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關燈
第 23 章

回到洞穴時,季槐還昏睡著。

陶明安擺正他的頭,又將他的白發捋到一旁,反覆考量了一會兒,慢慢往他嘴裏餵了點兒血。

季槐是通過進食獲得能量恢覆身體的,可現在的狀況是血能咽下去,肉卻沒有辦法,陶明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片刻後,她把火堆燒旺了一點,然後烤制起處理好的野雞和兔肉。

香味能將他喚醒吧?她不確定地想。

隨後,她又折來幾片寬大的葉子,最開始她想把它當作碗燒水,卻忽略了葉子燃點比紙碗低,剛把葉片放到火堆上沒想到一下子就點燃了,傾灑出來的水差點也將火堆熄滅了。

她嚇了一跳,想到還在昏迷的季槐,心中難免有些焦慮,她蹲在原地,想做些什麽分散註意力,卻又遲遲不起身。

在自我折磨了一會兒後她才手忙腳亂地清理好場地,如此,那些負面情緒才慢慢緩解下來,她重新開始想辦法。

她試著先用小樹枝將疊成小碗狀的葉片固定好,隨後又撿來幾個碎石塊,洗幹凈放進火堆裏燒得滾燙,最後再把石塊放到乘滿水的葉片碗中——滋啦滋啦,水開始沸騰起來!

這時,肉也開始散發出烤制後獨有的香氣,陶明安長舒一口氣,她特意把肉取下,擺放在季槐面前,試圖用食物的香氣刺激他早點醒來。接著,陶明安又把外套上的帽子扯了下來,洗幹凈後開始替季槐擦拭起傷痕累累的手臂和被血汙浸染的毛發。

.

季槐昏睡著,事實上,他並不是沒有任何感覺;相反,他十分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陷入了泥沼一般糟糕的夢境中。

這樣的夢境他不是第一次夢見了。

千百年來,每當他陷入沈睡,這些惱人的夢境就如同燒得發黑的巖漿在他的腦海裏肆意漫延,連片刻時光都不肯給他放松。

再一次,他被拋入這令人煩悶的、痛苦的、永遠不能掙脫的夢境,整個世界仿佛一直在燃燒,不解的、絕望的火焰從腳下貪婪地舔舐到天際,季槐浸泡在火海裏,從最開始的痛苦喘息到現在無力的麻木。

反正總會醒來的,他想。

醒來也是胃裏燒得慌,他早就明白了,此生註定無法擺脫這種如影隨形的灼燒感。

他閉上眼,任由惡火包裹住身軀,在這無盡地忍耐中,倏然,空氣裏飄來一絲淡淡的香氣,他馬上意識到,這不是夢境裏皮肉被灼燒後的味道——噩夢裏的火焰只會將萬物都燒得苦澀焦灼。

這樣的香氣,和他當初在鉤吾之山嗅到的香氣很像,勾人,美妙,似乎循著味道而去,就能找到可以熨帖心靈的佳肴。

他正細細嗅聞,沒想到緊跟在香氣後面的,是一陣柔軟的觸碰,仿佛清晨輕盈的水汽,春日裏微醺的暖風,撫弄得他打了一個哆嗦。

這是……這是……

季槐微閉著眼,既輕快又茫然。

他感到它游走過手臂,撫摸著肘彎和手腕,他下意識想順著這道撫摸去探尋,結果連五根尖利的手指也被抓過去細細擦拭;接著是打綹的毛發,就像被世界上最柔軟的梳子理順了,每當它從毛發外層向內插入接觸到皮膚的那一瞬,他暢快得渾身顫栗,似山巒傾頹,感覺自己都快要站不住了。

但是沒過多久,如此舒服的觸碰就像一道風一般,輕靈地飄走了,只餘香氣留在原地。季槐喘息著,悵然若失;如果可以,他多希望它能多停留一會兒,再握一握他的手,摸一摸他的臉,如果,如果它願意,他甚至想用手爪從自己的胸口處劃一道大大的口子,把整顆心臟掏出來,獻給它,讓它吹一吹,揉一揉,將結在心臟上陳舊的硬殼一點一點剝下來。

他不由得想上前追隨,剛往前蹣跚兩步,香味卻更濃了,舌頭下意識一卷,有什麽東西順著咽喉滑入胃囊裏,啊,朦朧間,他意識到,這是……做的食物,是——

季槐睜開眼睛,發覺自己的舌頭還保持向前卷的狀態,他舔了舔嘴角,唇齒間還殘留著一股肉香。

是了,這是陶明安做的烤肉。

他側過頭去,瞧見陶明安背對著他正忙碌些什麽。

季槐無聲無息地坐了起來,憑借身高優勢,透過額發他輕易地瞧見,她在揉搓一塊沾染了血跡的布。

是你啊,他想。

原來是你,也只有你。

在他還在心中感慨之際,他的身體就已經如同一座沈默的山石,一動不動,只餘下金色和青色的四只眼珠跟隨著陶明安的動作而轉動。

他盯著她,眼神從她凝結了細小汗珠的鬢邊,落在她微微蹙著的眉頭,繼而滑到她抿起的嘴角;盯著盯著,他又開始不自覺嗅聞起來,空氣裏除了肉炙烤過後的香氣,還有她的味道。

味道很淡,很稀薄,他需要不斷抽動著鼻子,才能從各種氣味中抽出那一絲獨屬於她的味道。這樣的味道,很溫暖,卻不是日光那般猛烈,很柔和,卻比春風更加輕盈,他的嘴能說出數十種語言,舌頭可以如蛇一般扭動,但他竟無法準確形容這樣的味道;他只剩下不停聳動鼻子的本能,企圖從繁雜的氣味裏找到更多。

只是,他聞到的越多,他就越發沈醉其中了。

.

陶明安一邊揉搓著布料,一邊盤算著待會兒再去找點食物。找了個幹凈的地把布平鋪上去後,她轉過身,在昏暗的環境裏,她和兩只幽深的金色眼睛對視上了。

“季槐?你醒了?!”陶明安從地上蹦了起來,“怎麽醒了也不出聲?”

她想沖上前去,像先前那樣抱一抱他,或者摸一摸他的長毛,但是她又怕壓到他的傷口,於是在撲到他身上的那一刻硬生生地停住了。

“怎麽啦,為什麽不說話呀,”陶明安疑惑道,“難道是傷到喉嚨了嗎?”

季槐坐在原地,用眼神無聲地跟隨著她。

這讓陶明安感到有些奇怪,她圍著季槐轉了兩圈,突然意識到季槐居然主動露出了上半張臉,而這一次,那雙金色的眼睛卻沒有再讓她感到眼睛酸痛。

這反倒讓她擔憂起來,畢竟他受了那麽嚴重的傷,又昏睡了大半天,能力減弱這種事情是有可能發生的。

該不會真有什麽後遺癥了吧?

陶明安不確定地猜測,抓著季槐的手絮絮叨叨問了許多話,最後卻只收到了“我不知道”的回答。

“什麽意思?”她著急地問,“什麽叫你‘不知道’?”

我確實不知道。

季槐意識恍惚地想。

當她向他沖來時,他的胃囊便無法控制地抽搐起來;當她急急地停下,他的心就發出了小小的如同雛鳥一般哀鳴。但很快,她又圍繞著他,只將眼神落在他身上,還用自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這些動作層層疊加,仿佛一套連續且纏綿的耳光,打得他頭暈目眩、魂不守舍,幾乎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並不討厭我的金色眼睛,我不知道它曾讓你感到難受;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為什麽在誤會你不喜歡我的眼睛時,之前想將它藏起來,這一次卻露了出來,而你,卻不會被它刺得雙眼酸痛。

我更不知道,不知道你將手放到我的身上,我的胃為什麽就會變得癢癢的——這並不同於進食的渴望,也不知道明明清楚你擔憂我的傷勢,我卻有了要是受到更重的傷就好了的想法。

我活了那麽久,卻第一次覺得,我什麽也不懂,什麽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我想——

他怔楞著閉上眼睛,慢慢低下身子,將頭靠在陶明安的肩膀上。

陶明安被籠罩在季槐巨大的身影中,對於季槐突如其來的動作她有些詫異,但很快她反應過來,給了他一個溫暖擁抱。

.

晴天只是一瞬,洞穴外又下起了連綿的小雨,山間起了霧,一切事物都變得朦朧起來。

因為還在恢覆中,季槐再一次睡著了,陶明安守在一旁,出神地望著跳動的火苗,對於剛剛發生的一切有點兒茫然。

季槐的沈默不語可以歸咎為恢覆後的疲倦;所謂的“我不知道”其實也符合他說話的習慣,當時在湖面上漂浮時,他不也是這麽說的麽;至於那個擁抱,則更加尋常了。

可是,為什麽她會有一些不知所措呢?

是因為他徹底地露出一張人臉,還是因為他日漸成熟的聲音?

陶明安輕呼一口氣,明晦不定的傍晚,她不由得開始回想起自穿越以來,與季槐相處的一點一滴。

她究竟把他當作什麽呢?

最開始,她懼怕他,給他烤好的食物只是希望自己不要被吃掉;接下來他救了生病的她,他們互通了名字,從而產生了聯結,他幫助她尋找回家的辦法,他們的關系越發親近,這個時候,她覺得他笨拙又不失可愛,就像表姐養的小狗,很難不惹人喜愛;再後來他為了她闖入白民國,白民希望通過他實現長生的願望,她為此感到憤怒,而在看到他受傷之後,又更多了幾分痛惜。

這無關於季槐實力的強弱,這是一種因為我們產生了聯結,所以你痛我也會感覺疼痛,你高興我也會喜悅的心情。

陶明安轉過頭,火光跳動著在季槐略顯疲憊的臉上投下了一層暖光,她幽幽地嘆了口氣,忽然間意識到,假如她回家了,那麽此生很難再見到季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