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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除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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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除夕(一)

天色愈發黑沈,仿佛搖搖欲墜,刺骨的寒風呼嘯,地上堆積的雪足有一小拇指那麽厚,沈清深一腳淺一腳返回喜花苑。

抖落身上的雪花,扯出一張僵硬的笑臉,沈清進屋朝榻上的婦人喊道:“娘。”

墨書睜眼下榻激動地撫摸女兒冰冷的臉:“新春之禮晚點送沒事,眼下你也大了,毋庸費心討好她們。”

清兒回府連口暖茶都沒喝,便冒著風雪走東走西送禮拜見,她這個當娘的心疼得要死。

算來算去皆怪自己沒用,原先是個沈恒身邊容貌普通的丫鬟,勝在身姿豐腴,性子又軟綿,升為通房丫頭,承恩兩載,幸得老天憐憫懷上清兒,平安誕下女嬰後提為姨娘。

然奴婢終究是奴婢,無法插手主子的事,哪怕清兒是自己的女兒,倘若清兒未靠自己爭取婚事,最後怕是被王氏嫁給那日夜流連花柳之地的侄兒。

沈清擡手握住親娘粗糙的手搖頭,“大有大的刁難手段,何況娘您在府內,我如何能安心。”

墨書回神,之後母女倆說些體己話。

*

雪後初晴,太陽懸空,純白的雪面閃著細碎銀光,蝸居在屋的百姓如被釋放的籠中鳥,興致勃勃上街采買物品,為烹飪一桌可口年夜飯作準備。

承恩伯府的正門前掛上一對六角四季平安花燈,燈骨為花梨木,燈面用輕柔的紗絹制作,精致的花燈隨風搖擺,美輪美奐。

榮安堂陳嬤嬤神氣十足叉腰指揮知春貼對聯。

偏門小廝阿鐵踮腳貼門神。

二房郭夫人在臘月二十七姍姍來遲。

一陣忙碌,眾人翹首以盼的除夕夜來臨。

臘月三十除夕日,辭舊迎新之時,闔家團圓之夜。

“仔細點,馬馬虎虎地做事,小心你們的皮。”廚房掌事婆子面色猙獰地使喚幹事娘子。

知春遠遠瞧見柔聲:“大夫人說可以上菜了。”

婆子一見知春立馬換臉,和顏悅色道:“是是,奴婢馬上吩咐。”

粉襖丫鬟們手持紅木雕花食盒穿過抄手游廊來到花廳一一上菜。

竹筍燉雞、魚膾、蘿蔔燉排骨、餛飩、羊肝醬、芝麻胡餅、五辛盤等精美佳肴滿滿當當擺在八仙桌上。

五辛盤是用大蒜、小蒜、韭菜、蕓苔、胡荽等辛辣蔬菜組成的拼盤,寓意驅邪迎新,迎接新年好運。

飯後甜點有梅花糕,口感軟糯香甜,亦有紅棗、柿餅之類的幹果蜜餞。

承恩伯府年夜飯開兩桌,女眷一桌,男眷一桌,雖男女分開,但中間僅隔道薄簾。

女眷那桌,上穿玫瑰紅繡菊花紋夾襖,下搭同色襖裙的婦人神色悵然側身對王氏讚嘆道:"大嫂,一年未見,妹妹甚是想念。"

郭氏撚起手中如意紋絹帕,擦拭眼角溢出的淚花,她隨夫君上任地方,日夜操勞往來加上年紀漸長,人也老了許多。

王氏今夜穿著珊瑚紅鶴紋織金緞小襖,腕戴金絲八寶鐲,亦撚起絹帕拭淚,“快別說了,大過年的。”

坐在王氏下首的李安意心裏哂笑,搞表演大賽呢。

隨著府中人回歸,八卦也愈來愈多,據桃芝聽聞王氏和郭氏這對妯娌不和可謂是眾所周知,兩人明爭暗鬥經年,誰也不服,一遇上如天雷勾地火,炸個天翻地覆,沒想眼下卻轉成一副親姐妹的模樣。

要說王氏此生最恨之人,其一是如今還能在沈恒心中有一席之地的表妹柳氏,其二則是眼前這個耀武揚威的郭氏,沈渡個乳臭未幹的小孩,她不屑一顧。

郭氏熱情地拉著親女兒沈淇向王氏介紹,“淇兒來,這是你的大伯母。”

瞧著十五六歲小家碧玉的沈淇身穿柿子橙繡荷花襖裙,睜著圓溜溜的黑眸嬌聲行禮:"淇兒見過大伯母,願大伯母吉祥如意,萬事大吉。"

李安意津津有味地看著她們虛情假意寒暄。

王氏含笑示意陳嬤嬤拿出準備好的見面禮,轉而又對沈淇道:“來,見見這位。”她面容慈愛地註視李安意,聲音充滿令人毛骨悚然的和藹,“她是你的安意嫂嫂。”

沈淇轉了轉水靈靈的眼睛,看著王氏身邊溫婉嫻淑的女子。

瓊鼻櫻唇,面色紅潤的女子挺身坐於木凳之上,一襲象牙色彩繡蘭花紋襖裙,襖裙在腰間一收顯出玲瓏曲線,單螺髻間插上一支蘭花玉簪,半縷墨發垂下,襯得膚白勝雪,臉龐未施粉黛,好個清麗脫俗的美人。

今夜李安意打算低調行事,裝扮能減則減,只求安安穩穩度過除夕夜,未料及王氏不懷好意點自己,她對沈淇點頭算作交流。

沈淇甜甜一笑,“安意嫂嫂真美,淇兒祝大哥和嫂嫂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李安意:……

大過年的說些無稽之談。

沈淇對她突然冷淡茫然無知,自己明明說的是些司空見慣的吉利話。

望見此番情景,王氏細眉皺成川字,這個李安意當真是目中無人,白瞎了自己一片好心。

王氏此人極其好面子,郭氏一來便心急如焚展示自己伯府夫人威風,其中自然包括展示和美的婆媳關系,奈何李安意未領情。

室內氛圍硬生生冷下去,隨侍的丫鬟們噤若寒蟬。

王氏雙眼如噴火,自己昨晚派知春吩咐她備下給沈淇的見面禮,她莫非忘記了,真是丟臉。

桃芝膽戰心驚地將荷包遞給沈淇身邊的丫鬟梨花。

郭氏母女見此臉上不約而同露出了然於心的表情。

李安意眉眼疏淡,嘴唇勾起似有若無的弧度,原想稱病臥床缺席年夜飯,又怕王氏生疑之後請醫為她診病,生出一堆麻煩事。

昨夜知春腳踩碎雪進入博海院,直言不諱地道:“大夫人言明晚除夕宴少夫人須備下好禮送予二房少爺小姐,且身為伯府少夫人一言一行皆代表伯府臉面,外人在場要謹言慎行,明晚少夫人瞧大夫人眼色行事,莫要耍性子,鬧笑話。”

一番叮囑皆是要李安意遵守兒媳本分。

知春接這差事苦不堪言,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大夫人不好惹,難道少夫人好惹,榮安堂因李安意摔了多少茶盞也無濟於事。

沈澹鐵了心護李安意,王氏無可奈何,只得退步。

然而李安意為何要委屈自己強行露出一副恭順兒媳模樣,孝順視自己如敝屣的王氏。

幾次事件下來,李安意清楚認識到王氏對自己的鄙夷與傲慢。因此,為何要聽她的話畢恭畢敬。自己備下給沈淇的禮物,只是不想滋生麻煩,而不是意味她要老老實實做乖媳婦。

王氏的一番敲打起到反作用,激起李安意逆反心理,又恰好聽見沈淇的癡人說夢之話,一並發作,神色瞬息冷若冰霜。

起初王氏對兒媳李安意格外滿意,溫婉貌美,精通書畫,儀態端莊,賢惠大方,又性子柔好拿捏,勳貴之女,哥哥是威武侯,雖手無兵權但年輕有為,日後能成棟梁之材。

然而現今喪母喪兄的李安意在王氏眼裏是個任人踐踏、柔弱無能的孤女,自己好心好意養她卻天天冷眉冷眼,造孽呀!

望著李安意柔美靜秀的側顏,王氏發狠心想假若沈澹未護著她,自己定會叫她好看!教些規矩!

兒媳服侍婆婆天經地義!

至於夫妻和離,王氏想都未想過,那是顏面盡失的大事。

花廳內二房庶女沈汐扭動酸脹的雙腿祈求閑聊快結束,老天仿佛聆聽到她的心聲。

王氏眼尾輕提淡掃一圈,聲帶威嚴道:“開飯。”

郭氏身後的沈汐松口氣輕手輕腳走向最後一個位置。她熟知這位眼高於頂的大伯母高傲的脾性,視庶出如螻蟻,動動手指即可輕易捏死。自己和沈清是無須掛齒的螻蟻,沈渡是罪該萬死的螻蟻。

郭氏母女霎時間收起看戲心思入座。

沈汐跟著就座。

一場各懷心思的交流暫時落幕。

主位上王氏夾起一片魚肉蘸料吃嘗,滑嫩細膩的魚肉入口後滑入喉間,回味無窮,她不茍言笑的臉上解封似的露出淡笑,“妹妹快嘗嘗,味道分外鮮美。”

郭氏面部擠出笑容,奉承道:“好好,淇兒也嘗。”

她此次前來伯府除開祭祖、拜祖之事,還有一事——沈愷已任職三載,屁股下的位子也該挪動。故希望運作一番,以謀求稱心如意的官職。

而最直接的方法便是求王氏之父王通,吏部右侍郎。

思緒千轉,郭氏眼眸一沈,後又笑道:"未恭喜大嫂喜得賢媳,覆又得佳婿,呂國公府上五少爺才華橫溢,面容俊朗,與咱們天仙似的瀅兒絕配。"

王氏挑眉笑罵:“怪道世人稱你郭靈通,真是個靈通。”停頓幾息,她神色得意添了句,“只是口頭婚約,莫外傳。”

郭氏名郭靈彤,因消息靈通,有人戲稱其為郭靈通。

兩人半真半假交談之時,李安意垂首用膳,無他,王氏的臉倒胃口,聽見婚約二字她擡眸凝視沈瀅,見少女臉頰升起一片緋紅,遂知此事是真。

沈瀅與沈渡同歲,一個已到訂婚之齡。

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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