，女琴師便是戟王妃。
王妃從前曾是清風苑的琴師，此處是兩人初識的地方，意義非凡。
這一個月來，人家夫妻玩情趣把整座城民玩懵了！
大夥恍然大悟！
原來是一場皇室的瓜啊！
－
是夜，牧荊終於允準戟王靠近她了。
忍了許久的男人，體力恢覆泰半，因為灌下不少湯湯水水加之進了一堆補藥，甚至可說是有過之而不及。
一身精力無處安放，生猛得很。
沐浴過後，他便迫不及待地吻她。
吻了一陣後，戟王驕傲地看著懷中的小女子，她一如既往地屈服在他的撩撥下，此刻珠眸迷離，紅唇微顫，小舌濕薄，白皙的肌膚泛起如饑似渴的粉紅。
他渴望的當然遠不僅於此。
他要吞下她的一切，他要將她狠狠壓在他強悍的身子底下。
視線落在紅燭點起的新房，逕自打橫抱起她。
牧荊忍不住驚喊出聲，手掌摟著他修韌的頸子，眨著長睫，仰首偷瞄他，滾動的喉結上方，是一張因欲望高漲而顯得格外魅惑的面容。
不是才剛痊愈嗎？怎麽力氣還是荏地無窮？
牧荊心跳紊亂。
他一路抱著她，微有侵略性的親吻的動作不曾停下。
在進入通紅的新房之前，她已經不能遏抑地溢出嬌喘。他的擁抱壓的她喘不過氣來，他熾熱的吻燒著她。
龍鳳雙燭，燭光搖曳，錦衣與軟襖卸了一地。
身軀灼如箭簇，眼裏跳燃著火。
強而有力的大手，扣住她的腰。
她的小手隨著他的動作，一陣一陣地胡亂揪住錦被。行進間他有些粗魯地捧起她的腦勺，輾壓她的唇，狂亂汲取她唇裏的芬芳。
她忍不住嗯嗯嬌聲，語音破碎，她本不意激起他最深處的渴盼，可聽見她悅耳動聽的聲響，他徹底失控。
結束後，兩人的喘息逐漸平緩下來。
我的阿微。
你又屬於我了。
他喜極而泣。
－
許多煩惱，當時纏繞無解，事過境遷來看，當時已成當時。
而今已峰回路轉，是一片動人的春聲了。
今朝醒來，見鎮海宮的檐下露珠莫名像淚水，牧荊恍惚間擡頭仰望。
還是青山大海好。
離開大齊前，牧荊與戟王繞了點道，特意進京，入住鎮海宮，與一眾親友告別。
戟王與太子約好五年後返京，可戟王自己心知肚明，五年之約不一定能守得住，不過是說給他們安心罷了。
老皇帝，太子，溫貴妃，大皇子夫婦，連袂來到大圓塘替牧荊夫婦送行。
木槿，也青城亦在側。
杜玄亂後鬼星失蹤，生死不明。餘下星宿公子皆亡，星宿堂可謂分崩離析。木槿失去自五歲起便棲身的歸宿，孑然一身，於是牧荊便讓她一同上船。
仍是一艘爛漫綺麗的燈舟。
三年多前牧荊離開後，戟王萬般頹喪之際想尋些事來做，便又讓少府打造了一艘燈舟。
春霧彌漫，雁鴨翩飛，青碧琉璃，波光粼粼。
溫貴妃緊握著牧荊的手，眼底有水光，叮囑再叮囑。
＂記得，每個月都要稍封信回來，母妃永遠是妳的母妃，碰到什麽困難記得回來，鎮海宮的女主人永遠是你，宮廷永遠是你的家。＂
牧荊的心被什麽脹滿，說不出話，只能報以誠摯的微笑。
溫貴妃連用三次＂永遠＂，可見她有多麽不舍牧荊。
太子妃懷中抱著小茉兒，素來開朗的她亦不免被離別沾濕衣襟。
小茉兒又長大了些，白白嫩嫩的小臉沖著牧荊笑，大皇子妃提了一個她想很久的主意。
＂小茉兒似是與弟妹甚是有緣，只要弟妹一來，她就停止哭泣。＂大皇子妃有些暗示性地頓了下，道：＂要不，弟妹將小茉兒帶在身邊，將她收為義女，如何？＂
大皇子妃想著，她膝下這麽多子嗣，每個都生長在宮中，這輩子幾乎沒有機會離開大齊。
天高，地闊，可皇族中人看似矜貴，卻毫無自由可言。
到底被兒女纏繞的婦人，看著膝下無子的小兩口總是有些憐憫，便想著不如就讓與戟王妃有緣的小茉兒一同上船，也讓小茉兒過過與眾不同的生活。
牧荊眉眼怔怔，眼中透了點希望，轉頭看向戟王。
戟王拉過她的手，與她十指交扣，神色溫煦。
＂小茉兒乖巧可愛，我也甚是喜歡她。＂
意思是，允了。
語畢，戟王將幾個月大的小茉兒抱了過來，平日看著嚴厲鋒銳的一個大男人，在照顧小孩上倒是頗有些耐心。
牧荊從沒想過這輩子會與他一同養育一個稚兒，心下有些茫然，不知該怎麽做。
但她與戟王的人生還很長，海上漫漫，路途上多了一個小孩作伴，陪她長大，陪她仰望星子，有何不可？
大皇子笑了笑：＂子夜這個便宜爹倒是幹的不錯，看小茉兒笑的多高興呀！＂
在場諸人也都笑了。
唯有端正嚴肅的太子笑不出來，他總有種弟弟被硬生生搶走，莫名的煩躁感。
幸好五年後老三便會回來，太子心裏總算平衡了些。
冷著臉拍著戟王的肩膀，不舍道：：＂三弟，互市一切便仰仗你操心，五年後兄長與你在京城重逢。＂
戟王小心翼翼瞅著太子的神色，笑了笑：＂五年後兄長指不定已是大齊國君，屆時良才輩出，哪用的著臣弟呢？＂
太子瞠目，視線挪向身邊的父王。
老皇帝聽此龍心不悅，罵罵咧咧：＂老子還在這呢，你這豎子盡說些沒良心的話！＂
戟王向來肆無忌憚慣了，這種話也只有他敢講，也只有他不把老皇帝放眼裏，耷拉著眼皮哼了哼表示他就是個沒良心的，誰讓老皇帝就要他做他的老三？都警告過老皇帝別寵愛他了！
此時風起無邊，船倚春塘，蘆絮紛飛。
牧荊一行人一一上了船，眾人仰望三層高的燈舟，揮手告別。
此去歸鄉之路千裏萬裏，自有情意相伴。
她終於要返家，阿娘等了她好久。她一定不會想到牧荊竟帶了一家人回去。
春色無邊，墨眸深摯的男人與她並肩，迎風，繾綣相望。
微風簇浪，散滿河星。
經歷種種苦難，這份情緣有多麽得來不易，只有他們兩個自己懂。
牧荊轉頭看著他，嘴角含笑，滿天繁星，在炫目的星河底下，她湊在他耳邊道了一句想很久卻一直沒機會說出口的話。
＂秦子夜，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遇上你是我三生有幸。＂
喜悅漫上猶若夜絨的深瞳，戟王神情動容。
然後，在蒼茫月色裏，他將唇印在清澈澄透的水潤雙眸上。
遇上她，亦是他三生有幸。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全世界在晃蕩，天崩地坼。
燭臺倒塌，案幾旋飛，地面陷裂，星離雪散。
綠萼梅花瓣被暴風卷起，吞沒牧荊，她喪失所有感受，一心求死。
劉貴妃高舉匕首，再幾個呼吸間，正對著牧荊後頸的利刃，就要結束她的生命。
只要這一刀下去，牽纏二十多年的愛恨情仇就結束了。
只要一刀，她所有的迷惘癡恨痛苦都將有個歸宿。
她這一輩子的喜怒哀樂，起於男人毀於男人，她恨所有負她心的男子。
可她最終恨的是自己。
不過沒關系，有兩個人將陪她共赴黃泉，她就是死也不會獨死，這些人都要給她陪葬！
刀將落，可忽一霎，哐當一道，金聲清脆，匕首被一道莫名的掌力震飛。
上臂被匕首反彈撞擊，傳來劇烈的痛麻，劉貴妃趴倒在地。
揮掌的人是蕭震。
他腳步略有不穩，看著躺在地上面目猙獰的劉貴妃，有一瞬間他認不出這名曾經與他做過一年夫妻的女人。
終是他的野心害了她，他一直都明白她要的是情愛，可他卻將她推入深宮，卻從未告訴過她星宿堂支持的是戟王。
她錯以為星宿堂意欲扶持四皇子，他就這樣冷眼旁觀她自毀。即便是在戟王重傷之際他有機會來救她，他仍是沒選擇她。
都是他的錯。
他能彌補她的，唯有替她求個痛快一死。
蕭震的嗓音雄渾，聽不出情緒。
＂少主，阿姮的死穴被我擊中，她就快死了，請允我帶走她，安靜陪她走完最後一程。＂
躺在地上的劉貴妃意識本已逐漸渙散，但當蕭震用低啞的嗓音念出阿姮這個名字時，她曾經美艷的桃花眼回光返照，現出了極短時間的光彩。
卻轉瞬即逝。
蕭震口中的少主，蒼白的薄唇抿出成一條直線，嗓音極其冷厲。
＂滾，不要再讓我看見你，也不要讓我得知你沒讓她死，否則我會令你死無葬身之地。＂
蕭震仿佛得到了天大的獎賞，打橫抱起劉貴妃，疾步離去。
門扉後的男人安放回他的心，一切塵埃落定，再沒有人會來打擾他們。
戟王從陰影下緩緩走出來，嗓音一如既往溫柔低啞。
＂阿微。＂
他輕聲喚著，有些壓抑，下頷緊繃，仍是怕她記恨他，不敢貿然上前。
牧荊緩緩擡起頭，神情茫然。
戟王深墨色的眸子剔透澄凈，仿佛裝著星辰，嗓音沈痛。
＂對不起，又讓你一個人獨自面對壞人。＂
周身事物須臾沈靜，不再天搖地晃。
牧荊喉嚨被鎖住，失去言語的能力，睜著迷蒙的雙眼，不知所措。
她劇烈喘氣，幾乎快要窒息，緊緊咬住下唇，怕自己痛哭出聲，又怕自己是在作夢，怕眼前這個人只是一場美夢。
戟王凝視著心愛女子由於聽見假的死訊而哭得紅腫的雙眼，因過於激動而呼吸起伏的潔皙胸口，因為緊咬著而紅潤瀲灩的軟唇，心緒被什麽漲滿。
指尖微顫，他欲攬她入懷。
但他就只是凝望，什麽也沒做，順了順氣息，以靜待變。她兒時悲慘的境遇，她被騙入星宿堂的那三年，說到底自己要負起很大的責任。因為他是鬼星之子，她被迫失去記憶，被迫尋仇，被迫離開大齊，連程女官刺殺她也是因他而起。
樁樁苦難，都是他帶給她的。
她不願與他親近，他心雖苦澀，但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他不會再勉強她了。
戟王緩緩邁步，一步步走向她，慢慢靠近她濕潤的臉龐，高大的身影兜頭罩了下來。
牧荊還是不敢相信。
她踮起腳尖，仰起頭顱，頸項彎起美麗的弧度，仔細地端詳他。
她從未這麽認真地看，撫摸他。
世上怎麽有這麽好看的鬼，額頭光潔，骨型完美，鼻梁高聳，眉毛與長睫既精致又粗曠，難以言喻的深邃，墨色的瞳眸綺麗神秘。
軟嫩的指尖滑過他沒有血色的臉龐，指下微糙的觸感令她戰栗，他仍是那麽俊美熾麗，就是蒼白了點，瘦削了點。
鬼魂都是這般嗎？
發涼的指尖撫過去他的薄唇，剛碰觸的那一瞬間，涼薄的溫度驟然上升。
不是，他不是鬼。
鬼不會起心動意，除非是色鬼。
這麽猶疑的時候，她輕笑出聲，這人是她心愛的男人，活生生的，朝氣勃發的男人。
她的秦子夜回來了。
牧荊喜極而泣，撲進去他寬大的懷裏，用力踮起腳尖，腳跟幾乎不著地，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失而覆得，她至死都不會再放手了。
她頭輕輕靠在他捆著紗布的胸膛上，織金衣襟底下的心跳快速，她能感受到他堅韌有力的筋骨，如高山一般的穩重安定，草藥香與松香縈繞，她是沾了水露的花朵，迎風綻放，被他保護著，壟罩著。
她對他說：＂我想你，很想很想。＂
點點煙花燃放，戟王面龐蕩出喜悅，嘴角噙著難以置信的笑。
心窩處的傷口被她碰觸時他強忍住嘶痛，可他的心漾起甜蜜。
這意味著她原諒他了嗎？
他還能擁有她嗎？
遲疑片刻，戟王溫熱的手掌終是覆在她顫抖著的雪頸，她的發絲淩亂，幾縷飄落在她的蝶睫之上，潔白的肌膚透著青色的血管，眼波瑩然，看上去是那麽的柔弱無依。
戟王呼吸略有急促，他將修長的手指插入濕濡的發，捧起她，抵著她的額頭，與她四目凝望。
另一只掌撫著她的背，力道恰好，不輕不重，衣裳下的肌膚柔致滑膩，軟若無骨，滑到翹挺豐潤的一處，他不由分神，俊面微微發紅。
他在她耳邊呢喃：＂對不起，我來晚了，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想起日月堂暗諜著急地前來稟報劉貴妃逃走時，他不顧才剛好些的傷勢一路趕來，一顆心仍不由焦躁提起。
三年前他的阿微是怎麽對劉貴妃的，三年後劉貴妃就會如法炮制，痛加還擊。
他半刻不敢停留，一路快馬。
牧荊眼眸氤氳，與他對望。
＂不，這句話該我對你說。＂
戟王俯首，似是驚詫。
＂子夜，我不會再離開你了，經此一場，我已明白自己的心意，其實我一直都很清楚，我不能沒有你，只是我不敢承認。＂
男人肌肉倏地僵硬，胸膛微微起伏，靜靜聽著。
＂在聽見劉貴妃告訴我你死了之時，我四肢百骸都碎了，痛入骨髓，可痛過一陣，我什麽都感覺不到了，整個世界都崩塌了，我就想，不如共赴黃泉，讓你路上有個伴。＂
戟王聽此，心頭憤怒，攥緊拳頭。
可惡的劉貴妃利用他來傷害她，幸好他與蕭震及時趕到，否則他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其實，躺在太微殿時我險些殞命，那時我命懸一線，幾個太醫都跟老頭子說我撐不到今春。＂
心口又一陣刺疼，牧荊哽咽地問：＂那你是如何活下來的？＂
戟王深邃凝目，眼底水光閃動。
＂因為你。只要想到我死後，你將孤伶伶地一個人，無人看顧你，無人給你溫暖，無人時刻叮嚀你是一個多好的女子，我就舍不得離開你。＂
說好要一起度春，他不能負了她。
淚水湧入牧荊的眼眶。
她的眼前一片朦朧，可他高挑的輪廓卻無比清晰動人，無比英偉柔情。
人就是這樣，總得峰回路轉，經歷一遍又一遍的擦肩而過，體驗過一次又一次的絕望與希望，方才明白真正渴盼的是什麽。
歲歲逢春，星河燦爛。
人活一世，並非是為了受苦來的。一路走來萬般不易，她總算又回到他的身邊，這次她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牧荊啜泣，哭腔裏帶著些嗔意。
＂我也舍不得讓你一個人，你這人就是這麽霸道，傷的那麽重，竟還上趕著送我到開陳，不讓我守在你身邊。＂
戟王牽起她的手，與她十指交扣，調笑地捏了下她小巧的鼻尖：＂我霸道？＂
牧荊擤了下鼻子，有些孩子氣意味：＂對，你霸道。＂
戟王瞳眸轉而深沈，手臂往下一收，牧荊腰上束緊，怦然發顫。
手勁突地加大，他溫熱的鼻息撒在頭頂。
＂還有更霸道的，你想不想知道是什麽？＂
牧荊扭了下手，察覺自己處於近乎被捆綁的姿態，面上微紅，有些氣憤，又有些臊意，略偏過臉去。
賭氣地哼了聲＂才不想。＂
戟王低笑，想著她倔強嘟唇的樣子真是可愛，貪看一陣後，俯首吻住她的軟唇。
一寸一縷，皆是思念。
他小心翼翼，吻的很輕很淺，可她被他吻得虛軟，靠在他胸前，他能感覺到她的柔軟與他緊貼著。
心神不禁蕩漾。
然而重傷未愈，加上疾行趕路，戟王已然油盡燈枯，很快便因為扯痛傷口而難以繼續。
喘著氣，他不禁咳嗽。
牧荊從情愛中回過神，推開他的身子，聲音嚴肅。
＂你不準再拿自己的命開玩笑，走，回寢殿，好好躺著，我讓醫士好好照看你，在痊愈之前什麽都別想。＂
戟王一笑，蒼白虛弱的俊臉點上燦光。
＂好，聽你的。＂
－
清風苑來了一名很厲害的女琴師。
她頭戴幃帽，辨不清姿容，不知名姓。
可她身型窈窕，偶爾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白皙純瑕，走路的姿態如花迤邐，眾人腦中自行幻想，她應是個美麗無方的女子。
起初她安靜地坐著，隨意撩起琴弦，隨意彈撥，可就這樣隨性奏曲，便已經驚動開陳。後來她沈著鎮定，認真彈撥，又更加技驚四座。
眾人上一次聽見如此動人心弦的曲子，是六年前的一名女琴師，遽聞當時的開陳城主戟王是她的入幕之賓，後來不知怎麽地那名女琴師在赴京途中被暗殺。
之後的種種，隨著歲月更疊，大家便逐漸淡忘。
沒承想，清風苑又迎來一位琴技驚人的女琴師！
眼下，戟王殿下亦被她的曲音給吸引，成為眾多聽眾裏的一員。
他似乎極為欣賞女琴師，啜飲著清風苑最上等的茶，一邊敲著指尖，一邊凝視她。
日覆一日，半個月便這麽過去了。
全開陳城民吃瓜吃的不亦樂乎，人人都傳戟王殿下愛極女琴師，可女琴師似乎對他不感興趣，每當他意圖湊近些，她便閃躲，捧著琴身快速離去。
可別的男子靠近她時，她卻不以為意，巧笑倩兮。
戟王殿下在帳紗後頭看得咬牙切齒，杯盞都不知打碎幾個。幸好清風苑老板是個識趣的，不敢讓戟王賠錢。
不過往後，老板不能再拿上好的青瓷讓戟王用了。
又過了半個月，春天降臨開陳，桃花紛飛，琉璃瓦上滿是粉瓣。
戟王殿下對女琴師的春意，呃不，是愛慕，漸漸壓抑不住了。
據說戟王即將遠赴東海，以使者身分周游諸國，研究各地物華寶藏，作為將來大齊互市的參考。
城民們私下都議論，如此優秀尊貴的皇子，女琴師是如何守住芳心的？怎麽能忍住不心動？
離開開陳前，戟王前來訣別。
他明艷俊熾的臉龐，蒙上沈重的陰影，其侍衛丁齡是個識相的，悄聲命令老板凈空整座清風苑，好方便殿下與女琴師獨處。
女琴師鎮定奏曲，雖然殿堂空空如也，卻全然不受影響。
幾曲奏罷，女琴師起身，朝著三皇子裊裊行禮。
戟王紆尊降貴，撩起黑袍，眉眼俊麗，徐徐走到她面前，凝視著她。
＂離開開陳之前，本王能一窺你的容貌嗎？＂
這句話，六前年他曾問過一遍，而這一次，牧荊沒有難言之隱了。
她曾經因為過於自卑與恐懼，婉拒戟王看她真容的請求。
這一次，她無所畏懼。
追光而遇，沐光而行，六年前他們於此相遇，卻因為種種原因分分合合，如今他們各自成為彼此人生裏的一道光。
只要心存希冀，生命中自有繁星。
她嚴肅地要求戟王先伸出手，讓她搭脈。
搭了一陣後，她滿意，點頭。
＂嗯，脈象沈穩，雖略有浮躁，但總算好的差不多了。＂
戟王柔柔額筋，抱怨：＂我浮躁，還不是因為你過於嚴格，非得要我的脈象恢覆如常才肯靠近我。＂
聽此，牧荊肩膀抖動，不住地低笑。然後她欣然掀開幃帽，露出脫俗清麗的笑靨。
笑貌瀅瀅，梨渦淺淺，眼波軟軟，雲鬢松松。
戟王墨眸微震，喉結滾動，伸出大手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牧荊笑出聲，清脆甜美的笑聲盈滿清風苑。帳紗吹起，戟王一副拿她沒辦法地看著她。
後來大家都知道故事背後的真相了。
原來，女琴師便是戟王妃。
王妃從前曾是清風苑的琴師，此處是兩人初識的地方，意義非凡。
這一個月來，人家夫妻玩情趣把整座城民玩懵了！
大夥恍然大悟！
原來是一場皇室的瓜啊！
－
是夜，牧荊終於允準戟王靠近她了。
忍了許久的男人，體力恢覆泰半，因為灌下不少湯湯水水加之進了一堆補藥，甚至可說是有過之而不及。
一身精力無處安放，生猛得很。
沐浴過後，他便迫不及待地吻她。
吻了一陣後，戟王驕傲地看著懷中的小女子，她一如既往地屈服在他的撩撥下，此刻珠眸迷離，紅唇微顫，小舌濕薄，白皙的肌膚泛起如饑似渴的粉紅。
他渴望的當然遠不僅於此。
他要吞下她的一切，他要將她狠狠壓在他強悍的身子底下。
視線落在紅燭點起的新房，逕自打橫抱起她。
牧荊忍不住驚喊出聲，手掌摟著他修韌的頸子，眨著長睫，仰首偷瞄他，滾動的喉結上方，是一張因欲望高漲而顯得格外魅惑的面容。
不是才剛痊愈嗎？怎麽力氣還是荏地無窮？
牧荊心跳紊亂。
他一路抱著她，微有侵略性的親吻的動作不曾停下。
在進入通紅的新房之前，她已經不能遏抑地溢出嬌喘。他的擁抱壓的她喘不過氣來，他熾熱的吻燒著她。
龍鳳雙燭，燭光搖曳，錦衣與軟襖卸了一地。
身軀灼如箭簇，眼裏跳燃著火。
強而有力的大手，扣住她的腰。
她的小手隨著他的動作，一陣一陣地胡亂揪住錦被。行進間他有些粗魯地捧起她的腦勺，輾壓她的唇，狂亂汲取她唇裏的芬芳。
她忍不住嗯嗯嬌聲，語音破碎，她本不意激起他最深處的渴盼，可聽見她悅耳動聽的聲響，他徹底失控。
結束後，兩人的喘息逐漸平緩下來。
我的阿微。
你又屬於我了。
他喜極而泣。
－
許多煩惱，當時纏繞無解，事過境遷來看，當時已成當時。
而今已峰回路轉，是一片動人的春聲了。
今朝醒來，見鎮海宮的檐下露珠莫名像淚水，牧荊恍惚間擡頭仰望。
還是青山大海好。
離開大齊前，牧荊與戟王繞了點道，特意進京，入住鎮海宮，與一眾親友告別。
戟王與太子約好五年後返京，可戟王自己心知肚明，五年之約不一定能守得住，不過是說給他們安心罷了。
老皇帝，太子，溫貴妃，大皇子夫婦，連袂來到大圓塘替牧荊夫婦送行。
木槿，也青城亦在側。
杜玄亂後鬼星失蹤，生死不明。餘下星宿公子皆亡，星宿堂可謂分崩離析。木槿失去自五歲起便棲身的歸宿，孑然一身，於是牧荊便讓她一同上船。
仍是一艘爛漫綺麗的燈舟。
三年多前牧荊離開後，戟王萬般頹喪之際想尋些事來做，便又讓少府打造了一艘燈舟。
春霧彌漫，雁鴨翩飛，青碧琉璃，波光粼粼。
溫貴妃緊握著牧荊的手，眼底有水光，叮囑再叮囑。
＂記得，每個月都要稍封信回來，母妃永遠是妳的母妃，碰到什麽困難記得回來，鎮海宮的女主人永遠是你，宮廷永遠是你的家。＂
牧荊的心被什麽脹滿，說不出話，只能報以誠摯的微笑。
溫貴妃連用三次＂永遠＂，可見她有多麽不舍牧荊。
太子妃懷中抱著小茉兒，素來開朗的她亦不免被離別沾濕衣襟。
小茉兒又長大了些，白白嫩嫩的小臉沖著牧荊笑，大皇子妃提了一個她想很久的主意。
＂小茉兒似是與弟妹甚是有緣，只要弟妹一來，她就停止哭泣。＂大皇子妃有些暗示性地頓了下，道：＂要不，弟妹將小茉兒帶在身邊，將她收為義女，如何？＂
大皇子妃想著，她膝下這麽多子嗣，每個都生長在宮中，這輩子幾乎沒有機會離開大齊。
天高，地闊，可皇族中人看似矜貴，卻毫無自由可言。
到底被兒女纏繞的婦人，看著膝下無子的小兩口總是有些憐憫，便想著不如就讓與戟王妃有緣的小茉兒一同上船，也讓小茉兒過過與眾不同的生活。
牧荊眉眼怔怔，眼中透了點希望，轉頭看向戟王。
戟王拉過她的手，與她十指交扣，神色溫煦。
＂小茉兒乖巧可愛，我也甚是喜歡她。＂
意思是，允了。
語畢，戟王將幾個月大的小茉兒抱了過來，平日看著嚴厲鋒銳的一個大男人，在照顧小孩上倒是頗有些耐心。
牧荊從沒想過這輩子會與他一同養育一個稚兒，心下有些茫然，不知該怎麽做。
但她與戟王的人生還很長，海上漫漫，路途上多了一個小孩作伴，陪她長大，陪她仰望星子，有何不可？
大皇子笑了笑：＂子夜這個便宜爹倒是幹的不錯，看小茉兒笑的多高興呀！＂
在場諸人也都笑了。
唯有端正嚴肅的太子笑不出來，他總有種弟弟被硬生生搶走，莫名的煩躁感。
幸好五年後老三便會回來，太子心裏總算平衡了些。
冷著臉拍著戟王的肩膀，不舍道：：＂三弟，互市一切便仰仗你操心，五年後兄長與你在京城重逢。＂
戟王小心翼翼瞅著太子的神色，笑了笑：＂五年後兄長指不定已是大齊國君，屆時良才輩出，哪用的著臣弟呢？＂
太子瞠目，視線挪向身邊的父王。
老皇帝聽此龍心不悅，罵罵咧咧：＂老子還在這呢，你這豎子盡說些沒良心的話！＂
戟王向來肆無忌憚慣了，這種話也只有他敢講，也只有他不把老皇帝放眼裏，耷拉著眼皮哼了哼表示他就是個沒良心的，誰讓老皇帝就要他做他的老三？都警告過老皇帝別寵愛他了！
此時風起無邊，船倚春塘，蘆絮紛飛。
牧荊一行人一一上了船，眾人仰望三層高的燈舟，揮手告別。
此去歸鄉之路千裏萬裏，自有情意相伴。
她終於要返家，阿娘等了她好久。她一定不會想到牧荊竟帶了一家人回去。
春色無邊，墨眸深摯的男人與她並肩，迎風，繾綣相望。
微風簇浪，散滿河星。
經歷種種苦難，這份情緣有多麽得來不易，只有他們兩個自己懂。
牧荊轉頭看著他，嘴角含笑，滿天繁星，在炫目的星河底下，她湊在他耳邊道了一句想很久卻一直沒機會說出口的話。
＂秦子夜，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遇上你是我三生有幸。＂
喜悅漫上猶若夜絨的深瞳，戟王神情動容。
然後，在蒼茫月色裏，他將唇印在清澈澄透的水潤雙眸上。
遇上她，亦是他三生有幸。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