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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曲江赴宴 “這杯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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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曲江赴宴 “這杯我來。”……

崔家小院。

崔時鈺正在擦外賣食盒, 把最後一只擦得盒內盒外都鋥光瓦亮,這才和其他食盒放置一處。

她解下圍裙,提高聲音朝外喊道:“肉沒了記得往鍋裏添, 別叫鍋空著了。”

三聲不同的“知道了”伴著雞崽啾鳴一同傳來,李竹額外補充了一句:“娘子且放心去,鋪子裏有我們幾個, 娘子不必擔心。”

今日上巳, 食客們大多去過節了,想來食肆的客人不會太多。

崔時鈺應了一聲,放心地轉身離開。

本朝,三月初三的上巳節是個極盛大的傳統節日, 除了祓禊祈福、踏青游春、吃五彩蛋,上巳期間,人們還會邀請好友在溪流旁擺酒設宴,期間酒杯隨溪水漂動, 飄到誰面前就要飲酒賦詩,即“曲水流觴”。

昨日崔時鈺便接了一筆這樣的訂單。

訂單人名叫楊明,是位年輕郎君,眉宇間朝氣蓬勃,未語三分笑,似是還在書院修學, 面對崔時鈺很是客氣,親自帶著十兩銀錢登臨食肆大門。

“久聞小娘子庖廚之藝, 前日有幸得嘗那道琥珀肉, 當真令人魂牽夢縈。恰逢上巳佳節,某已在曲江畔備下臨水宴席,想請小娘子親自掌宴, 不知可否賞臉?”

崔時鈺上輩子承接過的宴席數不勝數,這輩子倒還是頭一回,且又是古人宴,更覺新奇,不知不覺比從前更認真對待起來。

“承蒙郎君不棄,上巳佳節曲江設宴本是雅事,兒自然願盡綿薄之力,只是不知郎君欲設幾品菜肴,又可有忌口?兒好早做準備。”

一聽這話,楊明便知此事八成可以落定,笑容舒展開來:“賓客約十人,多是同窗,銀錢上不必太過拘束,至於忌口,莫用太多茱萸,葷腥菜不必太多,對了,還有幾位同窗不食蔥韭,剩下的小娘子看著備便是。”

不吃辣、不吃蔥姜、就連肉菜也不必太多,看來這頓宴席追求的是既文且雅了。

想來也是,畢竟是上巳節的宴席嘛。

崔時鈺思索片刻,心中已有了數,道:“郎君既要應上巳的景,兒暫擬了這幾道菜,薺菜炒雞子、春筍煨火腿、鮮菇玉蘭片,配以薄餅卷時鮮,其餘菜品也都與這幾道口味式樣類似,不知郎君是否合意?”

楊明思忖片刻,點頭道:“不錯,這些時令小菜都宜賞曲江新柳,又攜春意,便是某想象中的曲江宴了。不知小娘子打算上何種肉菜?”

這個崔時鈺剛才也想好了,道:“魚膾如何?”

魚膾即生魚片,唐人極愛吃,將新鮮生魚去骨去皮切成薄片,佐以姜、醋、鹽、豉,點綴蔥絲、姜絲、橙皮等,吃起來爽滑細膩,軟嫩無渣,杜甫形容其為“無聲細下飛碎雪,有骨已剁觜春蔥”。

只是本朝皇帝姓李,又因“鯉”字和“李”字諧音,為避免沖撞,一般不用鯉魚做膾,而是選用鯽魚、鱸魚、魴魚等其他魚類。

崔時鈺這次打算用鱸魚,告之對方,想到什麽便說了出來:“現撈的活鱸魚,片完鋪在荷葉上,用的佐料也不覆雜,姜絲陳醋去腥,再調一碟新榨出來的橘汁,酸甜清冽,才不辜負這口鮮甜。”

上巳節宴,本就是追求風雅意趣,雖說請了最近風頭正盛的崔記食肆的店主娘子坐鎮,但其實楊明對吃食口味並未抱有大太期望。

只是如今聽她這麽一說,倒真覺得這頓附庸風雅的宴席的味道也會不錯。

楊明撫掌笑道:“好!不愧是崔娘子,光是聽著這番‘魚片經’就覺食指大動,便依小娘子所說制備這些菜吧。”

因這次宴席所需的全部食材由東家,也就是那位楊明郎君一手包辦,是以崔時鈺輕手利腳,只用帶一柄菜刀上陣。

——謝宵送的那把刀。

這刀刀身窄而修長,刃口很是鋒利,刀柄不知是用什麽木料做的,握持起來極為舒適。

自從謝宵送了她這道刀具,崔時鈺便不再用原先崔家庖廚自帶的菜刀了。

瞧著就跟新手村工具似的。

話說回來,這位謝小郎君送了她如此貴重的賀禮——不光是這把菜刀,庖廚的櫥櫃裏還躺著好幾把斬骨刀雕花刀之類,一看就價值不菲。

崔時鈺還真不知日後應該回送給對方什麽禮。

想來想去,只能等謝小郎君日後來食肆都給他免單好了。

不過謝宵的假期少得可憐:國子監廣文館學子休沐通常為十天一次,稱為“旬假”,每月只休三天。

月休三天,聽起來實在有些可怕,放在後世是要被掛在網上避雷的程度。

好在除了旬假,學子們逢年過節也會放假,每次放個兩三天的,多少能有些心理安慰。

也許上巳節這幾日便會和謝小郎君見面吧。

崔時鈺按照楊明留給她的地址,一路來到一處位於曲江西岸的莊園。

磚石壘就的八字粉墻向兩側延展,墻頭覆以筒瓦,朱紅漆的角門半掩於重重垂柳之後。

一派大戶人家的畫風。

崔時鈺這邊正感嘆著“好大的房子”,那邊便有僮仆上前問道:“足下可是崔記食肆的店主娘子?”

崔時鈺頷首:“正是。”

見她點頭,那僮仆便禮道:“娘子請隨我來。”

崔時鈺跟隨引路小童進了門,繞過照壁,三進院落豁然可見,每走幾步便見一處雕花漏窗,窗外不是移栽的巍峨奇石,就是精心修剪的珍稀花卉。

沒過多久,兩人來到一處水渠,渠中清流蜿蜒,潺潺水聲響徹不絕,周圍錯落擺放著數張矮幾,想來便是曲水流觴的專用水道。

能在曲江畔擁有莊園的人,不是皇室成員便是貴族官員,看來這位楊姓訂單人的身份果真不一樣。

不過,管他王侯還是神仙,她只是來赴一場宴會的約定,這頓飯做完,十兩銀子便到手了。

崔時鈺對自己的定位很是清楚。

告別小童,她提著刀按照對方指引的方向拐進庖廚。

庖廚內部倒是布置得很樸素,地上擱著新劈的木柴,窗邊一溜瓶瓶罐罐,裏面裝滿各種調料;竈臺也與她食肆裏的制式大差不差。

想來做起飯來會很順手。

崔時鈺目光剛從食案離開,便和兩個穿著短打的少年對上了目光。

這兩人正磨著刀,聽見腳步聲同時擡頭,一模一樣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竟是對雙胞胎。

左邊那個性子活泛些,瞧見崔時鈺便笑出了一對小虎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打招呼道:“娘子安好!”

右邊那個更安靜沈穩,邊往竈膛裏添柴邊對崔時鈺說:“食案、廚刀和菜蔬都已洗凈,娘子可放心取用。”

這兩個少年是楊明昨日和她提到的兩位幫手,崔時鈺點點頭,笑著念出名字:“兩位小郎君可是大川、小虎?”

她中間故意停頓片刻,果然瞧見叫大川時右邊少年點了點頭,叫小虎時左邊少年笑出了一對虎牙——成,記住了,小虎長著一對小虎牙。

既是楊明派給她的幫手,想來做起事來不會差,崔時鈺和二人清點完待會兒要用到t的菜肉,正了正神色對這對雙胞胎兄弟道:“宴席隅中便要開始,咱們動作得快些,莫要叫貴人們等太久,便從魚膾開始吧,這東西鮮吃味道才最好。”

沈大川與沈小虎自然沒有異議,楊明已囑咐過他們,今日宴席大小事宜全由這位崔娘子說了算。

只是他們沒想到這位崔娘子竟如此年輕,瞧著也就比他們大個三四歲的模樣,這才叫他們方才有些驚訝。

老實說,真叫他們佩服。

沈大川磨了磨刀,背著身問:“娘子準備將魚片切成幾寸?”

一轉頭卻看呆了。

崔時鈺已將一條洗幹凈的鱸魚置於砧板上,刀尖沿魚鰓劃開,手指輕輕一伸取出魚腸,又用刀尖剔去魚腹黑膜,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竟連魚身都不需他們按著!

沈大川與沈小虎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他們還沒見過如此幹脆利落的拾掇魚的手法!

下一刻,又聽崔時鈺吩咐道:“取冰水來。”

沈小虎立即取來從冰鑒中鎮了整夜的井水。

冬天早已結束,冰鑒在這時候極其難得,崔時鈺當時只和楊明說要“略冷些的井水”,沒想到對方直接用冰鑒把水給湃了。

該說不說,有錢真好!

感嘆完畢,崔時鈺將收拾幹凈的魚浸入水中,因是冰水,魚肉下一刻就肉眼可見的變得緊繃起來,變得脆嫩,浸了片刻後取出重新置於案板之上。

此步驟稱“過冷河”,可讓魚肉更爽脆,是崔時鈺從順德魚生獲得的靈感。

接下來的刀法也是,崔時鈺以順德魚生“橫斜豎”三式切片,先斜刀將魚皮與肉分離,再逆著紋理將魚肉片成蟬翼狀的薄片,每片厚度不過分毫,捏起一片,可以看到半透明的魚肉色,薄如蟬翼,透光見影。

看著面前令人眼花繚亂的刀法,沈大川和沈小虎不由得呆了,握著刀張著嘴楞在原地。

沈大川忽然想起,從前一位老庖師曾告訴他,說最厲害的膾匠能讓魚片浮在茶湯上不沈,眼下雖然沒有茶湯用來一試,但想來這位崔娘子片出來的魚片定然能夠在湯面浮起。

是了,盡管見面時間還不到半個時辰,但他二人已然在心中將崔時鈺認作大師了。

接下來就見她先在盤中倒入碎冰,鋪上新鮮的紫蘇與荷葉,又將切好的魚片疊在上面,倒少許胡麻油拌勻,又將切得細如發絲的姜絲、蔥絲等配菜鋪陳其上,最後淋上以清酒、香醋、醬油調制的醬汁,還擠了橘汁進去。

冰鎮過的瓷盤騰起白霧,魚片微微蜷曲,魚肉雪白透粉,瞧上去誘人極了。

“成了,端上去吧。”崔時鈺擦了擦手道。

*

不知不覺,臨水席間已坐滿賓客。

大家都是年紀相仿的同窗,好不容易得了節假,沒聊幾句便熱熱鬧鬧地吃酒聊天起來,從詩詞歌賦聊到學館趣事,再到哪個博士最嚴厲,好不熱鬧。

“說到嚴厲,廣文館的周博士若是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承安,你說是不是?”

被點名的謝宵正執著酒杯,聞言微微一笑:“周博士為人清正,學識又高,便是嚴厲也有嚴厲的資本。”

一旁的楊明接道:“博士課業督責雖嚴,閑時卻也常露赤子之態。對了,你們聽說那件事了麽?”

“什麽事?”

嗅到八卦的味道,眾人立刻豎起耳朵。

知道他要說的是哪件事,謝宵搖了搖頭,垂眸一笑。

楊明下一刻開口:“前幾日徐佑賢和顧書硯翻墻出去,拎了個食盒回來,誰知回來時被周博士當場截獲!”

不等眾人開口,他又繼續:“本來嘛,按周博士的行事作風,必定要將他這食盒沒收——事實上也確實沒收了,但沒想到博士沒過兩日就將食盒還給了他倆——就是裏面的肉沒了。”

聽完這一波三折的事情經過,在場之人除了謝宵,嘴巴全都張大的能吞下一枚雞蛋。

有人感嘆:“徐佑賢也就罷了,顧書硯濃眉大眼的怎麽也幹起翻墻這檔子事了?”

更多的人感嘆的是:“周博士竟將沒收的東西還回去了?!”

“還把食盒裏面的肉吃了?”

“天哪!”

熱鬧頓時更上一層樓。

“你我皆知,周博士從不碰學生們的東西,這次竟然破天荒地把食盒裏面的肉吃了……是哪家的肉有如此大的威力?”

一直微笑不語的謝宵此時忽然接過話茬:“是崔記食肆的琥珀肉。”

一聽這話,人們紛紛了然。

“原來是崔記的琥珀肉!”

“怪不得周博士都破戒了,這樣便能說得通了。”

“我把話放在這兒,沒人能抵抗得了崔記的琥珀肉——周博士也不例外!”

楊明見狀忍不住在心裏偷笑:這些人要是知道今日宴席上的菜是誰做的,怕是要樂開花了。

“其實今日……”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盤鮮亮魚膾就端上了桌。

原本喧鬧的宴席忽地一靜。

青瓷盤中,雪白的魚片薄如蟬翼,每片魚肉皆透光如玉,旁邊點綴著五顏六色的配菜細絲,底下還墊著冰屑,寒氣混著魚鮮橘香升騰而起,聞不著丁點腥氣,還沒入口便叫人齒頰生香。

包括楊明在內,一時之間所有人都忘了言語,直直瞧著面前這盤魚膾。

真是好漂亮的一道菜。

“這魚膾上的正是時候!”

一位藍衣小郎君最先按捺不住,伸筷夾起一片魚片,並著蔥絲紫蘇一同送入口中。

味道比他想象中還要好,魚片幾乎觸舌即化,鮮嫩可口,帶著一絲絲的甜味和柑橘清香,一點都不腥氣,生魚片獨有的緊致肌理在齒間彈跳,紫蘇的辛香與香醋的微酸隨後湧上,才一片下肚便覺神清氣爽。

“妙哉!”藍衣郎君用筷子虛指盤中,“諸位快嘗,這魚膾與我從前吃過的都不一樣。”

不必等他開口,席上眾人迅速用筷子挾走幾片。

入口不說別的,光是口感就令人身心舒暢,冰冰涼涼的魚肉在齒間綻開,酸甜辛香次第綻放,讓人有種欲罷不能之感。

瞧著席間筷子紛飛,青松在後頭看得直咽口水,遺憾自己不能親自飽一頓口福,便小聲催促自家郎君:“二郎,你快嘗嘗那魚膾呀,再不吃就要被別人挾沒了!”

謝宵筷子未動。

長安人民喜食魚膾,奈何他從小到大就對這些生食興趣寥寥,吃過的次數掰著手指就能數過來。

然而不知為何,這次竟真的被面前鮮美的魚膾勾起幾分食欲。

嘗嘗就嘗嘗吧。

他慢條斯理夾起一片,送入口中,微微挑眉。

不僅沒有一絲一毫想象中的魚腥味,反而還很鮮甜,就像裹了糖水兒似的,可口極了。

謝宵的心中隱隱浮起一個猜測。

聽楊明方才說今日宴席的廚子是從外面特意請來的,難道……

是她?

*

崔時鈺對席上發生的事渾然不知,正專心致志做薺菜炒雞蛋。

在她心中,薺菜是最好吃的春季時令野菜,但有不可忽視的缺點,那便是難擇又難洗。

老莖不能要、根部不能要、開花部分不能要……可以說條件苛刻。上次她給妹妹和裝修匠人們做薺菜豬肉餛飩,光是擇菜就擇了好半天,還不包括後面又清洗好幾遍的時間。

但現在不同了,有人幫她擇菜洗菜,簡直不知道有多省事!她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幾籃子鮮嫩薺菜。

崔時鈺將洗幹凈的薺菜斬碎撒入瓷碗,磕幾枚黃澄澄的雞蛋進去,撒一小撮細鹽,用筷子攪勻。

竈火正旺,崔時鈺挖一匙豬油入鍋,將混著薺菜的蛋液傾入鍋中,只聽“滋啦”一聲,香氣瞬間炸開,蛋香混著薺菜的清香從鍋裏漫了出來。

炒雞蛋這東西,幾乎過油便熟,薺菜同樣如此,炒得時間太長就老了,是以瞧著煎蛋變了顏色,崔時鈺便利落地連菜帶蛋鏟起盛進青瓷盤中。

金黃蛋衣包裹著翠色薺菜,煞是好看,薺菜的清鮮混著蛋香在庖廚彌散開來。

沈大川忍不住湊近嗅了嗅,誇道:“這薺菜鮮而不澀,蛋香撲鼻,正合了上巳節的春意,貴人們吃著一定會喜歡的。”

崔時鈺笑笑,叫他把這道菜端上去,自己又去瞧鍋裏煨著t的春筍火腿了。

火腿切段,在砂鍋裏煸香了蔥姜放進去,添高湯文火慢煨;春筍用的是最嫩的筍尖,被小虎切成薄厚均勻的筍片,又另起鍋焯去澀味,這才和火腿一同煨著。

已經燉了有一會兒了,湯汁收得濃稠,筍條吸飽了火腿的鹹鮮,火腿的鹹鮮也滲入了筍片,湯色轉作淡金,咕嘟聲中,春筍的清香與火腿的醇香交織,鮮香四溢。

方才切火腿的時候,崔時鈺就忍不住感嘆,這便是在旁人,特別是大戶人家做飯的好處之一了,所有食材用起來都不心疼,拿她片的這根火腿來說,光下能透出蜜色油光,一看便是上好的金華火腿。

換做她自己可舍不得輕易吃了去。

這春筍火腿煨好還需等上一時片刻,趁著這會子工夫,崔時鈺又攛掇大川和小虎做起薄餅卷時鮮。

大川揉面,小虎洗菜,她負責整合。

完美的分工協作!

新采的香椿芽紫紅帶綠,焯水後切末,異香撲鼻,再拌入細嫩的豆芽、胡蘿蔔絲和嫩豆苗,淋上少許胡麻油調味,薄餅卷時鮮的“時鮮”便有了。

再說薄餅,有烙了這麽多張的餅子打底,崔時鈺做起這個也算是得心應手,舀一勺雪白面漿在燒熱的鐺上輕轉,面漿便化作一張張薄如宣紙的圓餅。

如此,薄餅和時鮮就都有了。

待薄餅略略放涼,崔時鈺將方才備好的時鮮鋪上去,卷作拇指粗細的小卷,並排置於盤中。

卷好的薄餅餅皮瑩透,隱約能透出內裏青紅交錯的餡料,香椿的特殊香氣尤為濃郁,混著胡麻油的香氣,帶著其他小菜的春意清香飄進每個人的鼻子。

這時候春筍火腿也差不多了,揭開鍋蓋,就見湯汁微微翻滾,把嫩白的筍片和鹹鮮火腿都翻了上來,熱氣裹挾著濃郁的鮮香撲面而來。

沈大川和沈小虎已然看得呆了。

盡管與崔娘子只共事了短短半日,只做了幾道菜,但他們已經對“廚藝好”這三個字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這是從前幫著大師傅下廚時都沒有過的感受。

崔時鈺輕輕拍了拍他倆,笑道:“楞著做什麽?快上菜去,咱們馬上就要下班……下工了。”

沈大川回過神來,道:“崔娘子手藝,果真不負盛名。”

沈小虎也點頭如搗蒜。

同樣被驚艷的還有宴席上的眾人。

方才那道魚膾被搶食完畢之後,席上這些年輕學子們不知怎麽,吃酒聊天都失了幾分興致,對接下來會上什麽菜倒是很感興趣,一個個拿著筷子敲碗在那兒等。

楊明顯然也發現了這點,很有些哭笑不得:曲水流觴宴,重點在於酒和詩,大家倒是都惦記起吃食來了。

崔娘子真是功夫不淺。

終於,又有新菜端上來了。

沈大川把菜放下,剛一轉身便聽到一陣急雨般的筷尖輕觸瓷盤的脆響,忍不住悄悄扭頭一看,就見這幫平日吃慣了窈窕珍饈的郎君們對著幾個盤子連連伸筷。

有人夾起一筷春筍火腿,送入口中嚼了嚼,只覺筍條脆嫩無渣,火腿脂香濃郁。

“這筍比肉還鮮,火腿的鹹鮮全煨進去了,卻半點不膩,妙極!”

有人專攻那道薺菜炒雞蛋,炒好的雞蛋外層微焦,內裏卻嫩得跟剛整出來的蛋羹似的,薺菜吃起來也是清香可口,簡簡單單又滋味十足。

還有人正啃著薄餅,外皮柔韌,香椿的異香與豆苗的清爽在齒間迸開,仿佛一整個春天都在這小小的面卷當中了。

“快嘗這個!這薄餅裏的香椿鮮嫩得很,吃不出半點澀味,醬汁調得也好,香椿的沖勁兒都被馴服了,鮮脆爽口得很。”

幾道菜讓眾人打開了話匣子,有人邊嚼筍片邊道:“今年楊六辦的這上巳宴,比去歲蕭家宴不知強了多少。”

旁邊一人正將薄餅卷送入口中,聞言連連點頭:“可不是嘛,還有之前趙主事家的宴席,那‘時令菜’端上來,香椿都老得能編席子了,吃的那些冷淘、粉粥也都無甚新意,膩味得很。”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聲:“還有這卷餅,比公廚那些幹巴巴的煎餅強多了!”

幾人聊得正酣,忽聽一道清越聲音自宴席正中傳來。

謝宵執著酒盞,不急不徐道:“諸位這般誇法,倒叫我想起件趣事。”

“去年重陽宴,光祿寺少卿誇讚某位大廚的蟹釀橙,結果滿長安的廚子都往香橙裏塞蟹粉,害得當時的香橙漲價數倍。”

席間頓時哄笑,就連方才幾人也不由莞爾。

謝宵也輕笑一聲,繼續道:“要我說,這般好菜當前,諸位若只顧著品評他人,豈不辜負了庖師特意為我們留的鮮嫩春菜?”

方才提到的蕭家、趙主事乃至學館公廚,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席上人多口雜,這般捧一踩一的話萬一傳出去,難免會對那位庖師不利。

若楊明今日請來的廚子真的是她,便更不好了。

謝宵不願如此。

他簡單幾句話便轉移了話題,方才說小話那幾人也都回過神來,自覺失言,連忙繼續該吃吃該喝喝,打著馬虎眼把這事糊弄過去,再不提其他宴席的事了。

楊明也朝謝宵投去了一個感激的目光——畢竟是他組的局,那些話傳出去對他也不利啊!

他連忙出來收尾道:“看來今日這上巳宴的確讓諸位嘗到真滋味了,如此我也就放心了。來,這杯我敬大家!”

眾人紛紛舉盞附和。

謝宵也喝了一杯,他放下酒盞,舀了一勺春筍火腿湯,淺褐色湯汁上面浮著一片嫩筍,微微探出頭來。

他垂眸輕嗅,火腿的鹹香與筍的清甜一同撞進鼻子,頓了頓,將筍片送入口中——

鮮。

筍片脆嫩,吸足了火腿的脂香,鹹鮮適口。

謝宵內心莫名湧起一股熟悉之感。

他鬼使神差轉頭。

說來也巧,恰好遠處庖廚附近的竹影擺動間銀光一閃,讓他瞧清了自己那日送給崔娘子的刀。

席上又上了好幾道菜,香煎豆幹、鮮菇玉蘭、芹芽拌……各種菜肴一一呈上,眾人邊吃邊交頭接耳,讚不絕口,紛紛打聽這手藝精湛的庖師究竟是何方神聖。

謝宵垂眸一笑,笑而不語。

——果然是她啊。

就在這時,崔時鈺手捧瓷盤從庖廚走了過來。

宴席上菜有一定順序,先上冷盤,再上熱菜,最後上湯品和甜品,如今便是壓軸甜品桂花糖藕,應由主廚親自端上。

崔時鈺躍躍欲試:端完這個盤子就能下班了!

盤中,一片片渾圓藕片堆疊在一起,晶瑩的蜜糖包裹著藕孔中溢出的糯米,桂花碎蓋與其上,甜香混著藕香幽幽散開。

崔時鈺端盤上桌,聲音清亮道:“上巳佳節,兒以這道‘金縷通心’獻與諸位,願諸位郎君似這藕孔玲瓏,萬事通達,如糖桂芬芳,前程錦繡。”

沒人不愛聽吉祥話,滿座賓客聽完皆拊掌稱妙,有人笑道:“小娘子說話比糖藕還甜!”

崔時鈺笑了笑,微微擡眸,意外地撞進一雙熟悉的桃花潭水的眼眸之中。

她眨眨眼,有些發楞。

——果然在上巳節見面了。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位謝小郎君怎麽也在這裏;第二個念頭是,謝小郎君做的還是主位呢,果然有錢人和有錢人能玩到一起。

順便又感嘆,她什麽時候也能這麽有錢?

謝宵不知她正在思考有錢沒錢的差別,朝她微微頷首,一旁端站的青松也從袖子裏伸出一只小胖手朝她揮了揮。

崔時鈺矜持笑笑,用眼神示意他們兩個快些吃糯米藕,再不吃就要被旁邊的人搶完了。

藕段被切成薄厚均勻的圓片,蜜糖熬得晶亮,裹住藕孔中填滿瑩白的糯米的每一片藕,蒸得軟糯飽滿,甜香混著桂花香飄散,又隱約透出藕的清香。

這次楊明率先舉筷,夾起一片糖藕,糖絲在他筷子間拉出細長的金線。

一口咬下,糯米綿軟黏甜,內裏藕片卻仍保留著微韌的嚼勁,香甜可口。

楊明邊吃邊嘆道:“這藕香甜,又無甜膩之氣,甜得清雅,妙得很!”

謝宵也慢悠悠吃完了兩片。

糖藕雖甜,卻不及他現在的心情。

他本來沒想著今日會見到她。

真是……意外之喜。

宴席間觥籌交錯,不知是誰突然高呼:t“如此美味佳肴在側,何不暢飲一杯?”

眾人馬上應和,幾個耐不住性子的已卷起袖子,將斟滿酒的酒觴放入水渠中的竹槽。

清波微漾,一註清泉汩汩流出,載著荷葉托著的酒盞,隨著流水打了個旋兒,不偏不倚,正好停在和大川小虎收拾殘席的崔時鈺裙裾前。

崔時鈺還沒反應過來怎麽一回事,席間已響起善意的起哄聲。

楊明拍手笑道:“天意還要讓崔娘子再露一手呢!”

崔時鈺看了看停在自己面前的酒盞,反應過來,也不扭捏,笑了笑,利落地執起酒觴,仰頭一飲而盡。

她的酒量可不是吹的,區區一杯清酒算得了什麽?

她將喝空的酒杯放回案上,頓時引來滿堂喝彩。

“好!”

“崔娘子爽快!”

“這小娘子的酒量瞧著比我還要好!”

崔時鈺笑笑,說了幾句客氣話,正要將一個空盤收走,結果不知是誰何時又開始了第二輪,那酒盞在水中打了個轉兒,竟又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她面前。

崔時鈺:“……”

這就比較尷尬了。

她終究不是這場宴席的主角,又是女子,喝一杯大家都開心,若是連飲兩杯,便有些不合禮數,但若是直接借口走人,似乎更不合適。

這就有些難辦了。

也不知今天的運氣是好還是不好。

正當崔時鈺思索要不要喝這第二杯的時候,就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斜裏探來。

謝宵長袖帶風,身上好聞的松木清香混著淡淡酒氣掠過她的鼻端。

“若是崔娘子也醉了,待會兒我們上哪兒去討醒酒湯?”

謝宵眉眼帶笑,語氣卻不容置疑。

“這杯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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