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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淩(二更,新增2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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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淩(二更,新增2000字)

天陽道之亂,在杜玄所在的船艦爆炸後群龍無首退兵,畫上句點。

戰事雖停,可戰後百廢待興,上千屋舍被燒毀,不少百姓與兵卒喪命,朝花溪邊的商販受損嚴重。

不過,蔓蔓日茂,終有一天在眾人的努力下大齊會恢覆元氣。

眼下,剛經歷過一場毀滅性戰事的士兵們不得休息,低垂著頭在冰冷的朝花溪裏一一打撈同僚的屍身。

不過兩個日夜便斷送了上千名大齊軍,太子已與皇帝請示過了,每一個為國犧牲的無論為將或為卒,都要好好安葬。

撈著撈著,他們停下動作。

在某處幹枯的蓮花叢裏,他們發現杜玄的屍體。

曾經名震南洋的大海盜,天陽道的教主,沙國杜氏唯一的血脈,就這樣了無生氣地躺在蓮花枯枝底下。

只要是京城人,便一定會知曉,每逢仲夏,朝花溪與淮江交會之處會開滿盈盈水紅的蓮花。

朵朵浮香,丹腮照溪。

當夜裏起風時,無數粉蓮隨風飄暗香,一派風月無邊,爛漫心醉。

然而現下是嚴冬,杜玄不配死在蓮缽下。整座城的百姓都在咒罵,杜玄輝煌一生最終落得倒落在枯蓮,當真是機關算盡換得一世空。

唯有牧荊不怎麽替他感慨,說不定葬身在蓮花裏就是他要的。

杜玄有心,只是這心裝的都是恨。



絳雪生涼。

一道又一道賞賜擡進鎮海宮,木槿與也青城看花了眼。

賞賜不光只是為了牧荊提前窺探杜玄陰謀,以及以己薄弱之身誘使杜玄分心讓石油得以成功引流。

還要加上三年前她的功勳。

諸如在盛宴上奏曲合歡散,成功促使大齊與東海島國互市。

以及,以巧計擊退劉貴妃。

皇帝都一一當著百官讚譽有加,布下賞賜。

幾樁功勳累積的賞賜,自然是如山一般的高,讓人眼花撩亂。

龍鱗香,描金壽碗,白瓷薰爐,青玉雲紋冠架,纏枝牡丹紋玉梳,八寶鏤空赤金耳墜,足高八尺的稀有香山子,蓼藍綢繡勾蓮蚊迎手,以及各式各樣的珠寶玉石。

若是放在從前當牧荊還是一個小暗諜時,自然會對這些賞賜趨之若鶩,但跟在也如姜身邊久了,看得多了,心裏沒有半分波動。

唯有一串青縹色錦繩綴鎏金項煉引起她的註意。

配色不張揚,卻細致獨到,十幾粒小巧的墜子刻著日月星辰,魚鹿熊鯨。脫俗清雅,還有幾分可愛。

牧荊靜靜地撫著溫潤的墜子。

看起來渾不似少府那幫人的手筆,倒像是戟王特別打造送給她的。

胸口突然發悶。

他一直都把她的喜好放心上,他知道她不愛那些張揚的,奢華的,更喜歡獨特的,別出心裁的。

拾起煉子,將它戴在頸上。

金色的小魚恰巧落在牧荊的鎖骨,順著小金魚的邊緣,指腹摩娑過一遍,最後將它壓在心口。

一旁的木槿一心都被赤金耳墜給迷住了,險些沒被金光閃瞎,嘖嘖讚道。

"聽說這其中有不少是太子為你討的,不過他在殿上堅稱這是給戟王妃的賞賜,絕不是給東海少船主的賞賜。"

牧荊蠕動了下嘴唇,頓住,卻還是念出這三個字"……死男人。"

打從第一次見到太子,他就被歸類到這一個品種,至死都不得翻身。

就算是在杜玄攻城後,太子被狠狠打臉,承認貶低牧荊是個天大的錯誤,送來成堆的賞賜表示他眼睛可能有點眼疾,他也仍是個死男人。

也青城哈哈大笑:"都什麽時候了,太子還在計較頭銜!"

牧荊忍不住翻了下白眼。

木槿偏頭:"太子應是為了三殿下,人家戟王都已經允準牧荊不必再做他的王妃了!太子在窮忙什麽!"

提到戟王,牧荊略垂下眼眸。

也青城見狀,連忙調開話題:"阿微,什麽時候要去開陳?小姨陪你去!"



前一日,牧荊在太微殿前站立,冷風蕭肅,可她感覺不到任何冰冷。

在海口縣身受重傷的三皇子戟王被緊急送回京城,皇帝連夜召來宮中數十名太醫醫治,此刻性命垂危。

皇帝最寵愛的皇子在生死一線間擺蕩,太微殿亂成一團。

所有人,除了太醫與服侍的宮人得以留在寢殿內,其餘人連同牧荊在內,皆被皇帝轟了出來。

殿外的宮人也不得閑,一個個嚴陣守在殿外,一旦殿內有任何動靜,立刻入內接差。

於此之際,牧荊的心卻平靜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從窗格中,可以瞥見戟王上身裸著,傷患遍布手臂,頸子,腰腹,而最嚴重的要屬胸口處的傷。

她比誰都清楚他的心口是最脆弱之處,承受不了再一次重擊。

看來,他這次沒躲過。

數位宮中最資深,醫術最精湛的太醫,正團團圍著戟王施針,切脈,藥汁以湯杓餵入,可進去的少,吐出的多。

難怪皇帝連她也不讓入,若她在他身邊,她只怕什麽都幫不了,還可能會因為過於急切而添亂。

可她還是想替他做點什麽。

她心口有一股講不出口,也難以排解的鈍痛。

於是牧荊看向燒了一夜幾雖尚未見底,但已逐漸黯淡的燭火,跟宮人要了把細致的剪子。

太微殿用的東西都是上佳的,龍燭用的竹蕊十足堅韌,蕊心粗硬結實,需得用點力勁才能去除,便是經驗老到的老宮人也要剪得手疼指軟的。

然而這位看起來瘦弱的王妃仍是心無旁騖地動起剪子來,宮人們看著她用力喀擦幾下,一粒粒纏結成心狀的燈蕊紛紛墜地。

明亮的燈心一旦離了燭,火光逐漸黯淡,由紅至暗,終是徹底失去光度,成了一捏便碎的黑塵。

燈花很快被剔盡。

宮人們不明所以,每個人看得都懵了!

都什麽時候了,三皇子妃竟有心情剪燈花?莫不是夫婿生死不明心情被打擊太過要找點事情抒發?

可看她神情平淡,身姿裊然,膚容似凈雪,燭光掩映時還有幾分動人的意味,不像是心情不好的模樣。

那為何在這剪燈花?

宮人們都摸不著頭緒。

牧荊剪了一陣後,將剪子還給宮人,邁步離去。

她走之後,本來昏黃的燭火陡地放亮,從廊下到走道底部,一片明亮。

敞亮得有若簪星曳月,煦色韶光。

宮人這才恍然大悟。

王妃無聲剪燼是因為太微殿裏有個傷重的男人,正需要燭光,越亮越能方便太醫救治。

他們一個個擔心的都是差事沒辦好被皇帝砍腦袋,可唯有三皇子妃擔憂裏頭那尊貴皇子的性命。

太子說錯了。

三皇子妃並不把自己當成外邦人,而是把自己看做三皇子的妻。

她剔盡燈花,只為讓三皇子好好活下去。



照丁齡的說法,戟王曾在傷重昏迷時,醒來過一次,企圖交代一些事。

他很虛弱,卻更急迫。

仿佛再不說這輩子就沒機會說了。

那時,皇帝老淚縱橫,全身趴在榻邊,將耳朵貼近老三蒼白無血色的嘴唇。

沒聽見還好,待聽清了皇帝氣不打一處來,氣一氣又哭得更狠了!

"都什麽時候了,你竟然一句話也沒給你這個便宜爹,心思全都給你媳婦了!算老子白養你了!"

老皇帝哭哭哭。

想當初老三連夜負荊請罪,老實承認自己不是他的親生兒子要皇帝撤去一應皇子待遇時,皇帝都沒現在這麽氣惱!

兒子是不是親生的,他會沒點數?

養都養了,都養出感情了,他又不是走無情帝王路線的,再養個幾年是能吃掉他多少大米?

他不說,老三也不說,誰會知道?

可他這般寬宏大量,認別人的兒子做兒子,這個豎子是怎麽報答他的──?

戟王無力揮了下手,意思是勞煩你滾遠點去。

好好好,他就是這樣報答他的養育之恩!皇帝氣得轉身。

而後戟王忍著劇痛,一面咳嗽,交代丁齡幾件事,樁樁都是替牧荊做的安排。

因為戟王在傷重昏迷時腦中不住纏繞的都是,如果他的生命真走到盡頭,他也要用他最後的餘力護她一世周全,保她一生安寧。

所以,他讓她不準管他,隨即動身去開陳找師家人。

他曾允諾過她要親自陪她報仇。

他怕萬一他真怎麽了,蕭震那邊會派人救出師曉元與劉貴妃,那麽她的仇便再也不得報了。



到了開陳,師宅門口。

一直到出發到開陳前,牧荊才知道,原來多年來師曉元一直被關在師府中。

戟王勒令師淩每一段時日,拿著黑鐵片割入師曉元的皮膚裏,待傷口結疤後,再重新施做一遍。

月覆一月,年覆一年。

戟王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讓師曉元體無完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讓她每一日都嘗盡牧荊當年所承受的痛苦。

順便也讓當年被收買而說謊害戟王脫口"師微微是膿瘡"的師淩,也承受傷害親人的愧疚。

可是這一切與牧荊自兒時所受的苦楚相比,與戟王痛失所愛的痛苦比起來,根本微不足道。

戟王之所以還留著師淩的命,不過是為了要讓牧荊有朝一日討要到真相。

牧荊看著師府門前的石雕,有些失神。

眼下丁齡,也青城與木槿三人爭著要與牧荊一同入府。

可牧荊斷然拒絕了。

這是她一人與師家的事。

師家人沒有武功,連彈著琴弦的指頭也軟弱無力,只是一群以欺負弱者為樂的人罷了。

她已經不是弱者,他們不敢動她。



咚地很大一聲,響徹師府。

仿佛等這一天很久了,師淩一看到牧荊的臉,慌慌張張,重重磕頭,連磕好幾下,手指頭不住發顫。

廢話不多說,牧荊連多看他一眼都覺得惡心。

"叔父,別磕了,我可不想你磕破頭,否則我找誰問話呢?"

師衍看著眼前容貌清艷,眼神卻冷酷無比的牧荊,舌頭都打結了。曾經任人欺淩的小女孩,已經長大了,勇敢堅毅,憑己之力立下幾樁大功,生母來頭不小,夫婿亦權柄在握。

牧荊神色淡漠的看著他。

曾經如山高的叔父,此刻打著哆嗦,與從前囂張模樣截然不同。

今天她要把從兒時便深藏於心,那些把她的心勒得很緊,令她窒息難眠的困惑,全逼出答案來。

為什麽師家人從前要欺淩也如姜,把也如姜說得一無是處?

以及為什麽師衍討厭她這個女兒,只偏愛師曉元?

又為什麽劉貴妃與師曉元兩人異口同聲,其實師衍真正深愛的是也如姜?

而若師衍若真的深愛也如姜,十幾年前為何要把杜玄的玉佩交給蕭震,害得也如姜被蕭震追殺?

這些人到底誰在說謊?真相是什麽?

這一趟回來開陳,她一定要得到答案。

如若師淩敢再撒謊,留他命的意義也就沒了。



師衍擡出一個陳舊的木盒,他有些猥瑣地暗示師衍與也如姜的過去,就在裏頭,讓牧荊自己找答案。

牧荊打開一看,幾幅女子畫像,斑駁的手書,幹燥的瓊花花瓣,還有一只紅珊瑚手釧。

師衍結結巴巴地解釋,紅珊瑚手釧是師衍送給她阿娘的禮物,可她當年並未收下,反手送了朵瓊花給師衍,師衍便一直留著花瓣,收在盒子裏。

至於女子畫像,是師衍年輕時瞞著也如姜畫的。

牧荊將畫像抽了出來,冷冷一瞧,涼笑。

果然不是經過阿娘同意的手筆。

因為畫中的阿娘美艷嫵媚,眼尾帶紅,不是阿娘在外頭示人的端雅神情,應是兩人歡好後師衍趁著阿娘無力癱軟時,悄悄描繪下來。

手書亦是一堆如狼似虎的言詞,更有許多思之若狂的狂熱。

難怪劉貴妃要嫉妒,要眼紅,要恨師衍喜愛的其實不是她。

這木盒裏裝著一個男人對一個女子滿滿的戀慕,癡狂,與著迷。

忽然間,有一封手書引得牧荊全副註意力。

倏然一驚,她捧著泛黃的紙都在顫抖。

是一封草擬的婚書。

上頭寫著什麽一紙婚書,上表天庭,若負佳人,便是欺天之類的山盟海誓。

牧荊眼底掠過驚訝,擡起頭以銳利的眼神質問師衍。

"不是說,父親因為阿娘身分卑下,不肯娶進門,那這張婚書又是怎麽一回事?"

師淩心裏暗嘆口氣,自知今日是躲不過了。

"其實你爹當年費了許多心思,想要迎娶你娘入門,可你娘始終不願意。"

牧荊:"阿娘不願意,應當是因為在她的家鄉沒有所謂婚嫁之說,愛誰就跟誰,不愛了就瀟灑分了,根本無須一紙婚書約束。"

師淩:"不錯,可這對你爹,對整個師家,甚至是大齊人來說,根本是悖逆不道!"

牧荊攥緊信紙:"你──"

師淩:"阿微,你爹實在愛你娘愛的緊,他是真心想迎娶她,可她就是不肯,總嚷著說要游歷四方,後來你爹受不了,便……便……"

師淩吞吞吐吐,覷著牧荊的神色。

牧荊意識到什麽,低喝:"快說!"

"你爹用了一招──下藥,讓你阿娘神智不清,玷汙了她,使她有孕,企圖留下你阿娘。"

牧荊咬牙,顫聲:"阿娘從未在我面前提過這件事,為了爹的體面,阿娘從未透漏過!你們師家自詡不少族人曾做過皇室禦用琴師,姿態向來高傲,沒承想卻是最陰私的!"

師淩目露歹意,辯駁。

"你爹也是被逼得狠了,誰讓他這麽喜愛你阿娘?這世上哪有男人能夠忍受心愛的女人不願嫁他的?"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師衍這麽想有什麽錯?憑什麽外邦人的習俗與大齊不同,師家人就要配合她?

牧荊咬牙:"這不叫愛,這是控制!這叫自私!"

師淩低垂著頭,不敢看她的神色。

"不過你爹仍是沒得逞,縱然你娘有身孕了,她還是不肯嫁,不過她為了你倒是願意留在師家,與你爹過著夫妻生活,就是那一紙婚書她怎樣都不簽,所以我們幾個兄弟便決定聯合起來幫你爹。"

牧荊臉色微變:"怎麽幫?"

師淩:"我們故意孤立你娘,稱她是卑賤的外邦人,讓師家從上到下都嫌棄她,也連帶……嫌棄你。"

師淩的音量越來越小。

牧荊的心緊緊揪起,聲音嘶啞,不甘。

"所以,你的意思是,爹其實是很喜歡娘的,對我本也沒什麽大的惡意,只是因為你們為了逼娘嫁給爹,就故意讓娘陷入困境,糟蹋幼小的我,讓我們母女倆在師家孤立無援,如此娘便會害怕,然後就嫁給爹,是這樣嗎?"

師淩蠕動著嘴唇,不敢答話。

沈沈的命令在空中響起:"說啊!"

師淩嚇得跌到在地,閉上眼,牙齒都在發顫:"對……差不多就是你這個意思。"

牧荊胸口被堵的很難受。

得到真相沒有使她更清醒,只是使她更為恍惚。

原來阿原來。

不是阿娘不好,不是爹不愛阿娘,而是他自以為是的太愛了,愛到用一切辦法都要留住阿娘,就算是采取卑劣的手段也無所謂!

可阿娘偏偏不是個軟弱的女子。

這般威逼只是令她更加堅毅,或是她根本不在乎,以阿娘的性子大抵只會在心底納悶,這群人到底因何性情古怪,做何總是針對她!

至於彼時是師夫人的劉貴妃,看似刁蠻惡毒,其實根本是師家人的棋子,被挑唆施虐她們母女。

末了幹脆放手讓師夫人幹那個最壞的壞人,將師衍打造成懼妻的好男人,把罪過推得一幹二凈!

這群惡心的男人,就靠著這些招數將師夫人耍得團團轉!

都說最毒婦人心,其實讓婦人變得歹毒,何嘗不是男人的陰謀造成的?

為了將一個心愛的女子留在身邊,幾個兄弟不惜聯合起來攻訐孤立她與也如姜。

究竟為何要這般險惡?徐徐圖之,用愛意慢慢贏得阿娘的心,就有這麽困難嗎?

稍微平覆氣息後,牧荊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

"最後一個問題,關於蕭震與我爹,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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