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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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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2

錄像機連接著投影儀,將黑白夾雜的光影投到暫時充當幕布的帳篷上。

畫面中,抱著木盆的女仆笑著與同伴道別,來到河邊漿洗衣物。

河水順流而下,為女仆帶來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禮物——是位昏迷的男性,面容英俊,衣著華貴。

粗制濫造的黑白電影,一眼看透結局的老套劇情。

語言不通,看得睡袋裏的明昕困意連連,她強撐著打起精神,調侃文森特:“這就是你的驚喜?年代感很強。”

“噓,認真點,”文森特縮在她旁邊的睡袋裏,不讚同地乜她一眼,“這可是我老朋友送給我的藏品。”

老朋友,有多老?像你吸血鬼古堡裏住的那位一樣老嗎?

明昕忍住一個哈欠,沒有問出口。

女仆救下貴族,將他當做上天賜予的寶物,藏進只有自己出入的柴房。而那位貴族也在得救後很快恢覆清醒,發現自己變成了盲人。晚上女仆過來送飯,在與英俊貴族對視的瞬間漲紅了臉,貴族雙眼茫然,彬彬有禮地問了句什麽,而女仆則含羞帶臊地回應了幾個音節,大概的發音是‘貝洛麗塔’。

片頭前奏起,巨大的亂序字母覆蓋視野。

“《貝洛麗塔》,”文森特主動給她解釋,“是影片的名字,也是裏面那個女仆的名字。”

單詞看不懂,對話聽不懂,明昕勉強瞪著眼,含糊問道:“德語?”

“丹麥語。《貝洛麗塔》是上個世紀早期發行的丹麥愛情電影,網上有英語字幕版,但我還是覺得沒有字幕的原版更原汁原味。”

“……可我聽不懂丹麥語。”

文森特搖頭:“不用聽,看著就好了。剛才鏡頭給了戒指一個特寫,上面是那個時代貴族的家徽,代表這位落水的少爺是未來的王子。”

那這劇情就更俗套了,明昕揉揉眼睛,盯著幕布上的貴族看了會兒。

“這就是王子嗎,還沒你長得好看呢。”她實在是太困了,說話不怎麽過腦子。

文森特撲哧一下笑出聲,那張漂亮的臉蛋就湊過來,噙著很溫柔的一個笑,覆蓋了明昕的視野。

“你這叫情人眼裏出西施。”

周圍明明沒什麽人,他卻偏要小聲說話,又怕她聽不清,特意拉近距離。

他身上有股很好聞的味道,大概是柔順劑的香氣,勾人得不行。

明昕微微屏息,直視那雙清亮的貓眼,不由得突然有點慶幸。

還好昨夜沒和他上床,ONS的要點是one night,僅此一夜,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如果真的和他上了床,那麽今天就不會被他帶到湖邊,不會一起潛水,一起露營,一起縮在相鄰的睡袋裏,看這場令人犯困的老電影。

眼皮越來越沈,明昕側臉偎在充氣枕頭裏,耳邊純然陌生的語言仿如催眠的白噪音,任她再怎麽努力提高警惕,依舊無法控制地向沈眠的黑甜鄉墜去。

那是一種非常玄妙的感覺,就好像這一秒她已經死了,漂浮在漫無邊際的湖水裏,即將前往生命盡頭的遠方。

而散發著甜美香味的浮木正飄在她身旁。

“睡吧,”浮木的聲音很輕,“晚上喊你看螢火蟲。”

你怎麽知道這裏有螢火蟲?

她好像是問出了聲,證據是文森特笑了下,說下次告訴你。

隨著明昕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文森特臉上的笑容慢慢不見了。

明昕的睡顏毫無防備,文森特盯著她指根上的戒指,任憑腦海中全新的曲目轟然作響。

他以前問人討要故事,只要一杯酒與一首曲子,這次問明昕討要故事,卻在無意中做了多餘的事情。

包括昨天的求婚,也包括今天的潛水。

不過也不算沒有收獲——剛剛在水下,明昕用那個眼神看著他的時候,他就知道差不多了,今晚應該就能討到故事,距離求婚的戲碼還不到二十四小時,比預想的三天快得多。

得到故事,然後體面告別。

文森特無意識地撫摸著胸口上玩具似的保險箱鑰匙,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卻說不好是哪裏不對,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套路,可他莫名有那麽一點舍不得。

幕布上《貝洛麗塔》的劇情已經進展到了一個新的臺階:為了偷跑出來照顧柴房中的王子,女仆被主人用皮鞭抽斷一根手指,被蒙眼王子摸到時卻自稱天生斷指,已經習慣了,癟著嘴忍住劇痛,直到回到河邊才痛哭失聲。

文森特動作很快,趕在女仆哭泣前迅速調低音量,明昕沒有被吵醒,在他身邊睡得無知無覺。

*

叫醒明昕的不是夢想也不是文森特,而是咕咕叫的肚皮。

投影儀已經熄滅了,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很好聞的食物氣息。

睡袋裏,明昕猛然睜開眼,第一反應先是檢查身上,衣冠齊整,沒有被文森特碰過的跡象。

倒是並不意外。明昕重新紮了下頭發,手肘掀開帳篷,看到文森特正背對著帳篷坐在吉普車頂,袖子卷著,背脊筆挺,被夕陽鍍了層暖橘色的光邊。

“你的晚餐在保溫盒裏,應該還熱著。”文森特頭也不回道。

明昕啊了聲,果然在保溫盒裏找到了屬於她的晚餐——方面包兩面刷上黃油烤得金黃,夾了幾片烤得有點焦的火腿片,和熱氣騰騰的雞肉與新鮮蔬菜,被保鮮膜包著,顯然剛出爐不久,還有點燙手。

“抱歉啊,我睡著了,”明昕打了個哈欠,“浪費了你特意準備的驚喜……呃,電影。”

文森特側過頭看她,貓眼瞇了瞇,溫和的弧度。

“電影不是驚喜,睡眠才是,”他笑了下,又問她,“你上一次不依賴藥物輔助睡眠是什麽時候?”

瞌睡蟲瞬間跑了個精光,明昕警惕起來:“你怎麽知道?”

文森特不緊不慢道:“我向你求婚的時候,有看到你床頭的安眠藥。”

嘴角依舊勾著,似乎對她的質問毫無所覺。

無夢的沈眠為她帶來了久違的充沛精神,明昕怔怔凝視那人近乎完美的側臉,突然想到之前看過的黃昏焦慮癥。

說人不該午睡太久,不然在黃昏醒來,家裏昏昏沈沈,人會被惶恐的孤獨感吞沒,猶如被全世界拋棄了。

人們總是喜歡開始而不是結束,日出意味著開始,意味著無限的可能性,日落卻代表著幻滅,代表著一切已經塵埃落定,再無更改的可能。

明昕在這個日落中醒來,感受到的卻不是慣有的虛無,而是一種詭譎的歸巢感——有人在外面等她睡醒,而她手裏正捧著那人親手制作的晚餐,相當溫暖。

見她不說話,文森特又把頭扭回去,留給她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自顧自地開口。

“如果有好心人願意把小提琴遞給我,我會演奏曲子給她聽,什麽都行,我也什麽都會。”

明昕失笑:“在哪裏?”

“車後座。”

明昕沒說你離得更近,完全可以自己跳下來拿,而是任勞任怨地拉開後車門。

琴盒敞開著,收納袋裏依舊塞滿各國錢幣,最外面是張價值不菲的小票,只買了一件東西,時間是昨天傍晚。

明昕瞟了眼左手指根的戒指,沒碰小票,而是用嘴叼著三明治的保鮮袋,雙手拎出小提琴遞給車頂。

“謝謝我的未婚妻,”文森特接過琴弓抖了抖,問她,“想聽什麽?”

明昕重新把三明治拿回手裏,左右拋了拋,想了半天只想出個:“致愛麗絲?”

文森特哽了下:“你的未婚夫是流浪琴師,這就意味著無論你想聽多高難的曲子,他都可以演奏給你。”

明昕無辜道:“我的未婚夫是流浪琴師,這就意味著不管我想聽什麽,他都得拉給我聽。”

說完咬了口三明治,面包酥脆火腿香鹹,羅勒醬調得恰到好處,比普通的白人飯好吃了不止一點。

文森特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在車頂站起身,委委屈屈地架起琴。

在這如琉璃般瑰麗的湖水旁,文森特安靜地站在車頂,下頜抵著肩托,渾身沐浴著橙紅色的夕陽。

琴弓肆意親吻琴弦,卻不是《致愛麗絲》,而是《流浪者之歌》,應該是判斷出她對小提琴曲相關知識的儲備有限,文森特沒再問她想聽什麽,開始放飛自我。

他側著臉,眼眸微闔,睫毛呈現出一種如蝴蝶振翅般的色澤,從《小夜曲》到《奇異恩典》,都是耳熟能詳的曲子,卻比她以前聽過的那些更加曼妙,旋律時而舒緩時而高亢,明昕對音樂懂得不多,卻依舊在他的曲調裏聽到花海,聽到飛鳥,聽到日落。

這場音樂會的聽眾僅有一人,明昕叼著三明治,兩手比取景器,將文森特圈在框框裏,像一張著墨過重的油畫,你站在夕陽裏看風景,我在你身後看你。

文森特像是有心靈感應般突然回頭,眉毛微揚,一個很輕快的表情。

“習慣了嗎?沒有手機的生活。”

“嗯?”

“在失去用於記錄的現代設備後,你只能動用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觸覺,你的一切感官來記住我。這不是比許多年之後抱著照片,絞盡腦汁地思索這一刻帶給你的觸動要好得多?”

明昕說不出話,只點點頭。

文森特滿意了,重新架起琴。

是的,我不得不承認。

這一秒,這一刻,我的確是為你挺拔、清秀的背影觸動了。

也許記憶終將褪色,但我一廂情願,想把你的這個瞬間留進我的回憶,永不過期,永不變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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