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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除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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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除夕(二)

一簾之隔的男桌,沈恒與沈澹正興致盎然舉杯喝歲酒。

沈恒身穿藏青圓領襖袍,眼角生出些許細紋,他任職多年,官場沈浮二十載,舉手投足之間盡顯沈穩威嚴,沈恒擡手舉杯暢言:“澹兒快嘗嘗這具有辟疫氣、預防溫病及傷寒作用的屠蘇酒。”

屠蘇酒的制作配方包含大黃、白術、桂枝、防風、花椒、烏頭、附子等多味中藥材,這些藥材經過巧妙配伍,能散風除濕、驅寒解毒,增強人體抵抗力。

除夕夜飲用屠蘇酒,寓意吉祥、康寧、長壽。

沈澹站起與父親碰杯,後仰頭飲酒,富有層次感的藥酒入口,舌尖上流淌著甘醇的酒液,隨著酒液增多,濃郁的藥味擴散,一口吞下,辛辣感充斥口腔。

他欣喜道:“好酒。”

沈府二房年歲十四的沈涵囔囔:“我也要喝。”

沈恒瞧著沈涵的舉動大笑,“涵兒還小,只能喝一點,莫貪杯。”

八仙桌上擺著與李安意那桌相似的飯菜,僅僅酒的種類多了。

沈府男子其樂融融地聊天,因女桌刻意壓低聲音,所以方才的你來我往未被男人們聽見。

然無法忽視的冷場真真切切地叫人難以置若罔聞,沈澹欲做些什麽,卻在沈恒與沈涵裝聾作啞中悻悻閉嘴。

另一邊女眷桌上,李安意直楞楞地盯著簾子,她知曉沈渡又缺席了。

布簾雖阻擋了視線,但有幾人還是能輕易數出,起初她以為沈渡始終未出聲是被排擠、忽視,沒想結果比這更嚴重。

自中秋家宴沈渡位子空空如也後,她不露聲色詢問桃芝有關沈渡之事。

桃芝有問必答。

沈渡年方十六,生母是已逝二姨娘柳氏,性子孤僻,待人冷淡,喜神出鬼沒,受王氏刁難,七歲啟蒙識字,經常缺席伯府家宴。

李安意狐疑,她雖孤陋寡聞,卻亦曉承恩伯此人是個實打實的好面子之人,沈渡喜奪秋獵第三,如此長臉之事按沈恒的性子必會獎賞他,除夕夜怎會少沈渡一位。

“呂公子一表人才,與瀅兒喜結良緣,天大的好事。”

二夫人郭氏連番誇讚的聲音令李安意回神,她頓時索然無味,放下筷子。

郭氏母女聲音跟唱相聲似的,捧得王氏飄飄然。

李安意聽得耳朵都起繭,註視簾子情不自禁想起沈渡,他現在在幹什麽吃飯了嗎?府裏丫鬟婆子慣會逢高踩低保不定未給他送飯。一瞬間,她腦海中出現一幅沈渡和黑風可憐兮兮地坐在破敗院子裏受凍挨餓的畫面。

搖了搖頭,李安意趕緊把讓人膽寒的腦補甩開,以她對沈渡的了解,他自有辦法應對。然而,環視周圍表面歡樂、舉杯慶賀、笑語連連的場景,心想他會不會感到孤獨,莫名地內心滋生些許心疼。

李安意完全忘記此時真正算的上無人關懷、無親朋好友的只有她。沈澹雖與李安意一同穿越,但他有沈恒和王氏誠心實意的愛。桃芝雖事事關心李安意,卻只是奴婢對主子的天然敬意。

然而或許是緣此共鳴,李安意方在此時突兀想起沈渡並生出憐憫,他們同病相憐。

被人憐惜的沈渡可未有李安意想得那樣淒涼,他面前擺放比承恩伯府更華貴、更精美的山珍海味,身邊是暖語關懷。

良久除夕宴散,眾人開始守歲,李安意借身體不適提前走了,她努力忽視背後意味深長的目光。

回博海院的小路上,李安意向桃芝打聽,沈恒依舊漠視沈渡的真相浮出水面,原來秋獵前三賞賜那日,眾人面色驚愕目不轉睛看沈渡領賞,而上首的永定帝見沈渡接賞卻罕見地一言不發,僅賞賜千兩白銀就結束。

秋獵場上站立的世家公子心懷各異,若有所思。

回朝後到除夕永定帝也未有表示,按照往年慣例前三最次也會被封個不入流的武衛。

參賽的公子見此心想奪第三又有何用,到底是個身份卑微的庶子,連皇帝都厭惡。

王氏感嘆自己對沈渡的暗招無法使出。

李安意聽此心生感慨,沈渡已經盡力了,自幼未接受騎射教育的他能在十六歲獲取第三,稱其為天賦異稟也不為過。

博海院小廚房裏,竈內燃起大火,蒸籠上升起熱騰騰的白煙,李安意蹲在竈邊查看,見籠裏的食物溫好,熄火拿出糯米糕放入木盒保溫,又加了糖蒸酥酪及幹果蜜餞進去,回耳房向桃芝打聲招呼後離開博海院。

清冷的夜幕中,皎月散發著柔和的銀輝,李安意步伐輕盈踩在閃爍光芒的雪地上,她準備給沈渡送些食物,或許他不在,或許他已經吃了,但那又如何,只是一時起興想獎賞那個默默努力的黑衣少年。

秋獵回來後的幾天,沈恒下令為沈渡的院子砸墻造門,幽徑一同被除去。因此,李安意需減少與沈渡的交流,為躲人耳目只得趁夜間來他的院子,那條幽徑成了兩人的共同秘密。

戌正時刻,沈渡松口氣返回熟悉的院子,一頓飯吃得無滋無味,年過半百老人的熱情真是難以招架。

‘咯——吱——’

清脆的踩雪聲陡然響起,沈渡眉心隆起,是誰

他摸黑開門,但見身披連帽無袖白底綠萼梅鬥篷,青絲間簪入梅花玉簪的女子身姿綽約款款而來,她手提木盒,向沈渡嫣然一笑。

李安意一驚沒料想沈渡竟然在屋,她清清楚楚看見他從黑燈瞎火的主屋走出,爾後鎮定自若地露出笑容,“你吃飯了嗎?我給你帶了吃的。”

沈渡瞧著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懵圈,他們關系有這般的好?

他聰明地忽略她送飯的原因,誠實回答:“吃了。”

沒由來的李安意心頭湧上淡淡的失落,面上卻無波瀾,“給你,晚上餓了放小廚房竈上熱熱能填肚子。”

她看出沈渡院子帶有小廚房,只不過比博海院的還要簡陋。

沈渡楞頭楞腦接過木盒,盯著李安意的背影嚅動嘴唇:“謝謝!”

‘嫂嫂’二字,他又聰明地咽下。

上次中秋李安意送的吃食,沈渡第二天送給黑風,他不喜歡太甜的食物。

然而這次沈渡沒錯過李安意水光瀲灩的眸底劃過淡淡的失落,鬼使神差之下,他打開木盒,香味撲鼻。

一碟冒著熱氣的糯米糕靜默躺在盒底,瓷碟旁圍著滿滿的吃食,紅棗、核桃以及大受小孩歡迎的糖蒸酥酪。

沈渡拿起一塊酥酪放入嘴裏咀嚼,剎那間,他蹙眉艱難地吞下嘴中之物。

太甜了!

又拿起糯米糕吃。

松眉舒氣,還好,能接受的甜度。幾口下去,瓷碟空空如也,糯米糕吃完了。

他只是剛好餓了,所以趁熱迅速吃完,沒別的想法。

真的!

*

方才轉身之後,李安意瞬間懊悔自己的舉動,要送吃的就大大方方送,怎麽到人面前猶猶豫豫。

一場送飯稀裏糊塗的開始,又稀裏糊塗的結束,至少結果是完美的。

*

來福心裏發苦架著醉醺醺的沈澹回博海院的書房,大少爺也沒喝多少啊!怎麽醉得跟喝了百杯似的。

沈澹兩頰酡紅癱在桌面上發瘋,半睜眼叫喊:“安意,安意在哪裏,快把她叫過來,我難受。”

因公事繁忙他已三個月未與自己的妻子交流,甚是想念。

來福哪裏敢耽擱領命急忙跑去找。

知秋去大廚房端醒酒湯。

回院的李安意在來福慌張地懇求下進入書房,見見這個喊著難受的男人。

來福瞧李安意進去,整個人放松下來離開博海院。

跨入書房的李安意神色冷淡地看著醉鬼沈澹拉扯衣領喊難受。

她最討厭他喝酒,渾身一股酸臭酒味。

前世沈澹喝醉酒喜歡耍些無傷大雅的酒瘋,李安意能忍則忍。然而有一次,喝醉酒的沈澹衣領上竟然出現一個刺眼且明顯是女人的口紅印,李安意壓抑怒火,一杯冷水潑去,沈澹清醒發誓只是無意沾上,一場意外。

那是他們結婚後的第一次冷戰,沈澹小心翼翼賠罪,李安意讓步,他們和好。

後來……

腦海浮現沈澹醉酒的種種,李安意冷笑,男人果然都是騙子!

呸!

室內溫度驟然下降。

沈澹打個哆嗦擡頭睜開迷茫的眼,視線定焦一名女人面色冷冷地看著他。

他驚喜道:“安意!好感動,你來了。”

男人掙紮站起,腳步踉蹌走向女人。

轉身的李安意未註意男人的靠近,一不小心被他抱住身體,刺鼻的酸臭酒味瞬間充斥鼻端,源源不斷的惡心感上湧占據大腦,她敏感的神經劇烈抽動,頭皮發麻,滿心滿眼都是好臟、好臭,胃裏未消化的食物湧動。

沈澹臉放在李安意柔肩上,女人甜美的馨香爭先恐後闖進鼻尖,他輕笑,她真美。

他臉微蹭,涼涼的,定睛一看,一小片未化雪花。

沈澹一驚仔細看李安意打扮,發現明明早該回來的她還穿著鬥篷,是她才回來鬥篷未脫?

還是說她穿鬥篷又出去了?

沈澹生出危險感,正欲厲聲詢問,“你去……”。

‘嘔!’

李安意壓制不住內心上湧的惡心感,吐出胃裏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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