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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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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黴鬼

情愛一字,糾纏無解。

事情是怎麽變成今天這幅局面的呢?

別若水閉上眼睛,不去想,也不想去想。

始於岑溪琉璃宮杏花樹下心生不舍的第一眼。

終於九幽魔淵荒山野嶺下斷情絕愛的那一劍。

她有不得不殺觀尋鑫的理由,卻也有不休不止愛意。

兩廂掙紮之下,生死與共。

其實這個令人百思不解的謎團最開始只是一個帶著善意與犧牲的謊言。

別家祖傳的劍,只能由與劍主有親緣關系的人來使用,或者是劍主的心上人。

觀尋鑫是她的心上人,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麽所謂的傳劍符咒。

她讓觀尋鑫拿著秋水劍去殺出一線生機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最壞的結果。

她要用最大的希望與可能去為他們爭取這一線生機。

她畫下別家祖傳符咒,施咒者若能誠心誠意地畫下此咒,此咒便成,可替持咒者代擋一次致命傷,由施咒者承擔。

若事態嚴峻,情況危急,她是真心希望,堂溪靈和觀尋鑫能活下去。

同時她又希望這個符咒永遠都不要派上用場。

她和堂溪靈就在山洞裏面等,

等啊等,

可是比觀尋鑫更先到來的意外。

毫無征兆的,法陣破碎,山洞轟塌。

山崩地裂,圍在洞門外的人群紛湧而上。

那一刻世界都在她眼前失色。

雙腿如同灌鉛,身體緊繃,她就保持著坐在那裏的姿勢,好像這就是她生命的本能。

堂溪靈最先反應過來,拉起她,將她護在身後,祭出芳菲劍,劍風淩厲,如狂風席卷。

她們都清楚地明白,法陣破碎,山洞坍塌時,等待她們的將是什麽。

不自量力,螳臂當車。

她們終是沒能撐到觀尋鑫搬來救兵的那一刻。

天光大盛,漫天飛塵。

她們在這盛大的光影交織中倒下,最狼狽,最落魄,卻又最倉促,最無奈。

瀕臨死亡之際,別若水見到了姍姍來遲的觀尋鑫,心裏無聲地松了口氣,還好你不在,幸好你不在。

死前能再見你一面,那便死而無憾了。

她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她以為這是結束,沒想到卻是開端。

她親眼看見觀尋鑫生剖了堂溪靈的金丹,將它捏碎。

隨後她便被這溫暖的靈力包裹住,生命力在這具頹敗死灰的身體裏面又奇跡般地恢覆過來。

殘存的理智告訴她這不是正常的,觀尋鑫他到底修了什麽邪門歪道,他怎麽可以這樣對待堂溪靈!

她起身拿起秋水劍,對上那雙湛藍色的雙眸時,心中的疑問豁然開朗,一切的答案都隨之浮出水面。

她提劍殺過去,今日觀尋鑫必須死在這裏,若放虎歸山,必後患無窮。

有那道符咒在,若是施咒者殺死持咒者,會被反噬,持咒者怎麽死的,施咒者就怎麽死。

別若水不置一顧,就算沒有這道符咒在,她處理完觀尋鑫後也會自我了結。

如果她的命是建立在堂溪靈的死亡之上的,她寧願不要這條命,她沒有任何顏面茍活於世。

她到底還是低估了觀尋鑫,被他打暈,此後記憶和情感都被封存,像是永遠生活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地中,黑白灰三色交替輪回。

不知情感為何物,那顆行將就木的心不會怦然,不會心動。

不會歡欣,不會雀躍。

不會心痛,不會悲傷。

連麻木不仁都算不上。

她的心比長空水榭經年不散的寒還要冷,四季如冬,於是時間也失去了意義,在荒廢中滄桑模糊。

灰白腐朽瓦解在那個幻境之下,種種疑惑隨著記憶與情感的喚醒被揭開。

在那道幻境升起時,別若水身體裏的封印頃刻間便土崩瓦解。

觀尋鑫不知道,因為別若水身上有他的一縷精魂,她也可以隨時擺脫這個幻境,不被影響,不被洗去記憶。

經年封印累積的情緒在此刻爆發,眼淚成行。

她看著觀尋鑫,看著眼前這個小男孩。

看著這個在記憶裏音容模糊的人。

觀尋鑫,真是好久不見。

她裝聾作啞,心照不宣地陪他演完這場天作之合,情深如許的戲碼。

這又何嘗不是她所願所求的呢?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可是幻境總會結束,現實終將到來。

她對觀尋鑫到底是怎樣一種情感呢?

愛不能,恨不舍。

於是愛也恍惚,恨也恍惚。

幻境結束之後她被觀尋鑫關押在長空水榭裏面。

聰明如她很快就理清了前因後果。

觀尋鑫就是這次招致天下大亂的罪魁禍首,她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做,他有什麽難言之隱。

縱使疑雲紛擾,她也沒有時間再去理清,縱使觀尋鑫有天大的苦衷,也都無濟於事。

情勢危急,時不我待。

觀尋鑫一刻不死,這天下就多一刻危險,就會有千千萬萬人因他喪命。

她摘下劍上劍穗,再度淚如泉湧。

母親,我該怎麽辦才好呢?

請再庇佑我一次吧。

她閉上眼睛虔誠地許願。

自知此去,死路一條。她用靈力化形出一棵杏樹,枝頭滿朵,如銀似雪,細細微粉。

在這片天寒地凍,盛雪隆冬中,唯一一抹春色,唯一一絲生機。

她將劍穗埋在杏花樹下,

乍抵初遇,以此了情。

做完這一切她便不再耽擱,自爆了半顆金丹沖破禁制,憑借那張古老荒唐的“傳劍符”,去尋觀尋鑫。

破開禁制時靈氣激蕩,杏花如雨,紛紛細灑時如詩情搖曳,落在地上時,似無聲的嘆息。

不知不覺中,她沾了一身落花,卻恍若未覺,堅定地向前走。

她遠去的背影漸漸淡出天際,無限模糊中竟顯得悲壯蒼涼,單薄的,卻不是懦弱的。

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她這次偷襲得手的這麽容易,在劍刺進去那一刻,穿心之痛也隨之而來。

嘴角洇出血跡,眼淚也隨之紛灑如雨。

不得不承認,可能真如觀尋鑫所說,她是一個愛哭鬼。

在觀尋鑫下墜的時候,她也拔出秋水劍抱著他一同墜落,就如同當初一同沈淪那樣。

一切都塵埃落定了,觀尋鑫手忙腳亂地幫她擦眼淚。

現在事情就簡單多了,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難言之隱,生死的界限都可以跨越。

她大口吐著鮮血,淚流不止,“觀尋鑫,你恨我嗎?”

“我不恨你。”

“對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別若水,該道歉的是我。”

真是荒唐顛倒,她對得起天下人,卻唯獨對不起觀尋鑫。觀尋鑫對不起天下人,卻唯獨對得起她。

她伏在觀尋鑫肩窩,眼淚和鮮血洇濕他整塊胸襟。

她喘著氣,小聲地、委屈地說,“我娘說過,在杏花樹下相遇的人,三生有幸。”

觀尋鑫此刻無能為力地將她圈在懷裏,慢慢伸手輕撫她的後背,好像除了這些,他什麽都做不了。

漸漸地兩人都沒了生機。

在死亡降臨的時候,投射下的不是恐懼而是幸福。

晚風徐徐,星辰寥落。看起來浪漫又溫柔。

這段感情是一首晦澀詩,卒章顯志,以景結情。

在杏花樹下相遇的人,不幸運。

觀尋鑫苦澀地想,可能因為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倒黴鬼吧。

所以啊,別若水,下輩子出門記得看黃歷,再見到他,記得繞路走。

世人於你,我於你。

並無二致。

——聚離紛擾多憂思,杏花樹下不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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