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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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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徐州府衙的大堂,燭火徹夜未熄。林德才被鐵鏈鎖在堂下,錦袍上的汙漬與他平日的體面判若兩人。他望著公案上那本泛黃的賬簿,指節因用力攥緊而泛白,喉結滾動了半天,才擠出句:“不是我……那雲兒是病死的,與我無關!”

“病死?”蘇妄站在一旁,將那枚刻著“雲”字的銀戒指放在他面前,“十年前,雲兒姑娘與你布莊的賬房先生私通,被你發現後鎖在柴房,活活餓死,再拋屍靜園枯井。這戒指,是她臨死前攥在手裏的念想,你敢說與你無關?”

賬簿上“付張知府紋銀五百兩”的字跡墨跡未幹,張知府此刻也被押在側堂,面如死灰。裴照將從張府搜出的書信扔在地上,信中赫然寫著“雲氏事已辦妥,靜園井中萬無一失”。

林德才的防線終於崩潰,癱在地上號啕大哭:“是她不知廉恥!一個布莊夥計的女兒,也敢攀附賬房先生!我林家的臉都被她丟盡了!”他忽然擡頭,眼神怨毒地盯著石硯——石硯作為人證,正站在堂側,“就像林婉!放著知府公子不嫁,偏要跟個窮酸書生鬼混!她們都該殺!”

“她們是你的女兒,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維護體面的工具!”裴照的聲音如冰,“林德才,你害死兩條人命,勾結官員,草菅人命,按律當斬!”

堂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籽打在府衙的燈籠上,暈開一圈朦朧的光。石硯捧著林婉和雲兒的牌位,站在廊下,雪花落在他的發間,他卻渾然不覺。蘇妄走過去,遞給他一件厚實的披風:“天涼,披上吧。”

石硯接過披風,聲音沙啞:“我想……把她們葬在靜園的老槐樹下。那裏安靜,她們生前沒能在一起,死後……讓她們做個伴。”

蘇妄點頭:“好。我們陪你去。”

三日後,靜園的老槐樹下,新堆起兩座小小的墳塋。沒有墓碑,只有石硯親手刻的木牌,分別寫著“婉娘之墓”和“雲兒姑娘之墓”。他在墳前擺了兩束幹蓮,是從南湖采來的,林婉生前最喜歡。

古宅的積雪開始融化,屋檐下的冰棱滴答作響,像是在訴說積壓了十年的委屈。西廂房的衣櫃被清理幹凈,露出裏面斑駁的血跡,陽光透過修覆的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後院的枯井被官府封了,井口蓋著塊青石板,上面刻著“逝者安息”四個字。

“這宅子,以後不會再有人怕了。”蘇妄站在庭院中央,看著石硯在墳前添土,忽然覺得這幽深的古宅,似乎卸下了沈重的枷鎖。荒草下的青磚漸漸露出原色,廊柱上的殘藤抽出了細小的綠芽,像是在迎接新生。

裴照走到她身邊,手裏拿著片從井裏撿來的安息香木,香氣清冽。“你看,”他將香木遞給她,“再深的黑暗,也總會有光照進來的。”

蘇妄接過香木,指尖觸到他的溫度,忽然笑了。從榮親王府的詭譎,到水鄉的蓮影,再到這靜園的枯骨,他們走過的每一處古宅,都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卻也總在塵埃落定後,透出人性的微光——像石硯對林婉的堅守,像雲兒戒指上的“景郎”,像此刻融化的雪,和抽芽的藤。

石硯走過來,深深鞠了一躬:“多謝二位大人。我打算離開徐州,去江南開個小書鋪,賣些婉娘喜歡的詩集。”他從懷裏掏出那半塊拼合的玉佩,放在兩座墳前,“這信物,留給她們作伴。”

離開靜園時,暮色正濃。夕陽的餘暉透過老槐樹的枝椏,在雪地上灑下金紅色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蘇妄回頭望了一眼,古宅的朱漆大門在暮色中靜靜矗立,不再陰森,只像個沈默的老者,終於卸下了滿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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