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9 ? 欲色鬼(二)

關燈
79   欲色鬼(二)

◎“他不會回來了。”◎

事關女子清譽, 盧素商側身看了馬車旁的荔月一眼。

後者會意,拎著兩貫錢走向趙老板:“今日多謝趙老板熱心幫忙。”

趙老板樂呵呵收下錢,抱著鑼鼓離開。

盧素商:“玄機道長, 可否進去說?”

朱砂依言讓開一條道,等兩人進店, 她利落地關門上鎖。

房中,盧素商牽著四處張望打量的女子坐下。

她正欲開口,朱砂先道:“盧妃稍等,我去煮壺茶水。”

朱記棺材鋪一向不備茶點。

可今日來客是太子妃, 朱砂只得跑去羅剎房中,翻出他藏在櫃中的一罐紫筍茶。

好茶雖有,但無奈她不擅點茶。

然轉念一想,房中兩個世家貴女,再不濟太子妃的侍女就在店外。

三人皆精於煎茶之術,何需她班門弄斧,白白浪費好茶?

於是,她一手提著熱水, 一手抱著存茶罐踏進房中:“盧妃, 你們吃茶嗎?若需要,可自己煮。”

盧素商尷尬地接過她手中的兩樣物件,一邊煎茶一邊說起來意:“此乃家中素嬋,行九。七日前, 她私下與我說, 她在夢中被人輕薄了。”

朱砂不明所以:“夢中被人輕薄?”

盧素商:“九娘, 你來說罷。”

東張西望的盧素嬋回神, 怯生生道:“臘月二十八的夜裏, 我夢見一男子摸進我的衣衫, 在我身上四處撫摸……”

男子的手,沿著她的肌膚一寸寸往下輕揉慢撚。

她的全身燒得發燙,嘴唇一翕一合。

那雙手漸漸探到她的身下,她害怕極了,在夢中竭力想並攏雙腿,掙脫他的手,卻發現自己口不能言,動彈不得。

許是察覺到她的掙紮,他俯身低頭含住她的耳垂,濁重喘息噴灑在她的耳畔:“待我下月擒了你這只秋蟬,定讓你再也叫不出聲……”

之後,男子消失。

次日等她醒來,衣衫並無奇怪之處,身上也並無不適。

故事聽到此處,朱砂打斷道:“秋蟬是何意?”

盧素商道:“是九娘的小字。”

朱砂微微頷首:“九娘,你繼續說。”

盧素嬋的指節攥得發白:“我以為是做夢……”

然而,自那日開始,夢魘中的恐懼揮之不去。

她終日惶惶不安,不敢出門,更不敢睡覺。

她向姨娘,甚至向嫡母求救。

她們說她不僅芳心暗動,還肆意嚷嚷此等不可示人之綺夢。

姨娘與阿耶商議後,決意為她擇一位夫婿。

嫡母覺她丟臉,丟給她一本《女誡》與一本《金剛經》,罰她抄寫十遍。

自此,她日夜蜷守佛堂之中,連門檻都不曾邁出半步。

她以為她真是春心萌動,她以為她會忘記那夜的噩夢。

可她的一切努力,全部無濟於事。

只要入夜,只要她睡意泛起。

那句滲人又蠱惑的“秋蟬”,好似鬼魅一般,總會在她耳邊響起。

時隔多日,再次說起當日的噩夢。

盧素嬋面色慘白,全身止不住地顫抖,額間鬢發早被冷汗浸透。

見狀,盧素商趕忙放下杯盞,握住她的手:“好了九娘,不說了。”

朱砂摩挲著粗瓷碗,思忖良久後,方道:“你們是懷疑,當夜的夢並非虛妄綺夢,而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盧素商點頭:“那個男子走前,曾放言這個月會來找九娘。”

擒,意為捕捉。

男子的言外之意 ,便是徹底占有盧素嬋。

本月將盡,此人尚未得逞,但下月、下下月……

若一日抓不到男子,盧素嬋將永遠陷於危險中。

一個世家女子若清白被毀,世人的冷眼與非議,會永遠扼住她的生機,猶如秋蟬噤聲。

盧素嬋已然泣不成聲:“家中無一人肯信我,連姨娘也勸我莫因與庶妹爭些虛名意氣,自毀名節。”

誰知,唯一願意信她的人,卻是從小高高在上的嫡姐盧素商。

七日前,她隨嫡母入東宮探望盧素商。

當時,她看著盧素商抱著女兒輕哄,心一橫便沖到盧素商面前求救。

一旁的盧素商為她遞上手帕:“玄機道長,不瞞你說,我聽完九娘的敘述,也猜測是女子綺夢。可我見她實在害怕,索性解開她的衣衫,瞧瞧有無旁的痕跡佐證。結果,我的手剛觸到九娘,她渾身僵硬,嚇得大叫……”

透過盧素嬋的種種表現,她敏銳地察覺到:盧素嬋並非做夢,而是曾被鬼施法輕薄。

“鬼?”

“對,我懷疑此事非人為而是鬼族作惡。衛國公府不是普通人家,縱使此人武功高強,如何突破巡防的侍衛,潛入九娘的閨房?”

長安安興坊衛國公府,乃衛國公盧巡簡之宅第。

聖祖皇帝禦賜的五進大宅,光奴仆便有三百之數。

遑論府中常備甲士百人,弓矢完備。

盧素商:“我借故留下九娘後,便吩咐荔月假借送阿娘與姨娘回府為由,回衛國公府打聽。荔月連問多人,無論侍衛抑或奴仆,皆說當夜未曾聽見任何響動。”

確實古怪。

聯想到盧家的一樁舊事,朱砂恍然大悟。

多年前,衛國公盧巡簡因開罪政敵而遭報覆,政敵遣刺客行刺,致使其痛失一子。

當時府中侍衛武藝不精且疏於防範,面對刺客突襲,毫無招架之力。

只能眼睜睜看著刺客刺殺得手,盧大公子當場殞命。

事後,衛國公上表先帝,奏請增加衛國公府親衛至百人。

先帝憐其失子,特降恩旨允行。

多年後,有言官上疏,直指衛國公畜養私兵,意欲謀反:“經查,衛國公府侍衛全是衛國公在軍中的部曲,個個裝備精良善騎射。名為親衛,實為私兵!”

衛國公拿出先帝的恩旨反駁:“先帝敕許老臣自募親衛。臣非不信外人,唯部曲隨臣多年,深知其忠。此舉,豈有違制之處?”

此事鬧了半月,最後不了了之。

甲士百人,皆是精銳私兵。

輕薄盧素嬋的兇手卻如入無人之境,來無影去無蹤。

思及此,朱砂道:“的確像鬼族所為。”

盧素商起身,拉著盧素嬋躬身道謝:“多謝玄機道長願意信我與九娘的妄言。今日來此,除了查案,我另有一事拜托於你。”

“何事?”

“幫我保護九娘。”

朱砂遲疑道:“東宮守衛森嚴,她留在東宮,豈非更安全?”

盧素商側身看了一眼盧素嬋:“瓜田李下,總有捕風捉影之人。”

朱砂應下這兩件差事,順勢討要了兩枚金鋌,另要了半月的膳食:“盧妃,我不擅廚藝。原先我會去西市湊合,可九娘若住進來,我與她得寸步不離棺材鋪。”

盧素商:“好,我出門便吩咐荔月,盡快去杏花樓定半月的膳食,差人每日送來。”

“每日的膳食花樣需不一樣。”

“行。”

兩人走至門口,盧素商環顧四下,問出一事:“玄機道長,你的郎君呢?”

朱砂開門的手一滯,轉瞬朗聲回她:“他啊,回家了。”

原是如此,盧素商走出朱記棺材鋪。

登上馬車前,她再一次啟唇:“九娘自小愛撒謊。玄機道長,若此事為假,因我的一意孤行之舉,或許會連累你……”

對於她的擔憂,朱砂倒不在意:“大不了我去子午山躲著唄,難道衛國公敢派親衛上山捉我?”

“多謝。”

“盧妃言重。膳飲之外,若略添幾樣糕餅,實為佳選。”

盧素商笑著坐進馬車,直到踏入東宮,依舊笑意不減。

李長據近來因涼州之事焦頭爛額,偶然見她掩唇路過,疑惑道:“六娘,你在笑什麽?”

盧素商收斂笑意,盈盈向他行禮:“妾身昨夜抱驪珠入宮請安。阿娘雖未召見,但遣中官傳話道:‘驪珠尚在繈褓,你們二人既為人父母,竟不知讓她好生過一個省心的滿月宴’。妾身聞聽此言,便知阿娘想必已寬宥您了。”

“真的?”

“自然。”

連日的驚悸與奔波,在此刻松懈下來。

李長據靠在椅背,長舒一口氣。

他是真的不知夏翊貪腐一事。

乍然得知此事,他比神鳳帝還驚愕幾分。

他以為夏翊這種酒色之徒,只敢做些欺男霸女的事,沒曾想夏翊居然背著他,貪了整整一萬貫錢帛。

不遠處的奶娘抱著哭鬧不止的李驪珠,盧素商憂心女兒,提步欲走。

李長據喊住她:“你強留九娘在東宮,近日朝堂內外風言風語甚多。孤派人查過,九娘最擅撒謊爭寵,她向你求救,也許別有用心。”

盧素商:“妾身知殿下之意。我已將她送去朱記棺材鋪,拜托玄機道長查案。”

“你倒是與玄機格外投緣。”

“妾身昨日原想送去太一道,可姬天師一聽是東宮有求於她,直接將妾身晾在山下。妾身認識的太一道弟子不多,幸好玄機道長對錢帛一物看得極重。”

李驪珠哭得撕心裂肺,盧素商快步離去。

陰翳深鎖的東宮,終窺得幾點熹微之光。

門前金光閃閃的朱記棺材鋪中,朱砂與盧素嬋在房中大眼瞪小眼。

最終,朱砂抱著存茶罐,先一步起身離開:“你住在這間房,我去隔壁。”

盧素嬋急急開口阻攔:“玄機道長,豈有客人住正房的道理?我去隔壁吧。”

朱砂欲言又止:“那間房,我怕你睡不慣……”

“不會!”

盧素嬋一臉堅定,躍躍欲試。

朱砂不好再勸,領著她去到羅剎的房間。

入目金輝刺目,一度晃得盧素嬋雙目微眩,不得已擡袖遮目。

等她好不容易適應滿屋金輝,又被架子床上的金枕與碩大的金元寶,嚇得踉蹌後退五步。

盧素嬋捂著胸口喘氣:“玄機道長,此間房為何如此陳設?”

朱砂費力將存茶罐塞進櫃中,順手從另一個瓷罐中摸出四顆蜜漬果子。兩顆塞進自己口中,兩顆塞到盧素嬋手中:“從前住在此處的人,是我的夥計,他最好金銀。”

“我占了你的房間,若他回來,你怎麽辦?”

“他不會回來了。”

“為何?”

“他又不傻。”

朱砂語焉不詳的回答,著實讓盧素嬋摸不著頭腦。

離晚膳尚早,朱砂帶著盧素嬋在不大的後院來回閑逛。

足足走了十餘圈,盧素嬋小腿發酸,苦不堪言:“玄機道長,我想回房歇息片刻……”

“我正好有事想問問你。”

朱砂要問的事,便是當日那件事的所有細節。

而盧素嬋所能記起的事,寥寥無幾:“我只記得他一直摸我,以及在我耳邊留下的那句話。”

非要她回憶當日的糟心事,朱砂於心不忍:“或者,你聞到過什麽奇怪的味道嗎?”

提及氣味,盧素嬋素白的臉上,難得浮現喜色:“有。我素愛熏燃聞思香,此香聞之清明靜雅,甚有幽致之韻。當夜,那個男子靠近我時,我卻聞到一股濃烈的麝香。我醒後,細嗅指尖與垂落胸前的發絲,曾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麝香之氣。我讓姨娘聞,她說沒有……”

麝香難得,千金難買。

看來這個色鬼還是個京中貴族。

朱砂:“你出事時,房中和房外,可有侍女伺候?”

盧素嬋:“有。隔壁小房間有兩個侍女,但她們說,當夜無事發生。”

事發時,臨近醜時。

侍女們早已入睡,一墻之隔即使鬧出動靜,也不大能聽到。

估算著時辰,朱砂推門出去,打算去店外等待今日杏花樓送來的晚膳。

盧素嬋隨她出門:“我陪你一起去吧,我不敢一個人獨處。”

朱砂回頭見她穿得單薄,一把將她推入房中:“放心吧,無人敢闖朱記棺材鋪,鬼更不敢。”

此事若是人做的,反而更棘手。

不過,若是鬼族所為,那倒省事了。

畢竟,

殺人犯法,殺鬼又不犯法。

朱砂方一出門,便瞧見外間有一男子提著兩個食盒站在門外。

男子雙手遞上食盒:“玄機道長,今日的膳食。”

朱砂打開食盒,微微看了一眼,便拎著食盒回房。

膳食擺了半張桌子。

朱砂一面招呼盧素嬋坐下,一面感嘆道:“盧妃對你真是上心。今日的膳食,大半是滋補藥膳。”

盧素嬋拿起碗筷,低聲回她:“自從三年前,嫡姐的心疾痊愈後,我覺得她變了不少……”

自幼淡漠疏離的嫡姐,竟在某日晨間破天荒應了她的請安。

向來橫眉冷對的嫡姐,會在她被兩位庶妹陷害時,挺身而出為她作證。

她的嫡姐變了,她一日比一日更開心。

她喜歡如今的嫡姐,不會私下罵她與姨娘是狐媚子的嫡姐。

朱砂:“許是大病過後,想通了吧。”

聞言,盧素嬋湊到朱砂身邊:“我告訴你一件事,但你不要告知其他人。這件事,只我知道。”

“何事?”

“嫡姐會武功。”

朱砂扭頭與她對視:“此事不可讓第三人知曉。”

盧素嬋滿臉正色:“我的嘴,最嚴了。”

剛說了旁人的秘密,轉頭自誇嘴最嚴?

朱砂放下筷子,撲哧笑出聲:“那你為何告訴我?”

盧素嬋歪頭想了想:“嫡姐送我來此,肯定對你十分放心。再者,她會武功這事,其實是阿耶無意間說漏嘴,我才知道的。”

有一日,她端著茶水去阿耶面前請安盡孝。

路過書房,聽見阿耶與嫡姐爭執:“你再敢舞刀弄槍,我殺了她!”

她不知阿耶口中的“她”,是“他”還是“她”?

只知那日過後,嫡姐郁郁寡歡,直到嫁入東宮。

朱砂想起盧素商走前之言,好奇道:“你為何撒謊?”

口中藥膳尚未完全吞咽,盧素嬋說話含糊不清:“我有很多姐妹,可阿耶只一個。姨娘年老色衰不得寵,我便得學會爭寵,爭阿耶的寵愛,爭阿翁與祖母的寵愛。”

身處諾大的國公府,她早早看清一切:只有他們三人的寵愛,方能保她與姨娘的兩條命。

所以,她學會了撒謊。

撒謊稱自己不眠不休為阿翁祖母抄寫佛經,撒謊說自己生病,央阿耶來看她一眼。

盧素嬋低頭絞著手:“我知道嫡姐為何送我來此。昨日嫡母入宮,與她密談半日。”

她在東宮的七日,那些侍女與中官喜歡在背地裏嚼舌根。

說她裝可憐留在東宮,實則是為了勾引太子。她想辯解,可無人相信一個謊話連篇的庶女。

“傻姑娘,你的嫡姐正是相信你,才會送你來此。”

“為何?”

盧素嬋結結巴巴問出口,語氣中半分猶豫半分欣喜。

“因為能保你安危之人……”

“全長安,唯我一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