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二十四章 無相女,無臉人

關燈
第二百二十四章 無相女,無臉人

謝胥從七歲起開始做這個夢,每逢驚醒他就要大口喘氣,掙紮著想抓住夢中那張扭曲怪面。這世上真的有長成那般的臉嗎?

養父母替他買來了許多紙筆,希望他能把夢裏的那張臉畫出來,即便是嘗試疏解心結也好。

可是謝胥畫了一張又一張,永遠都畫不出那張臉。

他分明還能記得那張臉上,恒定的那雙眼睛。那眼睛亮的像是兩顆星子。

你明明有如此醜陋的面,為何卻有這樣一雙眼?!

謝胥家裏的畫紙堆積成了山,可一點也沒有緩解他的癥狀,他還是夜夜噩夢驚醒,醒來就抓著畫紙開始畫。

一張,又一張,直到關心他的養父母去世了。

謝胥在墳頭給他們敬了香,並將所有的畫在墳頭燒成灰燼。

然後他帶著家中僅剩的一捆畫紙,孑然一身來到了京師。

……

“那張臉。”謝胥盯著貴人的眼睛,他從貴人的眼睛裏,第一次看到了某種情緒。

人一旦開始恐懼,就會散發出衰敗的氣息。

現在的貴人,除去身上華貴的袍澤,跟一個弱者毫無二致。

他知道貴人要他描述的是什麽臉。

謝胥的手不由得在膝蓋緊握。

“把你的遭遇,再給哀家說一次。哀家想聽。”貴人猶如囈語一般,可枯瘦的手卻強硬捏住謝胥胳膊不放,“你曾放棄榮華富貴都不要、也要找尋的那張臉……”

“那張臉,”謝胥終於定定地開口,“不能稱之為臉。”

因為正常的臉上,擁有完整的五官。而那張臉、那張臉、空檔的寢殿裏就好像形成了回響——

“那是——‘無相’。”

無相,即無臉。

無論多少次夢魘中回蕩的,都是一張扭曲的怪面。有面,卻根本無臉。

在聽到謝胥的話後,貴人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奇異的光澤,聽說陰司惡鬼,便是無相。

貴人松開了謝胥的胳膊,手指尖轉而碰上了謝胥的臉,指腹帶著粗糙的老皺:

“所以,真的曾有人將你囚禁在籠子中……像動物一樣豢養著你?”

謝胥渾身,微微顫抖了起來。真的是猶如噩夢般、離奇,像是編寫的故事。

有那張“臉”日夜入夢,無論多少榮華富貴對謝胥都沒有了意義。

我之所求,只是不要再夢見那張“臉”。這就是謝胥當時對貴人許的願望。

這個願望,貴人怎麽可能實現呢。

“哀家曾經有那麽一陣子以為,這都是你為了活命而編的故事。”貴人發出了有些怪的笑聲,畢竟當時貴人金口玉言,承諾要滿足謝胥一個願望,可謝胥沒有許任何金銀富貴,偏偏講了一個那麽陰森匪夷所思的事情。

找到一張存在於噩夢中的臉,而這張臉甚至還……不是臉。

“但哀家後來還是相信了你,你可知,為什麽?”

突如其來的問話,謝胥沒有吱聲,因為他不知道答案。

貴人聲音在笑,可面容卻宛如鬼枯,有種蒼涼混響:“因為你所描述的那,無臉之面……哀家曾經,似乎也見過。”

謝胥宛如受到重擊,猛然擡頭看著貴人,他渾身血液在那一刻都像是僵了。“您說什麽?”

要知道貴人從過去到現在,都從來不會輕易相信一個人,尤其是當時謝胥只是個莽撞闖入京師的毛頭小子的話。

貴人看著謝胥震驚的眼,指腹卻還在摩挲著謝胥的臉頰,感受那層年輕的皮膚:“哀家也曾這般年輕,當時有數不清的螻蟻都匍匐在哀家的腳邊,哀家不高興了,就會隨手捏死一只,根本很難記得這些螞蟻是誰。”

所以貴人有一陣子忘記了那個臉,只是那臉確實特殊,偶爾總會在記憶中突然冒出來。

謝胥任由貴人動作,眼底卻浮出了猩紅。螻、蟻?

“對了,當時你是怎麽和哀家說的?”貴人忽然停下手,有些疑惑,“你說找到了那張臉之後,就要如何?”

謝胥依然一動都沒有動,他眼底的猩紅如同誰的心尖血,在貴人兩顆渾濁眼珠的註視下,他一字一字重覆了一遍當時的話:

“微臣說,找到後,我要……殺了他(她)。”

貴人一下想起來了,瞬間眼底的渾濁都清晰了幾分,她再次枯笑起來:“對,哀家很欣賞你的回答。”

根除恐懼最好的辦法,殺掉讓你為之恐懼的人(東西)。

貴人眼中的渾濁再次凝結起來,但瞳仁卻好像更灰暗了:“甭管那是人、還是物件鬼怪……都一樣、他們敢入夢騷擾,就要把它們全都送回修羅地獄!”

“區區螻蟻?也想找哀家覆仇?”

謝胥這時才感受到貴人的精神不太對勁,好像她已經執迷在某種幻覺裏,他忽然想起呂嫣的一本醫書上,曾經寫著類似的癥狀,像是“癡呆”。

人到了一定年紀,不管曾經多麽睿智,有一定概率會出現的癲疾。

謝胥驀地感到一絲心驚。這驚心讓他在本不該開口的時候還是開了口,“貴人?可需要叫人進來服侍?”

貴人盯著他,忽然露出一絲詭異的笑。

“這個案子結束,哀家許你加官晉爵,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謝胥袖中滑出那塊玉玦,驟然捏緊,這時候提這個話題,顯然透著不詳。

謝胥忽然擡起雙手將玉玦呈上:“微臣還在寫結案卷宗,等處理完畢,必定給貴人一個滿意答覆。”

實際上那份卷宗就在謝胥的袖子裏,但就在剛才的突然之間,他感受到了死意。

貴人重新癱回到榻上,那雙眼睛又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身上的腐朽之氣更濃烈了。她就像是嬌艷的花,即將要徹底枯萎了。

“哀家曾經斬殺了一只無相惡鬼,那惡鬼還用尖利的爪子撓傷了哀家,哀家當時的一寸皮膚價值千金連城……區區的惡鬼何來的膽子敢進犯哀家?她後來捂著肚子,跪在哀家面前祈求放過她(二人),那張惡鬼的臉上都是眼淚,看的哀家更厭惡了……就吩咐人,把她拖了出去。”

當時皇陵建造,正缺人手。更缺材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