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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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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別

深更半夜,外有微雪,屋內暖和,正是窩在被裏好好補個覺的好時機。

可牧荊一夥人全員清醒。

也青城嚇得直打觳觫,糜爪冬眉頭夾的死緊,兩人一知半解地聽著牧荊的分析。

聽著間隱約還有股子杜玄是不是日子過得太無聊,沒事找事幹的天真想法。

畢竟杜玄已然稱霸南洋,積攢的財富富可敵國,為何還要鬧出這樁麽蛾子?

可若是因為昔年沙國杜氏一族被滅盡,杜玄雖活了下來,心性卻已徹底扭曲,那便好理解了。

瘋子做出瘋事,純屬合理。

照牧荊的意思,杜玄若要進攻京城,唯一的路線是朝北一路走,左拐入淮江,再逆江而上,直搗首善之都。

是以沿途一路,不是汪洋無垠的大海,便是波瀾壯闊的淮江,行駛其中杜玄的船艦離岸甚遠,難以被岸邊駐守的水軍偵查到。

唯一能被警覺之處是在海與江交匯地的沙洲。

這裏因江水入海速度變緩,導致泥沙淤積,千百年來甚至形成一座突起的沙島。

為了避開沙島,杜玄將不得不貼著岸邊一座名叫海口城的縣城航行。

這是大齊的一線機會,唯有在海口城布署兵力攔住杜玄方得阻止他。

若錯過了,杜玄將直搗京城。

天子腳下的都城,守備本就有一定的水準,然而杜玄的火攻實在是可怕,素來無往不利,京城能不能挨的住,還是兩說。

況且京城是各大世族與權貴聚集之處,更囊括全大齊各行各業頂尖翹楚,就算沒被攻破城,也能讓大齊氣數消減。

糜爪冬一掌擊腿:"幸好咱們在臨仙城鍛造好的黑鐵兵器,已在去京城的路上,我明日加緊追上商隊,讓他們趕緊送去京城,布署城防。"

也青城也急著道:"趕緊手書數封聯系各國海船,盡全速圍堵杜玄!"

牧荊搖頭:"小姨,恐怕已來不及了,算算時日,杜玄若自退兵時已北上,雖然冬日逆風而行,再三日便可抵達京城,而我們就算過幾個時辰便即刻啟程,至少要兩日才能到。"

也青城怔楞:"也就是說,我就算我們跑死了全部的馬去警告他們,京城至多也只有一天可以準備?這哪夠!"

牧荊點頭。

糜爪冬當機立斷:"妹妹,那我們走,離開這裏,大齊的戰事與我們有何關系?自古朝代更疊本就是尋常事,何必為了他們殫精竭慮?"

牧荊擡眉,面有沈痛地看著他:"哥哥,你忘了,我也曾是大齊人,我在大齊長大。"

糜爪冬不吱聲,過會才道:"好,那哥哥陪你。"

牧荊感激。

"其實,眼下最困難的,並不是時間緊迫,而是如何讓大齊朝廷相信杜玄即將進攻首都。"

牧荊分析道:"畢竟,僅憑著我對阿娘與沙國少年的記憶,加上對杜玄言語的論斷,就做出這樣一番推測,只怕會讓兵部那幫官員笑掉大牙,權當笑話來看。"

也青城與糜爪冬兩兩相望,同時想起了一個人。

也青城小心審視著牧荊的神色,囁嚅:"那不然,咱們去找三殿下吧,雖然你們剛鬧翻,但他會信你的,他信,皇帝便會信。"

牧荊面無表情:"小姨難得聰明,說得真不錯。"

也青城得意了下,但很快又忿忿地皺起眉:"難得二字能不能去掉?"

牧荊失笑。

這麽刻不容緩的時刻,也只有自帶傻氣的小姨還能讓人勉強忘記緊張。

"小姨別吵,我還得抓緊時間寫信呢。"

也青城只好乖乖閉上嘴,看著牧荊提筆,在紙簽上寫下數行字。心裏卻盤算著,她與戟王能不能靠著杜玄的事件和好呢?

她可是拭目以待。

寫完後,牧荊前去外頭嚴聲吩咐護衛:"快,用最快的速度送去驛站,一定要親自交給三殿下。"

而今之計,也只有再運用一次戟王手中的權勢。

她伸出掌,微雪紛紛落入掌中。

黑森森的松林叢靜謐十分,一輪孤月高掛不染塵埃,百姓在千家萬戶燒著炭火的屋中靠在一塊取暖。

這人間看似平和,可很快便要卷起千堆雪,掏盡紅塵萬丈。

她倒是希望是她想錯了。



接下來要連著趕路兩天,牧荊一行人便趁最後機會小憩。

客棧的廂房沒有任何燭光。

因為要散去焚夜毒的毒熱,牧荊讓窗戶半掩著,寒風吹入,清冷的月光穿過窗隙,靜雪一樣的照在她淺睡的臉上。

然而睡到一半,不知是被月光,亦或是別的什麽,她恍然驚醒。

很快,她便敏銳地覺察到屋裏有人。

雖然他站姿靜止,可身上盔甲折射出魚鱗似的細碎散光,在屋中微微晃動。

是戟王。

牧荊假裝翻身,面對著他,欲透過一點殘餘月光,尋找能判斷他來意的蛛絲馬跡。

打從決定讓護衛送出字條,她便預料到戟王會找上客棧,找到她。

然而找上她後,他將做何反應,牧荊難以預判。

此時,黑影自窗後微微現出高大的身驅,半掩著的臉龐神色不明,青兕軟鎧上罩著精鐵魚鱗胄,嵌金織銀兜盔上的赤紅纓飾隨風飄揚。

忽然間,他擡步,將一枚信物連同一封手書擱置案她榻邊,臉上有股難以言喻的堅毅與深情,姿態宛若月色下與盟友歃血為盟的遠古戰神。

他就這樣無聲端詳她好半晌,也不叫醒她,直到牧荊又假意翻了一次身,他才仿佛驚擾到睡夢中人,悄然離開。

在即將淩空躍出窗戶時,牧荊突然出聲。

"既然來了,為何不說完話再走?"

戟王頓住腳步,僵硬地轉身。

"本只是想在開拔前再看你一眼,沒想到還是吵醒你了。"

牧荊坐起身,拉起客棧粗陋的被襖。

他稍向前,她下意識地往後退,身子抵著床壁,警覺地看著他。

戟王見她姿態,動了下薄唇,低聲道:"你放心,我沒有要將你帶走。"

逕自挨到她身側,拾起榻上的信物與信件,放在她手裏。

"這是能代表日月堂堂主本人的信物,帶著它去京城找長越,他一定會盡心盡力幫你達成你的願望,無論是你想要找師家人覆仇,或是需要什麽門路,長越一定會想方設法幫你,畢竟他欠你一個大恩情。"

聽到長越這個久遠的名號,牧荊有些驚詫,但壓抑了下來。

"還有這封信,本是我留給你的一番話,但既然我在這裏了,便當面跟你說個分明。"

這麽說著的時候,戟王順手撕碎手書,牧荊看著,心裏掠過一股奇異的滋味。

所以,他真的只是打算來探望她幾眼,就要走了?

他不是來抓她回去的?

戟王神情肅穆:"阿微,我時間不多,照你信裏的說法,杜玄不多日便要率著大軍抵達京城。我必須趕緊動身,率領將士前去海口縣攔截他,所以,交代完一些事我便走。"

牧荊望了眼窗外。

果然林中有盔甲之類的金屬光芒閃爍,照光線的幅度來看,至少有上千名騎兵正在林中嚴陣以待。

他們肅靜沈默,自戟王待在屋中起到現在,連馬蹄聲都未傳出一聲,紀律嚴謹,足以表明這是戟王手下最精銳的人馬。

這支千人軍隊因為牧荊一個未經證實的論斷,一刻不候,在夜黑雪夜中即將開拔遠赴海口城。

牧荊心裏升起難以名狀,說不出的感覺。

輕輕地吐出一句:"你信我。"

戟王聲音放柔了些:"當然,你是我認識的人裏面,最聰明的,也是直覺最準確的。"

戟王凝望著她,頓住,又有股調笑意味地道:"雖然有時也傻的出乎我意料,但我始終是相信你的。"

牧荊略垂著頸子,咬住下唇。

"如果你說的是我故意中焚夜毒,還有寧願跑出去被程女官追殺也不待在你身邊保住性命,我承認在這兩件決定上很傻,但我不後悔。"

戟王伸出修長的指,擡起她的下巴,看入她的眼睛,眸色深沈而幽暗。

"我知道,你看似隱忍冷心,其實你與我一樣,都是任性真摯之人,又固執得不得了,只看的上這世間最純潔專一的情意,其實我也是如此。是以,我相信你,我也懂你。"

牧荊眼中浮起濕氣。

"可在銅鏡之事上,你並不相信我,你選擇欺瞞,若不是我親眼撞見了,這輩子我永遠都不知道與我耳鬢廝磨的男人,究竟是哪個仇家的兒子。"

關於身世之事,戟王無話可說,烏睫忽地半垂,掩住他眼中的懊悔,嗓音裏有痛意。

"程女官我已經處置了,她再也不能返回日月堂,是我錯了,是我低估她的野心。"

提到那個險些要去她命的女子,牧荊冷聲:"亡羊補牢也不能改變你的出身。"

聽此,戟王抿緊薄唇,臉色刷白。

他身上所穿之盔甲,用的是最難得的青兕皮,綴的是曠日廢時打造的魚鱗精鐵片,就算敵人用最堅硬的馬槊擊殺也難以捅穿。

可心上人一句話便輕易刺穿他的心。

戟王語音淒然:"我知道,你所做一切都是為了你阿娘,你與你阿娘相依為命,你阿娘從未傷害過你,你對她的深厚情感有時候連我都忌妒不已,我恨不得在你兒時窮苦時便遇見你,如此你一輩子都會記掛我這個人。"

這話說的讓牧荊心口有些泛疼,可她不會再憐憫他了。

他手握權勢,底下不知有多少替他賣命的能人將士,可她的命只有一條,她的阿娘也唯有一個。

翩翩月色之下,男人俊美的臉龐異常迷離而清冷。

"阿微,我想了很久,才想通為何大齊是你生長之地,你卻毫不眷戀大齊。你喜歡海,喜歡星子勝過一切,那是因為人間根本沒有值得你留戀的人,唯有你阿娘,你待在她身邊時,只感受的到純粹的關愛,所以你無論如何都要守護好你的阿娘。"

牧荊有些哽咽:"你說的不錯。"

"至於我,我搞砸了,從你入宮就對你不好,後來雖有所好轉,可無論是我的滔天權勢,或是我喜怒無常的脾氣,都讓你感到壓迫,感到極度不安,我如今後悔,已悔之晚矣。"

牧荊聽此,忽地擡起稀碎的眼。

清夜無塵,月色在他柔和的棱角上打上澄澈而蕩漾的銀光,水潤而悲涼。

戟王的聲音既低啞,又溫柔。

"若有機會,我們會在京城相逢,我希望到那時,你已放下對我的怨恨,而我也能成為你願意為之停留,與你阿娘一般同等重要的人。"

牧荊怔怔地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到底沒有應下他的京城之約。

之後,全副武裝的丁齡前來喚他。

有什麽絢爛的,火光炸裂似地在他深邃美麗的眼裏沖了開來,卻很快被他壓制住。

牧荊從未見過他這麽難以割舍的模樣。

嗓音低沈到幾乎快要聽不見。

"記住,有任何困難,拿著我的信符,日月堂的人會傾盡全力幫你,你絕對不能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險,我會在京城與你重逢,你一定要活著等我回來。"

牧荊艱難地發聲:"殿下也要保重,好好活著。"

交代完最後一番話後,戟王深深地看她一眼,而後擡起步伐,毅然決然地離去。

牧荊便看著戟王英姿無匹卻蕭索孤寂的背影,消失在四四方方的窗框裏。

松林中的金屬光影瞬時消褪。

他走了。

他真的走了。

良久,牧荊張開手掌,恍然驚覺有另一張紙片沈默而壓抑地躺在她發涼的手心。

用的是上等蜀地彩簽,被折成花朵的形狀,牧荊費了一番功夫才在不破壞紙質的前提下打開來。

是他親筆書寫的小楷,墨字迤邐,簽紙芳華,他的心,赫然映目。

上頭寫著十個大字,一字一字都是他泣血的期待──

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

他的意思是,祝願她長命百歲,歲歲年年喜逢春,亦是在暗示她於即將到來的春日與她相逢。

可岌岌可危的京城,還有來日嗎?

牧荊將簽紙折回花朵形狀,默默放入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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