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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翻墻吃肉 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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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翻墻吃肉 被發現了

天還沒亮, 崔時鈺打著哈欠從床上爬起來,先去庖廚看了一眼鍋裏燉著的紅燒肉。

因鹵湯是現成的,是以她和院裏其他三人有約定, 誰先起床,誰就把肉放鍋裏燉上,如此也好不耽誤時間。

從前大部分時候都是她自己放肉下鍋, 如今李竹來了, 自個早晨燉肉的次數倒是少了。

崔時鈺忍不住感嘆:這個家終於有人起得比她還早了。

果不其然,她剛進庖廚就聞到一股濃郁肉香,想來是李竹已經把肉下進鍋裏了。

崔時鈺探頭瞅了眼鍋裏咕嘟咕嘟燉著的肉,滿意點頭, 返回時便瞧見李竹正蹲在雞窩前餵那三只小雞雛。

清瘦少年蹲在雞窩前,三只黃茸茸的雞崽就在他身前擠作一團,嘰嘰喳喳地啄著食碗裏的雞食。

李竹伸手輕輕點了點最貪嘴的花生的腦袋,小聲說著:“慢些吃。”

花生被他點了腦袋, 歪頭輕輕啄了啄他的指節,像是聽懂了似的,啄食的速度竟真的慢了下來,看得一旁的崔時鈺嘖嘖稱奇。

李竹這養雞功夫還真不是吹的。

她輕咳兩聲,李竹聞聲回頭,臉上還帶著餵雞時特有的溫軟表情。

崔時鈺和他對視一眼, 後知後覺,進家這幾日, 除了那三只小雞崽, 李竹也一同油光水滑起來,雖還瘦著,但瞧著精神頭十足, 和那日在人市的模樣相比判若兩人。

李竹朝她眨眨眼,連忙起身行禮,“娘子晨安。”

嗯……就是太客氣了。

崔時鈺打著哈欠搖搖頭,示意他不必如此拘禮。

她探頭朝食碗裏一瞧,見裏頭的雞食不似尋常粗糠,倒像是仔細拌過的,黃澄澄的粟米混著細細碾碎的殼末,還摻了些切得細碎的嫩菜葉,聞著有股子清甜氣。

好精細的小雞食譜。

她伸手撥了撥,好奇問道:“裏面可是添了蛋殼?”

李竹耳根微紅,點頭乖巧答道:“是,昨日娘子扔的雞子殼,我瞧著扔了也是扔了,就撿回來洗幹凈磨碎了。吃了這殼末,雞崽骨頭更硬,沒那麽容易生病。”

用蛋殼餵雞這事兒崔時鈺也聽說過,說是蛋殼裏面的碳酸鈣能為雞崽提供鈣質,好像還能增強下出來蛋的蛋殼硬度。

說起來,她好像還不知道這三只雞崽是不是蛋雞……

罷了,隨緣吧,下不下蛋都行。

她讚許地拍了拍少年肩膀,誇道:“做得好,以後家裏的蛋殼都給雞崽們留著,只不過我有時候活兒太忙想不起來,你可要好好記著此事。”

“娘子放心,我一定記著。”李竹用力點頭。

崔時鈺蹲下*身摸了摸那幾只小黃雞,隨手抓了只幸運兒上手感受了一下,黃絨毛底下果然摸得到肉了,小翅膀撲棱起來也很有勁。

剛到家時這幾只小家夥絕對沒這麽胖,還有些蔫頭耷腦,如今長肉有勁了,在她掌心裏扭得跟條活魚似的。

崔時鈺捏了捏雞爪,嗔怪道:“還是我把你帶回家的呢,這麽快就不認識人了。”

李竹安靜地蹲在旁邊她逗雞,笑起來也靜悄悄的,一言不發——便是在年紀相仿的阿錦和阿寧面前也是這般性子。

畢竟是初來乍到,拘謹有所難免,崔時鈺有心讓他放松些,也想到了自己上輩子養的那只雞,主動挑起話題道:“蛋殼要磨多細,太粗了會不會噎著它們?”

專業對口,李竹眼睛一亮,立刻比劃著解釋:“得先略曬幹了,再搗成粉,搗到粉末指甲蓋一撚就散最好。”

說著從懷裏掏出塊粗布,展開給崔時鈺看剩下的蛋殼粉,“娘子瞧,就這樣細。”

布巾上的淺灰白色粉末素白細膩。

崔時鈺點點頭,準備再找個話題和孩子聊聊,但想著竈上的紅燒肉估計燉得差不多了,便沒有繼續。

李竹自然也記掛著此事,聞著濃郁的肉香抽了抽鼻子。

這琥珀肉他自然也是吃過的,從咕嘟咕嘟冒著泡的湯鍋裏盛出來,醬色油亮,燉得極酥爛,第一次吃時,他很沒出息地配著肉扒拉了三碗米飯。

眼下聞著這股肉香,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對崔時鈺說“娘子我去庖廚了”,又輕輕摸了摸小雞崽的腦袋,低聲道:“好好吃,我晚些再來看你們。”

昨日打烊前新得了張務本坊的送食單,現下便要去送。

崔時鈺點點頭:“你去吧。”

話音剛落,就看見李竹快步到井邊打水洗手。

崔時鈺看著少年彎著腰的背影,想起這幾日食客們的誇讚,說這新來的小t郎君腿腳勤快,送食既快又好,從不灑漏,就連隔壁最難伺候的張六娘都罕見地誇了他幾句。

她笑笑,揚聲對李竹道:“前幾日剛下過雨,泥都跑了出來,地上滑,走路記得當心些。”

李竹在晨光裏回頭,用力點了點頭:“娘子放心,我心裏有數。”說著便擦幹凈手跑去了庖廚。

食盒已經備好,李竹穩穩地將燉肉從鍋裏舀出放進食盒,蓋上蓋子,扣好鎖扣,又按崔時鈺的要求墊了塊防燙保溫的布巾,這才拎起提梁。

不算沈的食盒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肉香飄出老遠。

便在此時,阿錦和阿寧也都陸續起了床。

兩個小姑娘雖還迷糊著,卻也沒忘了李竹,洗漱完便站在門口送他。

阿寧兩只小手同時揮動:“小竹兄慢走,路上要當心!”

幾日下來,她已經很喜歡這位小竹兄,性子溫柔善良不說,幹起活來也伶俐利索,還會養小雞崽……

真是太了不起啦!

而阿錦,對於能幫崔時鈺忙的人都是很有好感的,也站在原地朝李竹揮了揮手。

李竹笑著舉起一只手朝她們揚了揚,轉身提著食盒出了食肆。

晨光漸亮,街上行人多了起來。

李竹熟練地避開挑擔的貨郎、吆喝的行商、華貴的馬車,拐過幾個彎便到了務本坊,見幾個衣著光鮮的奴仆蹲在墻根下啃胡餅,有幾個還坐在門房處說笑,想來是大戶人家派來伺候自家在國子監修學的郎君的小廝。

李竹不是第一回遇見這些人。

從前他總忍不住多看兩眼那些人身上的細麻衣裳,然後在心裏偷偷羨慕,然而現在,他腳步未停,只是把食盒換到另一只手拎著,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兄弟姊妹,爹娘的面目也早已模糊在輾轉的賣身契裏,從記事起便如一根野草般活著,幾乎沒有體會過什麽親情滋味。

他原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直到那日在集市上被崔時鈺買回了家。

從此一切不同。

如今他再也不用偷偷摸摸餵雞,可以光明正大給它們調配飼料,晨起時總能聽見崔時鈺在竈間哼著的小曲,還有阿錦阿寧的歡笑打鬧,送完食回來,案幾上永遠留著熱騰騰的朝食。

這些細碎溫熱的瞬間就像春日雨滴,一點一點滲進他龜裂的心縫裏,他很珍惜。

也許,他見到崔娘子的第一面就把她當作了自己的阿姊。

李竹抿了抿嘴,越發想快些送完這盒肉,回去和阿錦阿寧看看那幾只小雞崽有沒有打架,再幫崔娘子多刷幾個碗。

他快步走向目的地,輕輕拍門。

須臾,一個穿著青綠衣袍的圓臉小郎君給他開了門,似乎剛剛睡醒,臉上仍帶著惺忪困意,看見對面的食盒才清醒過來。

差點忘了,二郎要了琥珀肉!

“小郎君安好。”

像往常任何一次送食一樣,李竹唇角抿出一道笑容,不卑不亢將手中的熱食盒雙手遞了過去。

“你的送食到了。”

*

廣文館。

書室內,一片熱鬧。

徐佑賢正用略生硬的長安話說:“昨日那崔記琥珀肉,油亮亮的,光是瞧著就好吃。”

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突然誇張地捂住胸口,一副受傷模樣,“哪知承安竟一口都不分,我筷子剛伸過去,他、他竟然把碗轉開了,轉開了啊!”

“當時就該搶一塊,管他什麽同窗之誼!”

坐在窗邊的顧書硯正低頭抄筆記,聞言推了推象牙竹耳,望著徐佑賢誇張的表演,嘴角微微上揚。

“可能是因為太好吃了,承安舍不得分給咱倆。”

“可是承安明明不是那種人啊。”徐佑賢掰著手指細數,“上月廿五的糖漬梅子、前日得的煎櫻桃,還有平日裏的其他吃食,承安都分給咱們了,大方得很。”

顧書硯順著他的話回想了一下,確實如此,於是點頭道:“你說得對。所以承安這次為什麽不分給咱們了?”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瞅了半天對方也沒明白為什麽謝宵這次不願把琥珀肉分給他們。

想來想去,只能把原因歸結為這肉實在太好吃了,就連謝宵這樣大方的人都拼盡全力無法抵抗。

其實,他們學館公廚的夥食說出去倒也不算苛待,每日朝、午、暮三膳頓頓見葷,但肉食不是燉得柴硬的羊肉塊,便是浮著白沫的骨湯,令人毫無食欲。

博士們總說“君子謀道不謀食”,可年輕郎君們的腸胃哪懂這些大道理?

徐佑賢更是如此,何況他還是高麗來的,本來就沒吃過什麽好東西,來到大唐除卻修學,便是為吃而來的。

他想起謝宵食盒裏那晶瑩油亮的大塊燉肉,又咽了咽口水,喊好友顧書硯的表字:“若淵,依我看,那琥珀肉定是入口即化,你說得燉了幾個時辰啊?”

“至少得有一個時辰吧。”

“我覺得不止,得兩個時辰才行,你說得有多好吃?”

“定是很好吃的,畢竟,連承安那樣對吃食無甚喜好的人都把整整一盒吃完了。”

徐佑賢聽著越發饞了,哀嚎道:“好想去吃啊!”

顧書硯顯然和他感受相同,但他性子內斂,沒徐佑賢這般大開大合,只道:“距離上巳節假還有五日,我們再等等吧。”

“五日?!不要啊!”

徐佑賢嚎了片刻,突然一把按住顧書硯的肩膀,“我等不及了!若淵,我們翻墻出去如何?理由我都想好了,就說是去國子監借書。”

顧書硯聞言受驚般的睜大了眼,很是猶豫:“翻墻出去……這、這不行吧?”

想到周博士嚴肅到能當街嚇哭小孩的那張臉,顧書硯心中剛浮起這個危險的念頭便縮了縮脖子。

“行的行的!”徐佑賢卻還在一個勁兒地攛掇,邊說邊給他比劃著院墻的位置,“那墻不高,我之前就聽說有人翻出去過,沒叫任何人看見,博士也從不知曉此事。”

顧書硯咬著筆桿猶豫。

他還從沒幹過這麽膽大包天的事兒呢。

真的要這麽幹嗎?

徐佑賢也看他,半晌,叉著腰朗聲問道:“若淵,你難道不想吃肉嗎!”

“再說,就算出事也是你我二人一同出事,沒什麽好怕的!咱們辛苦求學那麽多日,難道不該獎勵一下自己?”

想到這幾日在公廚食堂吃的糟心飯食,再加上對面高麗留學生孜孜不倦的游說,顧書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

“我想!”

說著站起身拉過徐佑賢衣袖便走。

徐佑賢樂得差點蹦起來,忙被他拽著往外走:“快快快!我知道有條近路,跟我來。”

一盞茶後,兩人灰頭土臉地從墻頭跳下來。

顧書硯從小到大沒做過這麽高難度的動作,伸手扶正方才在翻墻過程中不慎歪掉的竹耳,喘著氣稱體力不支要休息一會兒。

結果還沒站穩,就被急性子的徐佑賢嚴詞拒絕:“不行,再晚連肉渣都沒了!要不我背你?”

顧書硯哪好意思,連連擺手,同樣拒絕得十分幹脆。

正在這時,有個啃著胡餅哼著小曲的老漢趕著驢車,慢悠悠從他二人面前經過。

徐佑賢眼睛一亮,趕緊上前攔下,略商定了個價錢便邊拉邊拽地扯著顧書硯上了驢車。

上車坐了片刻,顧書硯總算將剛才這口氣喘勻了,偷偷回頭看了眼學館方向。

還真沒人發現他倆。

這讓他稍微松了口氣。

徐佑賢卻是沒工夫去看什麽學館了,禮貌又急切地催那老漢快些。

趕車的老漢一看他倆的狀態便知是怎麽回事,對這種情況早已見怪不怪,慢條斯理地嚼著胡麻餅,“小郎君莫急,我這公驢懷……哦不,是母驢懷了崽……”

“……”

顧書硯一聽便知這老漢想要趁火打劫,不過也沒辦法了,以他倆現在這副模樣,換做是誰都會來劫上一把。

於是直接從兜裏掏出幾枚銅錢遞給老漢,“勞駕跑快些。”

得了錢,老漢立即道:“好嘞!”說著用力一拍驢屁。

那驢子屁股挨了一巴掌,竟如同良駒一般,嗖得一聲竄出老遠,比剛才的速度快了不知多少倍。

徐佑賢驚奇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還是你們大唐本地人會來事啊!

*

驢車一路暢行,沒過多久便來到長樂坊。

剛拐進坊門,三人一驢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燉肉香氣。

那老漢也直感嘆:“真香啊!離這麽老遠都能聞見。”

到達目的地,徐佑賢還沒來得高興,伸長脖子一看,頓時用家鄉話哀嚎出聲:“阿西……怎麽這麽多人!”

食肆門前蜿蜒的隊伍都快排到坊門口了。

有個錦衣郎君似乎剛剛買完,正讓仆人端著食盒往回走,從縫隙裏頭飄出的香氣讓t車上兩人狠狠咽了下口水。

兩人下了驢車,顧書硯踮腳數了數前面的人頭,略顯猶豫。

還沒等他開口,徐佑賢已經沖到店門口的木牌前,“勞煩給我們一個……這個。”

他指著寫有“憑簽候食”的牌子說道。

櫃臺後站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娘子,似乎早已熟悉面前場景,伸出小手取出一根竹簽遞了過來,嫩聲嫩氣道:“兩位郎君莫急,我阿姊動作快得很,不會讓二位郎君等太久的。”

這句話多少讓徐顧二人感到了一絲安慰,紛紛朝她笑了笑。

然而顧書硯接過竹簽,看清那上面“壹佰零捌”的數字後,還是大大地嚇了一跳。

一天竟能賣出一百多份嗎?

好紅火的生意……

太可怕了,他趕緊從袖中掏出一本詩集出來壓壓驚。

見他如此,徐佑賢也嘟囔道:“早知道我也把《論語》《禮記》帶出來看了。”

顧書硯邊翻書安慰他道:“莫急莫急,等待也是美味的一部分。”

話雖如此,他看書時卻被近在咫尺的肉香吸引得走神了好幾次。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面前攢動的人頭消失,終於輪到他們了。

徐佑賢沖到櫃臺,終於喊出了期待已久的那句話。

“兩盤琥珀肉!”

他喊話,顧書硯就掏錢,剛把錢袋拿出來就看見徐佑賢搶先拍出幾串銅錢。

食肆喧囂,對方擔心他聽不見,故意用比平日更大的聲音道:“若淵,今日是我綁了你過來的,怎好再叫你付錢。”

顧書硯一時感動的無言以對,用力點了點頭:“好,佑賢,下回我一定請你,咱們還吃琥珀肉。”

“那便這麽說定了,還吃琥珀肉!”

如方才身穿鵝黃衣裙的小娘子所說,兩人剛落座不久,心心念念的琥珀肉便端了上來。

崔時鈺說道:“二位小郎君慢用。”

剛才她就瞧見這倆人了,一個操著蹩腳的長安話,一個戴著竹耳,兩個人還都火燒屁股般急吼吼的,實在很難不引人註意。

她偷偷一笑,這倆活寶是從哪兒來的?

急吼吼的徐佑賢來不及欣賞琥珀肉誘人的賣相,略略看了一眼順著紋理緩緩下滑的油亮湯汁,抄起筷子就戳進酥皮送入口中。

肥瘦相間的肉塊立刻在口腔綻開極豐腴的滋味,肥肉化開,裹挾著濃郁的醬汁子溢了滿嘴。

徐佑賢得償所願,吃得滿足,邊吃邊含混不清地沖對面喊著:“若淵,好吃,快吃!”

顧書硯夾起一塊,咬下一口,睜大眼睛,鹹香交織的美妙滋味讓他這個向來含蓄的人都忍不住滿足地連連點頭。

怪不得承安不樂意分給他們呢,換做是他,他也不分。

兩人風卷殘雲般消滅了一盤子肉,開始向第二盤發起進攻。

徐佑賢正要夾第五塊肉時,突然被顧書硯攔住:“時間差不多了,咱們快回去吧。”

徐佑賢探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還真是不早了。

周博士那張臉突然浮現在眼前,徐佑賢差點噎住,慌忙道:“店主娘子——”

崔時鈺一直註意著這倆活寶的動靜,瞧他們兩個著急忙慌的模樣,又點了兩大盤子肉,便知打包是少不了的。

現下果然如此。

她笑著取來食盒遞給他倆:“押金五十文,食盒三日內歸還便好。”

這時候的外賣餐盒不比後世,每個都有不低的成本費,崔時鈺雖然沒吃過這方面的虧,卻也不能不多長個心眼,收押金不是貪那幾個錢,而是叫人記得要還。

自她這五十文規矩立了以來,食盒從沒丟過,偶爾有人不想歸還食盒,想到那五十文押金回不來,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急赤白臉地付完五十文,徐佑賢和顧書硯緊緊抱著食盒,坐上了回程的驢車。

兩個人心中只有兩個想法:

第一個,琥珀肉真香,他們這趟沒白來;第二個,要是一會兒被博士發現了怎麽辦?

就這樣,兩人一會兒懷念一會兒擔憂,心情覆雜地下了驢車,心情覆雜地從墻頭翻了過去,然後——

最壞的情況出現了。

兩人剛扒著墻頭的樹幹翻進來,還沒站穩,迎面就撞見了手持戒尺的博士。

博士姓周,年近六旬,身形清瘦如松,一襲青袍常年纖塵不染,是國子監內赫赫有名的經學博士,更是出了名的嚴師。

曾有紈絝子在他堂上偷吃蜜餞,被他罰抄書卷上百遍,抄得那學生後來聽見“蜜餞”這兩個字就反胃,再不敢再犯。

月光下,這位嚴師正捋著胡須站在廊下,襆頭巾角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叆叇後的眼睛瞇成一條縫,慢悠悠發問:“可是去國子監借書了?”

徐佑賢心中一喜,心想博士怎麽知道他打算用這個借口,連忙點頭。

周博士繼續慢悠悠:“書呢?”

徐佑賢:“……”

完蛋,沒帶書!

顧書硯耳根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徐佑賢則幹笑兩聲,剛想狡辯,結果手指不知碰到哪裏,食盒的鎖扣突然松了。

濃郁的肉香頓時在微涼的夜風裏漫開。

這香味自然也鉆進了周博士的鼻子。

周肅之鼻翼動了動,突然伸手:“拿來。”

這姿勢讓徐佑賢和顧書硯想到了話本裏的索債判官,二人對視一眼,自知掙紮無果,到底還是將手中食盒交了上去,心頭紛紛滴血。

他們的琥珀肉啊!

周博士鐵面無私道:“《曲禮》五遍,明日午時前交來。”

說完收了食盒拂袖而去。

徐佑賢和顧書硯兩人也都垂頭喪氣地回到了書室。

書室內,顧書硯默默研墨,徐佑賢則對著空蕩蕩的案幾長籲短嘆,一時安靜無話,過了片刻,兩人老老實實開始抄書。

夜風從窗縫鉆進來,吹得油燈忽明忽暗,將兩人罰抄的身影投在墻上,顯得格外淒涼。

徐佑賢揉著發酸的手腕,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若淵,那塊最大的肉吃起來真是爽快!”

不必他說,顧書硯早在方才蘸墨落筆時就已不由自主地回味起那肉的滋味。

酥爛的肥肉入口即化,甜鹹交織的醬汁裹著瘦肉絲,一咬下去,肉汁在齒間迸開……

他也笑了起來。

顧書硯舔舔嘴唇,低頭繼續抄寫,筆下的字跡卻比方才輕快許多。

被罰抄了又如何?至少他們已經吃到琥珀肉,實現了願望,心滿意足了。

人生啊,有時候別太較真。

窗外傳來打更聲,徐佑賢伸了個懶腰,咂咂嘴道:“這肉吃得值了!”

*

周肅之板著臉回到書齋,將食盒重重擱在案幾上。

他向來沒收學生的違禁之物,都是直接丟進庫房落灰——那裏已經堆了好幾副雙陸棋、數本閑書,還有幾把沒收的彈弓,可謂是數不勝數。

但這次手指搭在食盒上,卻莫名遲疑了。

那食盒沈甸甸的,蓋子一斜,裏頭連肉帶醬汁便晃出誘人聲響。

想瞧瞧這兩個學子費勁吧啦翻墻出去到底是為了吃什麽,周肅之皺眉掀開蓋子,就見一塊塊四方肉塊還溫熱著,醬汁子紅褐油亮,在燭光的映照下顯得越發誘人。

濃郁的肉香噴薄而出,不由分說地往鼻子裏鉆。

他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回過神來,忍不住低聲訓斥自己:“荒唐!”

怎可覬覦學子吃食?

然而眼神不自覺地往門外瞟了瞟。

確認四下無人後,周肅之喉結動了動,靜了片刻,到底從筆筒裏抽出一雙竹筷。

第一塊肉入口之前,他還端著架子正襟危坐,在心裏默念“不過是想嘗嘗學生被何物誘惑”,但當酥爛的肥肉在舌尖化開時,老博士花白的胡子突然輕輕一顫,腰背都不自覺挺直起來。

還……還挺好吃。

“真是不成體統!”

他又罵了自己一句,然後伸出筷子挾了第二塊肉,這回專挑了塊比較瘦的,對著燭火能看清瘦肉絲絲分明的肉紋。

瘦肉也好吃得緊,又香又爛,極為好嚼,他牙口不好,從前吃肉都是會塞牙的,每次剔牙都得剔老半天,但這次竟一點都沒塞!

周肅之心情大好,早已忘記自個原本只想淺嘗一塊,嘗個味道來著。

他就著食盒吃得爽快,忽然瞥見案角還放著午間未吃完的半個胡餅,冷透了的餅子邊緣雖然已經微微發硬,卻正好拿來蘸濃厚的肉汁。

他伸長胳膊取來胡餅,把半個餅全都浸進濃稠的醬汁,油脂立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進餅皮的孔隙裏。

原本胡餅已經冷硬,微微發幹,直接吃怕是能把人噎出二裏地,但蘸了那濃稠的肉汁後,竟煥發出新的滋味。

一口咬下去,脆硬的餅皮被肉汁浸得軟乎,混著軟爛的肉塊在口中散開,醬香的肉汁與麥香交融,鹹t香中帶著隱隱甜絲絲的滋味,吃得他滿足地瞇起眼睛。

真香。

食盒很快見了底。

周肅之意猶未盡地刮著盒底殘存的醬汁,一滴都不肯放過,抹在最後一小口胡餅上,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待咽下後,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此番竟像個貪嘴的蒙童似的,不由得搖頭失笑。

窗外的月光斜斜照進來,映著案上吃得幹幹凈凈的食盒。

周肅之摸著胡子喃喃自語:“確實不錯,難怪那兩個小子鋌而走險。”

他瞧著食盒角落刻著的“崔記”二字若有所思。

崔記食肆?

記住了。

飽食之後,不知怎麽,周肅之突然想起幾十年前在江南,母親也是這樣把燉好的羊羹放在食盒裏,偷偷送進他苦讀的書齋。

他胸中忽有塊壘湧動,一腔熱血湧上心頭,站起身來,抓過毛筆就在紙上揮毫潑墨,寫下一首《琥珀肉賦》:

“文火三更聽夜雨,濃油赤醬化霞漿,聖賢字裏偷垂涎,始信人間有仙方。”

夜已深,周肅之將筆擱置一旁,欣賞了一會兒自己的詩作,忽然想起明日還要檢查那兩個學子的罰抄,心虛地瞥了眼空食盒。

罷了,這食盒明日便還給他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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