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AY2

關燈
DAY2

長面包從中間剖開,稍稍加熱,夾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粗香腸與酸黃瓜,再擠上特調醬料。

香氣四溢,明昕餓得肚子咕咕叫,站在烤爐邊深吸氣。

看到她的反應,文森特滿意地彎起眼睛。

“先洗手,親愛的,抽水機在你背後。”

越野車最終將二人載到了某個無人的湖邊,午後陽光極好,從葉子的縫隙中傾瀉下來,照亮了大理石遺跡上的斑駁痕跡,也照亮了遠處純粹翡翠般的湖水,通透而又綠得驚人,岸邊人工修鑿的痕跡被全天然的生態侵蝕,呈現出一種異國他鄉特有的驚奇美感。

就像末日。

第一反應其實是拍照留念,手伸進口袋摸索半天,才想起來手機被鎖在酒店保險箱裏,而保險箱的鑰匙此時正掛在文森特的脖頸上,與鎖骨彼此貼合,折射著耀眼的陽光。

“帳篷支得不錯,”文森特把熱狗對半切開,分給明昕,“經常露營?”

明昕嗯了聲:“小時候周末經常和家人去外面玩,其他人架燒烤爐,我和我哥我負責搭帳篷和遮陽棚。”

“親哥?”文森特眉毛動了動,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和你長得很像嗎?”

“不太像,怎麽?”

文森特:“他一定對你很好吧,你這樣的小孩,一看就被家裏保護得很好。”

“還好吧,”明昕反問他,“你呢?沒有兄弟姐妹麽?”

文森特沒有正面回答,只聳了聳肩:“我沒有那麽好的運氣。對了,要不要再來點醬汁?這可是不輸給Mauro Uliassi的獨家秘方,我有這個自信。”

在文森特去拿醬汁瓶的間隙,明昕微微嘆了口氣。

好像每次問到文森特自己的事情,他就會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

文森特已經很了解她了,而她對他的了解卻只局限於一句不知真假的‘我是流浪琴師’。

那種熟悉的煩躁感又回來了,順著血管流向四肢百骸,明昕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發現沒看錯,她的手指的確在抖個不停。

文森特之前的推論是正確的,她的確愛上了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像一種癮。

得不到危險就會發作,比如現在。

“我想走進去。”明昕突然說。接下來的話不該說出口,但她忍不住。

“我想走進湖裏,就從這裏蹚進去,我想感受湖水一點點沒過腳腕,沒過膝蓋,沒過頭頂。”

她上次說出這種話是三個月前,金竹拖著她去海南散心,那天海棠灣的風浪出奇的急,金竹從後面死死抱著她,說我知道你瘋了,但你不能找死,你還有家人和朋友。

她想說我沒有找死,我只是想試試,但解釋起來實在是太累太麻煩了,於是那天她只是嘆了口氣,什麽都沒說。

“行。”文森特突然說。

明昕楞住了:“……行?”

文森特嗯了聲,起身去後備箱翻找,然後遞給她一套嶄新的泳衣。

很保守的款式——背部與肚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四肢。

泳衣上身,明昕掀開帳篷。

不遠處,文森特已經換好了泳褲,露出削瘦卻寬闊的背脊,正在湖邊最高的那塊石頭上坐著。

“我回頭了哦?”文森特大聲說。

說完回頭看她,眼前一亮,小小地哇哦了聲,又很紳士地挪開目光。

“事先說好,你要從這裏蹚進去可以,但有個前提,”文森特對她比了個大拇指向上的手勢,“當我做出這個動作的時候,你必須放棄你的任何念頭,和我一起浮上去。”

文森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明昕卻在他的註視中慢慢微笑起來。

因為她是旱鴨子,完全不會水,連最基本的保持平衡都不會。

所以在得到即將下水的信號後,身體便開始浸泡在亢奮的狀態裏,手已經不再抖了,煩躁感夜徹底消失不見,從頭到尾的每個細胞,都在期待被湖水吞沒所帶來的危險。

如此這般,便緩解了癮。

文森特看了她一會兒,慢慢給她戴上面鏡,命令道:“說我答應你。”

“看到手勢後和你一起上浮,好的,”明昕點頭,這種時候讓她說什麽她都不會拒絕,“我答應你。”

水下的世界遠不如湖面那般波瀾不驚,就在頭頂被湖水淹沒的瞬間,湧動的暗流瞬間將她沖了個趔趄,腳下猛然一空,供她落腳的石塊不見了,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斜,好像靈魂沖出身體。

明明答應了金竹會回去,卻淹死在這裏,也不算浪費遺書,不失為一個好結局。

她想到被鎖起來的手機,想到手指上玩笑似的求婚戒指,想到家人為她收屍時可能露出的絕望表情。

好像過了一輩子,又好像只有一瞬,在怦然鼓動的心音裏,有結實手臂毅然穿過腋下,強行將她從跌落中撈起。

明昕沒有掙紮,被文森特控制著懸浮在水中,隔著透明的面鏡四目相對,文森特的目光疑惑極了。

真敏銳啊,這就註意到我肢體不夠協調了嗎?

那你的敏銳又夠不夠察覺,這一秒的我並不想上浮呢?

在這片寂靜而翠綠的萬古洪荒中,人類賴以為生的聲帶反而成為了交流的拖累,明昕安安靜靜地等待著文森特的審判,就像之前每一次徘徊在生死邊緣時面對教練那般,只要對方做出停止的手勢,她總會遵從。

不然也不會在無數次極限運動的邊緣存活至今。

文森特左手攬著她,猶豫著舉起右手。

卻不是預想中的那個上浮的手勢,而是屈起拇指與中指,不算輕地彈了下明昕的腦門。

啪。

猶如終於將巨石推過山巔的西西弗斯,她單薄蒼白的孤寂世界轟然坍塌,從無聲的靜默,變成無與倫比的七彩。

魚群蕩開祖母綠色的漣漪,游進瑰麗的珊瑚縫隙裏;水母半透明的身體被日光分割,追著斑斕貝殼在水中游移。

晶瑩剔透的水泡滾滾上行,在這片無天無地的純然翡色中,她被萬物生發的喧囂聲音吵醒。

在這場漫長的旅途中,所有人都只會重覆一句‘別做傻事’,只有文森特,一眼看破她的躍躍欲試。

並加以縱容,並未阻止。

明昕的眼淚唰地就出來了,她仰起臉,突然發現有文森特在,她其實沒有墜落,就像她在岸上訴求的那般,湖水恰好沒過頭頂,尋常浮世觸手可得。

明昕深吸氣,那種彌漫全身的絕望感已經不見了,她緩緩吐出水泡,很輕地拍了拍文森特的手臂。

然後伸出左手,比了個要求上浮的拇指。

“對不起啊,忘了告訴你我不會游泳。”遮陽棚下,已經換回正常衣服的明昕邊吃已經冷掉的熱狗邊承認錯誤。

文森特正在對面低著頭擦頭發,聞言哼了聲,說沒關系,我有救生員證。

捫心自問,換成明昕自己,好心帶朋友在自己擅長的領域玩,結果朋友卻在這個過程中毫無求生欲,她不確定自己能保持像文森特現在一樣的涵養。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明昕主動遞臺階,“關於我為什麽是個旱鴨子。”

文森特擦頭發的動作頓住了。

有門。就知道用故事能釣到魚。

明昕微微笑了下,望向那如鏡子般通透的湖面。

“我小時候其實學過游泳,請私教上課的那種,才學三天,就被家裏人帶去泳池派對。”

“……那時候你多大?我說年紀。”文森特問。

“記不太清了,七八歲吧,在上小學,”明昕說,“我不會游泳,只能套著泳圈在水裏飄著。在我後來模糊的記憶裏,我應該是在飄到泳池中間的時候,泳圈被某個哥哥撞了下,然後就開始漏氣。”

文森特從發絲與毛巾的縫隙裏看她,很亮的一只貓眼,充滿了好奇。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想著要快點回到岸上才行,但身上卻越來越沈。而大人們突然在這時候喧嘩起來,向泳池的另一邊聚集,我想求助,我叫救命,但是沒人聽見。”

那年的明昕只記住了教練的第一課,那就是被救援的時候盡量不要掙紮,以免拖累救援人員,以至於兩個人都無法得救。於是小小的明昕就這麽平靜地在一片嘈雜聲中無聲無息地被池水吞沒,無人察覺。

“然後呢?是誰救了你?”文森特好奇地問。

“當然是我媽媽。可能全天下的媽媽都是這樣吧,比起什麽突發情況,永遠更關心她的孩子。”

文森特目光閃了閃,是個不讚同的表情,而明昕沒有察覺。

“我只嗆了幾口水,甚至沒昏迷,卻還是被強行拉到醫院做了很多檢查,”明昕繼續說,“最後的結果是回家觀察,我的身體還好,沒有並發癥,不過在那之後,我就再也沒下過水。”

故事講完了,明昕起身給自己接了杯水,回來的時候看到文森特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

“那不完全是一場意外,對不對?”文森特掰著手指,“第一,你的泳圈為什麽會壞;第二,大人們被什麽吸引走了註意力,這些你都沒有講,哪有講故事只講一半的,你學壞了。”

明昕心說你不也是這樣,我好歹給你講了一半的故事,你呢,有關你的一切,你連一半故事也不肯講給我聽。

她慢悠悠喝著紙杯裏的水,本想吊一會兒文森特的胃口,卻在對方那雙貓眼的註視中敗下陣來。

“那只是一場意外——當時所有人都這麽安慰我,”明昕放下紙杯,說,“後來我長大了點,才從很多人那裏拼湊出大概的真相:因為一些債權糾紛,某個老板未滿十六歲的兒子試圖通過傷害我的方式報覆我父親。”

文森特做恍然大悟狀:“所以劃破泳圈的是他,吸引大人註意力的也是他。”

明昕點頭:“他游到泳池另一邊劃傷了自己的手臂。”

從意外變成蓄意謀殺,故事講到這裏好像不怎麽下飯了,為了打破沈重的氣氛,明昕主動提出去湖邊刷燒烤網。

文森特只猶豫了一下就同意了,讓她刷快一點,說準備了個驚喜給她。

明昕拎著燒烤網坐到湖邊,她現在感覺很好,暫時沒有繼續作死的打算。

不過其實剛才的故事還有後續,但她沒有講給文森特聽。

多年後明昕重新想起這樁兒時舊事,憑借稀薄的記憶著手調查,發現那位老板原來早在她溺水的次年就進去了。

行賄罪,被判了八年,多虧手下人舉報有功。

而害她溺水的兒子則和母親一同移民去了馬來西亞,從此圈子裏查無此人。

都是巧合。當年的明母這樣說。

所以這麽巧合的事,還是不要讓文森特知道了吧。

她看了眼帳篷,那幹凈又漂亮的男人剛從裏面鉆出來,頭發有點亂,眼睛卻很亮,一個獻寶的表情。

“還沒好嗎?”文森特遠遠喊她。

她把所有念頭甩到腦後,提高聲音:“這就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