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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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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無名

又是一年臘月寒冬

大街小巷都張燈結彩準備迎接新年,唯獨這永安王府,同往年一樣冷冷清清,見不到一點喜慶的顏色。

無名站在屋外,腰間背著一把短刀,雙手隨意地抱在胸前,身體靠在柱子上,黑得入潭水般的深眸望著天空飄下的片片雪花,不知心中在思慮著什麽。

他是永安王府中的門客之一。

永安王世子門客近百,唯獨他是最特殊的一位。

只因……

“無名!無名!”

屋內傳來了幾聲急促的叫喊,無名才回過神來,連忙跑進屋內,對著層層紗帳下的床榻行禮:“殿下叫我。”

“不叫你叫誰?”帳內躺著一個約摸十八九歲的男子,層層輕紗模糊了他的身影,但反倒給人一種朦朧之感。透過紗帳能夠看見裏面的男子穿著白綢內衣,頭發披散,清秀的臉上帶著怒氣,“我腿疼。”

永安王世子李謹言跋扈,脾氣怪,是永安王府內人人皆知的事情。

至於他一到寒冬就腿疼的毛病,也是讓永安王府上上下下都頭疼。

世子身體嬌貴,有著腿疼舊疾,便更是馬虎不得。

無名咳嗽一聲,外面便有三五位婢女端著熱水草藥進來,一一跪在塌前。

無名熟練的拿過幹帕,裹上草藥,再浸了浸熱水,撥開紗帳,走進去坐在塌邊,將裹了草藥的熱毛巾敷在李謹言的小腿肚上,微微用力按了按。

塌上的人才微微松了松眉毛,似乎疼痛有所減輕,但嘴裏的抱怨不止:“一下雨下雪就難受,昨晚我都沒睡好。”

無名沒說話,手上按摩的動作卻沒停。

仔細看,能瞧見他右手戴著一只手套,小指處好像空了一截。

房內的香燃燒一夜早已殆盡,女婢見此,便換了柱沈香,以便世子凝神靜氣,減輕痛苦。

香快燃了一半,無名看李謹言臉上痛苦之色也減了大半,才揮了揮手,讓還跪在地上的女婢們都出去。

婢女們腳步輕盈,直到出門時,才傳來了微弱的關門聲,但還是讓李謹言不滿地睜開了眼:“京城裏突然出現了個叫薛良的人,也不知是誰請來的,總是在市集上亂寫文章,我不喜歡……”

李謹言一雙微微上挑的眼睛看著無名,話未說全,便已經讓無名眼中露出寒光。

“既然殿下不喜歡,屬下便去辦。”

“去辦什麽辦?我話還沒說完就要去辦。”李謹言一手撐著頭,裏衣穿得松散,白如玉的腳掌輕輕踹了下無名的胸口,顯得有些不滿意。

無名胸口被李謹言的腳輕踹了一下,不覺得痛,反倒覺得心窩像是有小火苗在燒一般,癢得狠。還沒等李謹言將腳收回,他就伸手將腳握在胸口。

無名常年習武,身材高大,手掌自然也比常人大些,帶有老繭的手心將李謹言白皙的腳掌全部包裹住,手掌的溫熱和掌心因為常年窩刀的老繭磨得腳背的皮膚有些不適。

無名握得不實,李謹言連忙收回了自己的腳,瞪著他。

無名只是聲音有些沙啞:“那屬下該?”

“教訓一頓就好,他文章專指著我罵,他死了,不就擺明和我有關系嗎?開春之後我還要成親,影響不好。”李謹言瞪完他便打了個哈欠,轉過身又躺下了。

無名面上無表情,眼神卻暗了些。隨後替他掖好了被子,回道:“屬下明白了。”

雪從昨夜就開始下,直到下午才停。

見停了雪,人們才熙熙攘攘地湧上街開始購買年貨,四處都熱熱鬧鬧。

一孩童貪玩,撒開他娘親的手就往雪堆裏鉆,孩子他娘怕他走丟,連忙跟在後面追,見孩子拐入一小巷,也不知見到了什麽,還沒深入巷裏,就一屁股坐在巷口大哭了起來。

孩子他娘連忙過去,更是一聲尖叫吸引來了眾人圍觀。

“這不是最近的京城文豪,薛良嗎!怎麽被人扒光了躺在這啊!這是死了還是沒死?渾身青一塊紫一塊的……”

“沒死!他沒死!還有氣!來人啊!快報官……!”

官兵步伐整齊,踏得整個京城人心惶惶的。

唯有李謹言悠然地坐在後院內,看著早已凍成冰面的湖水,往上面撒著魚料。

無名從他身後走來,對著他的背影默默行禮,行禮的雙手上沾著已經被寒氣凍住的血跡,他怕血腥味擾了殿下,所以只敢站得遠遠的。

“你去沐浴吧,跑一趟,也該休息休息。”李謹言確實也不喜歡這股子腥味,他皺皺鼻子,眼睛依舊看著湖面,魚料撒在冰面之上,散落開來,卻無魚上來爭搶。

無名應下,便轉身離開。

無名的住處就在李謹言的院中,和李謹言的寢房就隔了一棵樹。他是李謹言眾多門客之中,唯一能與他親近的,也是唯一能住進李謹言院中,服侍在李謹言身側的。

如今京城內關於兩人的流言飛起,作為永安王世子的李謹言卻毫不在意,就算聖上也傳他進宮罵過幾次,他也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依舊讓無名陪伴在自己左右。

至於為何如此,還要從無名初來京城說起。

無名本無名無姓,小時候被父母拋棄,在街上要過飯,也在黑房做過工,機緣巧合下結識了一老頭,老頭見他身強體壯,便教了他幾招防身的功夫,無名天賦異稟,本只是交了幾招簡單的,卻被他融會貫通,成了自己的一套功夫。

無名身上有了武藝,自然便有討口飯吃的資格。

他便四處幫人打架,養活了自己和老頭。

後來無名出門幫人辦事,回來就見老頭倒在血泊之中,急得四處打聽,後才知道是有十幾個山匪闖了進來,奪財殺人。

無名紅了眼,沖進了山裏,一下子就找到那十幾人的窩點,再回來時,已經是滿身鮮血。

好在鄉親們明事理,知道這少年心中有苦。況且,除了山匪,周邊的日子也好過了一些,便也沒有報官。

但無名殺了人,自然不能留在此處了。

他便背上包裹,一路來到了京城。

又幹起了黑差的老本行

直到有一天替一權貴人家賣命。

明明說好了有銀子拿,人殺了,回去交差的之後,權貴家卻翻了臉。

說他是兇犯,還要把他之前殺了山匪的事情也給翻出來,報官抓他。

不得已,他只能又開始逃命。

官兵身上的武器可都是真家夥,再加上人數眾多,四處巡邏,很快便把他揪了出來。

關入牢裏,審都沒審,直接判了死刑。

正當他以為自己就要的命就要到這,在牢裏等死之時。

李謹言出現了。

他身著一身鮮艷紫色華袍,或許是因為年齡尚小,清秀的眉目中看起來有些雌雄莫辨。他走在這陰暗潮濕的地牢之中,繡著金絲的鞋底踩在地上,沾了不少泥灰。

這個少年看起來與四周的灰暗格格不入。

李謹言卻毫不在意,像是逛集市一般,左挑挑右看看,最後停在了無名的牢門面前。

“你,擡起頭,我看看。”李謹言伸出細長的手指朝著無名點了點。

無名盤腿坐在草席上,沒擡頭,只是睜眼看了看。

不知來意,無名便不想理會。

見無名不搭理他,李謹言倒來了些興趣,他蹲了下來,歪著頭,像是非要看清他的臉。

兩人目光對視,無名見這人生得細皮嫩肉,衣服穿得也華麗驕奢,應該哪位名門家的公子哥。

“長得不錯,身形也不錯,性格也不錯!我喜歡!”李謹言似乎對他很滿意,“以後要不要跟我?錦衣玉食,美人名酒,應有盡有。”

無名不知道這人是來幹嘛的,看著有點像是來耍猴戲的。

心想:這官牢也算良心,臨死前還給他整出戲看。

“不說話?是覺得不夠?還是啞巴?”李謹言似乎是歪得脖子有些酸痛,又將頭撇向另一邊。

“你想讓我跟你?”無名見他也算是有趣,便也順著他的戲演下去。

“嗯哼。”李謹言用鼻子發音回答。

“京城王員外,害我入獄,你能幫我報仇,我就跟你。”無名說道,臉上帶著笑意,這京城官官相護,王員外報案抓他,官衙審都沒審便直接判刑。

王員外富甲一方,朝上許多官員見他都要讓出幾分薄面,想要報仇,別說像無名這樣的平平之輩,就算是真的有官職在身,都難以拿那王員外怎麽樣。

他不信面前這個公子哥會為了他這樣一個亡命之徒,真的去找王員外。

“好啊。”沒想到李謹言卻答應的很痛快,“說好了,我幫你報仇,你就跟我。”

見無名沒再回話,李謹言就當他默認了,像是有些高興,哼著小曲兒就離開了地牢。

三日之後,本是無名的上路之日。

問斬本該是正午,可是他足足等了一天,待到天黑之時,獄卒才進來將他押了出去。

頭上被套了黑布,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

處在黑暗中的無名自以為時日不多,腦子裏便如走馬燈般開始回顧起自己荒誕的一生。

他沒有父母,自記事起就是獨自一人在外漂泊。之後遇見了老頭,將他養在身邊。老頭死後,他又開始了漂泊的生活。

他想過自己的無數種死法。

被仇家找到砍下頭顱曝屍荒野,或者因為居無定所,而在野外被野獸襲擊,更或者是惹怒權貴被更厲害打手給暗中做掉……

如今這種被誣陷入獄然後判處死刑的死法,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或許有些人的命生來就該如此低賤……

無名面對死亡其實很坦然,比較他的人生已經爛得不能再爛了。死,反而對他來說才是一個新的開始。

若有來世,希望自己也能生個好人家吧,再也不願風餐露宿……至少,讓他有一個可歸之處。

一路顛簸,無名終於像是到了地方,他被押著走了一段路。

他深吸一口氣,已經做好了跪在鍘刀下的赴死準備。直到頭上的黑布被人猛得一扯,他才發現,站在面前的人哪是什麽劊子手,而是那天來地牢裏的李謹言。

李謹言今日穿了一身暗紅,配合著他隨著夜風微微飄動的長發,一臉笑意的他在這黑夜之中,像朵妖冶的毒花。

一瞬間的恍惚,無名還以為自己已經被劊子手砍了頭,見到的不過是陰曹地府裏的鬼魅。

可怎會有這麽好看的鬼魅?

無名楞了楞神,隨即又立刻反應了過來。

這裏是王員外府中,之前他來過幾次,但現在這府裏卻不似無名當時來時繁華,滿府落敗。

家仆們都不知道逃到哪裏去了,整個王府空無一人,燈火也被熄滅,暗得都有些看不清路。

這樣的詭異場景,到真有幾分陰曹地府的意思。

而陷害他入獄的罪魁禍首王員外,此刻被人壓在地上,鼻青臉腫的,滿眼驚恐。

“給他道歉。”李謹言抱著手,垂眼看著地上趴著的王員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不遠處的無名。

“世子殿下,這……”王員外還未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只知道今夜他本在睡夢之中,就突然被世子帶著一群人馬來抄了家。

抄家問罪之事,本應該是送往府衙辦理,王員外卻被一小隊人壓在了這裏。

被動私刑。

王員外看了看無名,很顯然是認出來了這人就是之前自己雇的殺手,瞬間明白了什麽,連忙開始裝瘋賣傻:“世子殿下,小人不認識他啊……”

“不認識?”李謹言微微歪頭,“之前你不是承諾給他銀子,讓他幫你去殺之前與你暗中勾結的北漠人嗎。如今我們大盛與北漠開通貿易來往,不少北漠人以商人之名潛入京城,勾結你們這些貪財之徒,把手往內廷裏伸,你手握京城商貿之權,不效忠朝廷,反而賣給他國人,結果價格沒談妥。這要是談妥了,後果……我都不敢想!”

“世子殿下在說什麽,小人不明白啊!”王員外也是成了精的老狐貍,這種時刻他就是打算咬死不認,“小人一介商賈,哪敢沾惹內廷之事,是不是有所誤會啊世子!”

“誤會?王員外是覺得我們永安王府進不了內廷,所以就看不清你的那些勾當了是嗎?”李謹言表情沈了下來,冷哼一聲,“大皇子與我素來交好,你說我要是把你的這些罪證呈到大皇子面前,該當如何?”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王員外一看李謹言手上真的有自己的把柄,連忙連滾帶爬的來到他的腳邊,抱著他的腿哭著求饒,“小人 知道錯了,小人知道錯了!”

“你就算知道錯了,也不該和我道歉啊……”李謹言語氣淡然,“賣國之罪,你該向陛下認錯,汙蔑他人之罪,你該向他認錯。”

李謹言的手指向了無名。

無名看了看李謹言,對方卻是對他一笑。

王員外連忙會意,又跑到無名的腳邊:“小兄弟,是我之前做錯了,你替我做事我還反來報官,你看你也殺人了,我們就……”

“他殺的是北漠細作。”李謹言打斷了王員外的話,瞇著眼睛笑道,“按理說,還該論功行賞呢。”

“對對對,小兄弟殺的是北漠細作,是大盛的英雄,我給你賠禮道歉,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就原諒我這個不長眼睛的吧。”王員外為了活命,鼻涕眼淚都哭出了出來,抱著無名的大腿死不撒手。

“你要原諒他嗎?”李謹言詢問著有些不知所措的無名。

“這……”無名沒有想到,李謹言會來詢問自己的意見。

“你要是原諒他,這事就此作罷。你要是不原諒他……”李謹言笑了笑,沒有將話說全,“決定權全在你。”

自己從始至終都是聽令行事的那一個,他沒想到,自己竟然也會有決定他人命運的一天。

無名向來愛恨分明,面對著陷害自己的王員外,他的手捏成拳頭嘎吱作響。

“我不原諒。”

“好!”李謹言大笑了起來,“那就都聽你的!”

王員外此時覺得天都要塌了,他一下子就癱坐在了地上。

世子威嚴的聲音從他頭上傳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王員外私自通敵,即刻押入尚刑司!”

李謹言話音一落,一旁站在的幾位穿著官服,手握長刀的人便走了過來,毫不留情地將王員外給抓起來。

無名看著王員外不斷的求情,那些尚刑司的侍衛們卻好似聽不見一般,將他連拖帶拽的拉走了。

“通敵,一般都是死罪,他活不長了。”李謹言也扭頭看著王員外被拖著離開的地方,隨後又扭頭過來看向無名,“現在你的大仇已報,想好了嗎?要不要跟我?”

“不知殿下為何選我?”無名反問。

“沒什麽理由,就是一眼看上了。”李謹言聳了聳肩,“一見鐘情,明白嗎?”

說著還對著無名眨了眨眼睛。

無名只覺得心中像是什麽被觸動了一下,盯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李謹言見他呆住,只是笑了笑:“只要你有絕對的忠心,留在我身邊,我保你後半輩子無憂。”

李謹言話說得肯定,月光照在眼裏,也全是真誠。

無名抿了抿薄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撩起下擺就對著李謹言單膝跪了下來:“願為世子殿下,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李謹言嘴角微勾:“你可要說話算話。”

“若有違背,天打雷劈。”

那年,無名十八,李謹言十六。

入了永安王府,李謹言才想起還不知道無名叫什麽。

問他姓什麽,無名搖頭,說不知道。

問他名什麽,無名搖頭,說也不知道。

之前其實老頭給無名起過名字,老頭也沒什麽文化,起了個土裏土氣的二牛,無名不喜歡,來了京城也沒告訴過人自己叫這名。

其他人也都喊只喊他什麽打手小哥,或者就直接用一個唉來稱呼。

無名倒也不在意。

見無名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李謹言沈默了半晌,就說:“你既然無名無姓,那就叫無名,因為你本來就無名,哈哈哈哈哈是不是很有趣?”

李謹言被自己的話給逗笑了,無名卻聽不懂他的笑話,只能依舊面無表情的站在他身邊。

李謹言有些不高興,問他為什麽不和自己一起笑。

“我聽不懂殿下的意思。”無名誠實地回答道。

“……好吧。”李謹言撇了撇嘴,他的幽默確實旁人難懂。他像是在為自己找補,“我其實也覺得沒多好笑。”

“……”

——自此,無名便開始為李謹言賣命。

李謹言的門客很多,其中不乏有殺人不眨眼的兇徒,和滿腹城府的謀士。

無名之所以能在這些異人之中脫穎而出,獲得李謹言青睞,還多靠李謹言的腿疾。

無名是秋時入府,在府中兢兢業業幹了三個月,總共就見了李謹言兩面。

第一面便是入府取名之時,第二面則是秋去冬來的時刻,李謹言腿疼的難受,在府裏大發脾氣。

“滾!都滾出去!一群廢物!”李謹言趴在床上,見什麽摔什麽。

本是婢女送去止疼湯藥,卻被李謹言一把打翻,然後又開始扔枕頭砸人:“又苦又難喝,還沒有作用!就是來故意折磨我的是嗎!”

湯藥翻在地上,苦味散了一屋子,讓屋內的人都感覺到難受。

無名正是辦了事情回府,就見李謹言的院內雞犬不寧。

本是沈默寡言的他這日竟出奇多了嘴,在路上攔住了一個滿是身湯藥苦味的婢女,問發生了什麽事情。

女婢看了一眼無名,覺得都是府中人,沒什麽好隱瞞的,便將世子腿疼的事情告訴了他,還勸告道世子殿下如今正在氣頭,沒有什麽事情別去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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