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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哭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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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哭鬼

別若水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召回秋水劍殺向觀尋鑫。

誥命護主擋下別若水的攻勢。

別若水招招殺機畢現,狠厲決絕,只攻不守,用的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式,誓要拼個魚死網破,同歸於盡。

觀尋鑫強撐起身,別若水見機一劍挑飛誥命,一劍直前,往他心口的方向刺去,下的是死手。

在劍要刺入觀尋鑫心臟的瞬間,他憑空消失在原地,憑借多年與他過招的經驗,別若水立馬挽劍轉身,可終究還是遲了一步,觀尋鑫一記手刀劈下,她當場暈過去。

觀尋鑫抱起她,渾身麻木,在剛才那場靈氣浩劫中,全城的人都死了。

他步伐蹣跚,向著離此處最近的一處房屋走去。

他將她放在床上,緊緊盯著她的面容,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像是要把她刻進靈魂深處,這輩子都不要忘記這張臉,這張他再熟悉不過,魂牽夢繞,求而不得的臉。

明明此刻面無表情,他卻能想象到她嬉笑怒罵時的模樣。

終於,在長久地註視下,他俯下身去,用手撚起剛才打鬥時她被劍氣劃過斬斷落在肩頭的一絲斷發。

他將它緊緊纏繞在指尖,難以自持地痛苦地在上面印下一吻。

這是他唯一一次的僭越。

他擡手一筆畫下一個極其繁覆的符咒——這是隱閣的十大符咒之一,但是幾乎沒有人使用這個符咒。

因為這個符咒的施咒者要生剖出神魂中最為精華的那一縷作為此咒的媒介。此咒成後,施咒者只能將此咒交付給一個人,並且要心甘情願,終身不能收回。

這附上了施咒者神魂的符咒,可以替持咒者擋下任何重傷,包過致命攻擊,皆由施咒者以身相代,此咒破碎之際,施咒者也將魂飛魄散。

此外施咒者還可以隨時隨地感應到持咒者身在何處,有沒有危險,可以通過此咒快速來到持咒者身邊。

此咒幾乎對施咒者沒有任何好處,所以基本沒有什麽人會施下此咒,這個符咒也幾近失傳,只有在隱閣的藏書閣最裏面最古老的一本典籍中有所記載。

隨著咒成,觀尋鑫冷汗潺潺,巨大的痛苦讓他面色蒼白,他身形不穩,癱坐在床邊。

痛苦而又解脫。

他拿過秋水劍,將符咒化形成一絲流蘇,放在劍穗裏。

別若水曾告訴他,這個劍穗是她母親生前留給她的遺物,是在碧巫神山上求來的吉兆,佩戴此劍穗,會得到神明的庇佑。

觀尋鑫撥動手裏的流蘇劍穗,隨意輕佻地笑了一下,不知道神明會不會庇佑你,但我一定會庇佑你。

所以謝長離才在第一次見到別若水時問出了那三個問題,因為他第一眼就認出了她腰間這個劍穗裏的符咒。

他起初只是心裏隱隱約約猜測,後面聽別若水講述關於觀尋鑫的過往時才慢慢地證實了心中的猜想。

觀尋鑫設法封印住她的情感與這段記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別若水恢覆這段記憶,她一定活不下去,他也不想她餘生都活在悔恨之中。

他靠在床邊,歪頭去看她,看她呼吸平穩,看她毫不知情。

就再看最後一眼。

良久,起身離去。

此後天涯各一方,再見……應是陌路人。

原來這世間最深沈的愛叫作遠離。

他在暗中布局,讓別若水遠離隱閣,長居長空水榭,最後功成身退。

從那之後,他一人浪跡天涯。

連思念都鞭長莫及。

他擁有天下至堅的本心,但也在長久的歲月中被滄溟花所刺激膨脹的欲望吞噬消磨。

他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他怕自己最後變得非人非鬼,瘋瘋癲癲。

他好幾次都想一死了之,可是一想到別若水,轍覆茍生。

活下去遠比死亡更需要勇氣。再多活一段時間吧,再多庇佑她一段時間吧,他自欺欺人地想。

他不想死去,光是感受到別若水的存在,他就覺得無比幸福。

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他不甘心,他在期待,期待有一天能與別若水久別重逢,冰釋前嫌。

期待一個不可能,一個沒有結果的結果。

再到後來,他連思想都變得混沌模糊,渾渾噩噩,被自己的欲望控制,淪為魔神的走狗,替他辦事,到處傳播滄溟花幫助他恢覆神力。

他偏偏放過了風陵渡與隱閣。

至少有些東西還是亙古不變、永不磨滅的。

唯一的變數出現在謝長離身上,他窺破了一切。

促使了他再次見到別若水。

當裴賦雪打破法器,幻境升起時,他也被卷了進去,他是法器主人,這個幻境困不住他,他本來想直接打破幻境出去,但是他在幻境裏面看見了小時候的別若水。

她還那麽小,她在哭。

他們在長街上對視,杏花微雨,一如當年,恍若隔世。

他心跳都漏了一拍,他突然就不舍得打破這個幻境。

原來別若水小時候長這樣啊,他想起了很久之前他們之間的一場對話。

那時他們還在隱閣,坐斷春風,喝茶論道。

別若水問他,他第一次聽見她名字時,想的是什麽?

觀尋鑫想了想回答說,上善若水。

別若水一下子就笑了,她手捧著茶,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嗯,這個解讀還不錯。

觀尋鑫心下不解,出聲詢問,難道還有什麽其他解讀嗎?

別若水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地說,她老爹當年給她取名字的時候可沒想這麽多,就是她小時候太喜歡哭了,動不動就掉眼淚,別人都說她是水做的,她老爹覺得哭是一種懦弱的表現,就不準她哭,給她取名別若水,希望她別像水做的一樣,動不動就哭成淚人。

說完別若水又笑了起來。

觀尋鑫聽完也跟著笑了起來,原來師姐你是一個愛哭鬼啊?

別若水沖他翻了個白眼,那都是之前了,她現在又不喜歡哭。

觀尋鑫笑完又有一點心酸,他打著馬虎說,愛哭鬼又沒什麽不好的,嗯……你是全天下最偉大的愛哭鬼。

別若水聽完笑得更厲害了,全天下最偉大的愛哭鬼是什麽鬼東西?

觀尋鑫懶洋洋地說,就是很厲害很偉大的東西啊,再說了哭又不代表懦弱。

別若水笑嘻嘻地說,你也這麽覺得嗎,好巧啊,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思緒逐漸從回憶中抽離出來。

別若水,原來你小時候真的很喜歡哭啊。

他停滯在那裏,喉嚨微動,想說什麽又說不出口,他與別若水當真好多年沒見了。

不消一會兒,就有人來尋了,他們被各自找來的人帶回家。

觀尋鑫很快便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他是侯爺之子,別若水是相府千金。

他們從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到兩情相悅,白頭偕老。

在幻境裏面,他們終歸是圓滿了一回。

在現實裏面沒有實現的,在幻境裏面全部實現了。

看來老天待他不薄。

要是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裏就好了,沒有那多的是是非非,沒有橫跨在他們之間的愛恨情仇,他們合該如此。

一時沈淪,一世沈淪。

後面幻境坍塌,他們在現實中對上時,溫情體貼蕩然無存,別若水冰冷疏離,執劍相向。

幻夢破碎,他們之間好像什麽都不曾發生,什麽都不曾留下。

別若水一點都沒變,還是當年那個被他偷襲一擊即中的別若水。

太熟悉了,別若水,熟悉到他竟有想落淚的沖動。

他把別若水打暈關押在長空水榭,設下重重禁制。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謝長離一定想不到他們就躲在這裏。

他又加快了傳播滄溟花的速度。

顛倒亂世,殺盡蒼生。

只是他沒想到別若水就那麽想殺了他。

在她的眼底,那麽清楚。

她還是想起來了一切。

一劍穿心。

可是世事都遠超他的預料,他反倒是被包裹在重重疑雲裏面了。

別若水的心口也出現了一模一樣的劍傷。

他們彼此相對,都哭成了淚人。

他的無數個為什麽被別若水的一個吻堵住。

在死亡真正來臨時,他反倒不那麽害怕,反而有些釋懷自由。

一百年光陰歲月,茍且偷生,像是他獨自一人面對的雨夜。

黑暗漫長,陰冷潮濕,窒息絕望。

生不同時,死合一處。

最後千言萬語都化作一句,

“別若水,你後悔嗎?”

“不後悔。”

“後悔當年在岑溪琉璃宮救下我嗎?”

“不後悔。”

……

他們的聲音很輕,被吹散在風中。

別若水,下輩子遇到他,可千萬要繞開他走啊。

因為你遇見的是一個命犯孤煞,刑克六親的倒黴鬼。

不要憐惜他,不要釋放善意。

讓他一個人死在冰冷孤寂的暗巷裏,死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裏。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倘若時間能倒流,

在最開始,在平城,在那個倒塌的山洞前。

在一百年糾紛之初。

再給他一次選擇的機會,

他會選擇救堂溪靈。

然後拔劍捐生。

這樣一來,他也總算做了件不那麽糟糕的事。

反正結果都一樣,一百年前與一百年後,並沒有太大差別。

可能他與別若水早就死在了一百年前的那場平城之亂裏,現在才埋下。

在這一百年裏,茍且偷生,諸方討伐。

犯下無數殺孽。

如今悔已遲。

想來萬事萬物皆有命數,

他與別若水的命數可能在彼此相見的第一眼時,就早已寫下既定的結局。

千方百計、萬般阻撓也無濟於事。

在生命流逝的盡頭,

他又想起了那雙總是含著幾分玩味笑意的慈悲眼。

他聽見她說,你就是劍賦蒼生?

這次他沒有按照記憶中回答,你就是天下傾?

他聽見自己平淡地回答道,早就已經不是了。

是劍負蒼生。

為不負一人,負盡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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