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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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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痛

謝長離轉身查看裴賦雪,“有沒有傷到?”

裴賦雪僵硬地搖了搖頭,剛才那名小女孩的身影在腦海裏面久久揮之不去。

“這不怪你,誰又能想到會遭此變故呢?”謝長離沈默地嘆了口氣,安慰道。

“如果我今天沒有插手這件事……”

“他遲早都會自爆而亡,那名小女孩在他身邊難逃一死。如果我們今天沒有察覺到,死的人只會更多。”謝長離出聲打斷道,“這世間因緣際會,強行逆天改命就會遭到懲罰……”

“你是不是有點太冷血無情了,謝長離。”裴賦雪怔在原地,反駁道。

謝長離一下子就楞在原地,此刻心中就算湧起千言萬語,到達喉間也不能述之分毫。

裴賦雪話剛說出口就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解釋挽回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卻又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心臟如同被利刃反覆刺穿,剜心剔骨的痛從四肢百骸慢慢傳來,謝長離遲鈍地品味出一絲心碎的感覺。

這世間上,任誰都可以說我冷血無情,只有你不可以,裴賦雪,只有你不可以……

原來強大如謝長離也會被一句話傷得徹底,虐到體無完膚。

謝長離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裴賦雪暗自懊惱,著急道:“對不起,我……”

“我不原諒。”

謝長離提劍而起,直上九霄,頃刻就消失在原地,逃也似的離開了。

裴賦雪反應過來,連忙跟上,一路追到了隱閣。

到了隱閣,守門弟子攔住他,戰戰兢兢,尷尬道,“閣主有令,裴賦雪與……狗不得入內。”

裴賦雪也不管他說的什麽,直接拔劍硬闖,他們見狀上前攔人,還未靠近他十步以內就被劍氣掀飛出去。

他直奔經雪殿,撩袍重重一跪。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謝長離,原來謝長離真正生氣的時候,連安慰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人留,他不會在原地多待一分一秒。

他是真的口不擇言,傷到謝長離了。

謝長離本意是想安慰他的,他本意也是想謝長離理解他的感受。

偏偏兩個人都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

他總是處理不好事情,總是把一切都搞砸,弄成最糟糕的那種情況。

可能真的有那麽一瞬,他不理解謝長離為什麽不能跟他感同身受,為什麽表現的無波無瀾,為什麽在他的口中就是因緣際會,別人努力地想扭轉結局在他眼中就是逆天改命,就會遭到懲罰。

那個小女孩就命中難逃一劫,該死嗎?

可是裴賦雪不該也不能去指責謝長離,這世人萬千,他最沒資格。

哪怕他的初心是好的,他的出發點是帶著善意的,他想改變謝長離的鐵石心腸,改變他稱得上扭曲、豪無人性的觀念。

可是方法千千萬,他偏偏選擇了最極端、最傷人、最笨、最沒用的那種。

到頭來,好心辦壞事。

可是這些都不是他傷害謝長離的理由。

世人大多對謝長離帶有偏見,因為他那雙冷漠疏離的眼睛,就下意識認為他這個人也冷血無情,鐵石心腸。

裴賦雪第一次發現原來他也站在了這世人當中,對謝長離的評價有失偏頗。

所以無論他做什麽,說什麽,有了那層刻板印象的存在,人們就理所當然地將他的任何一絲公正理性裏面所摻雜的冰冷無情挑出來,掰碎了,無限放大扭曲,展示出來,好像是在得意地說,看我說的沒錯吧,這個人就是這麽冷血無情,鐵石心腸。

可是裴賦雪是與謝長離最親近的人,朝夕相處下來,他發現謝長離根本不是那種人。

用什麽詞來概括他都是片面的,以偏概全的,他是這世間至有情至無情之人。

謝長離一直活在世人的偏見裏面,想必很累吧,他可能不在意世人的眼光與看法,但他肯定在意裴賦雪的眼光與看法。

可是今天他卻利用這份喜歡與在意,化作了刺向他最深的尖刀。

就算退一萬步來講,哪怕他謝長離真就是冷血無情、鐵石心腸的人,作為愛人,他就應該牢牢替他擋住這些流言蜚語,讓它們再也傷害不到他,而不是像今天這樣,握住這些流言蜚語,狠狠地傷害他。

他應該堅定地告訴他,我愛你,就算你是一個冷血無情、鐵石心腸的人,我也愛你,這世上沒有任何一條規定,不允許存在冷血無情、鐵石心腸的人。

他應該抱住他,安慰他,你不是冷血無情、鐵石心腸,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擁有一顆柔軟的內心,只是你之前受到過太多的傷害了,讓你變得像這樣冰冷麻木,這不是你的錯,這是他們的錯,你謝長離無論怎麽樣,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沒關系,我來了,我愛你,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傷害你了。

可是他今天都做了什麽啊,他跟那些高高在上,說風涼話傷害他的世人有什麽區別。

難怪謝長離會這麽生氣。

天地瀟瀟,萬物寂寥。

他就跪在經雪殿前,旁人見了他都退避三舍,詭異地看著他,原來之前閣主的愛徒夏九是裴賦雪啊,變化真大,他們都認不出來了。

眾人心思百轉,傳言閣主與他一向不和,如今閣主被他如此戲弄,按理來說,兩人應該拔劍相向,死戰到底,怎麽也不可能是現在這幅局面,看起來倒不像是水火不容,活脫脫像一對怨侶。

裴賦雪就這麽旁若無人地跪著,好像除了這種自我懲罰的辦法,他也想不出來該怎麽辦了。

說到底還是仗著謝長離喜歡他。

他擡手運轉靈力,臨空成書,將他剛才的所思所想一字不落地記錄下來,將他此刻的情感毫無保留地封存下來,他將永遠銘記今天,銘記這份愧疚與後悔,並且永不再犯。

他渴望得到謝長離的原諒,但同時他又覺得自己不配得到謝長離的原諒,他整個人都好像要被從中間劈成兩半,靈魂都在此刻分離開來。

他想起了之前在九幽魔淵一個普通平常的下午,他和江應重閑聊。

他對江應重說人生在世沒有完全相同的兩個人,因為有差異的存在,所以大家在相處的過程中難免會有矛盾爆發,江應重則托著下巴對他說,她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跟親近的人爆發過很嚴重的矛盾。

他覺得江應重脾氣和性格都很好,所以在她身上出現這種情況很正常。

江應重眨了眨眼睛又說,因為不舍得,她從來不舍得對親近之人說很傷人的話或者是重話。

他當時不以為意,順風過耳而去,如今再度從記憶深處挖掘出來,只恨搜腸刮肚也不能再多想起來點什麽細節。

他不禁設身處地想,如果是江應重和裴見歡之間發生了這種事,她會如何處理這種事,想了半天又搖了搖頭,最開始的設想就出錯了,江應重不會這麽說裴見歡,裴見歡更不可能這麽說江應重。

他又開始換位思考,如果他是謝長離的話,他會選擇原諒裴賦雪嗎?他此刻應該是什麽心情呢?

想了一大圈兜兜轉轉還是回到原點,他自己都不能原諒他自己,何談謝長離原不原諒呢,若是現在的他回到事情發生的時候,在他說出那句之前,他就會沖上去給自己一巴掌吧。

一籌莫展之際,裴賦雪驚覺他面前站了個人,方才想事情想的太入迷,神游天外,現在才發現。

只憑目之所及的這片衣角,冰絲琉璃,鮫綃如雪,他用腳指頭都能想到來者是誰。

甫一見到謝長離,他就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不敢把頭擡起來直視他的眼睛。

剛才的天馬行空,紙上談兵,千方百計,此刻全都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

他發現謝長離正饒有興致地打量他方才寫下的東西,他就維持這個姿勢,動不是,不動也不是,一絲絲羞恥感湧上心頭,他在心中絕望地吶喊,別看了…謝長離……

可是如果不讓謝長離看的話,恐怕謝長離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他的這些冥思苦想,費盡心力。

他斷然是不好意思當面同謝長離講這些話的,就連謝長離當他面看,他就羞赧地恨不得找個地縫轉進去。

他做賊心虛地想要遮擋一下這些文字,做出最後的補救措施,卻無異於掩耳盜鈴,欲蓋彌彰。

就在他進退兩難之境,謝長離突然開口了,聲音難辨喜怒,“或許你說的沒錯,我就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

裴賦雪聽到他這樣說當即反駁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謝長離我不許你這樣說自己……”

他真是切切實實地體會了一把什麽叫自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他之前的口無遮攔如今狠狠回旋,給了現在的自己一個響亮的巴掌。

“是我說的話太過分了,我不該用這個詞語傷害你,我當時情緒太崩潰了,但這不是我傷害你的理由……”

“我知道你當時是想安慰我,卻被我那樣指責,你一定很難過吧。換作是我,也會覺得受傷。”

“是我自己出了問題,我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緒,還傷害到了你……我會努力改過自新的。”

“謝謝你永遠在我難受的時候,第一時間來安慰我,我真的很需要你,只是我當時被情緒淹沒了。”

“我很在乎你……謝長離……”

這要是換了旁人被他這麽說,只怕是會覺得自己一片真心餵了狗。

裴賦雪越說越愧疚,越說越後悔,後面聲音也越來越小。

說到最後,他都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冷血無情的人。

他絕望地想,謝長離你打死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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