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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 欲色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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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欲色鬼(三)

◎“來罵醒你這個有眼無珠的女人!”◎

朱砂回到長安後的第四日。

朱記棺材鋪唯一的熟客壟金提著食盒, 滿面春風走進棺材坊。

趙、白二位老板等他路過,才籠著手湊到一塊嘀咕:“二郎都走了,他怎麽還來啊?”

“許是不知道唄。”

壟金的確不知羅剎出了何事, 他陪著潁陽縣主在外游歷多月,前日方歸。

昨日, 他偶然聽聞府中下人們議論:“城西棺材坊,有鬼!”

“此鬼藏在長安,太一道為何不派道士下山捉鬼?”

“說是鬼奴,太一道不管。再者, 收留他的朱記棺材鋪老板,便是太一道弟子。”

“哪家朱記?”

“就上回聖人禦賜金字招牌的朱記。”

朱記棺材鋪得了禦賜金匾,日後便不愁生意上門。

可羅剎的身份一朝暴露,要他猝然面對世人仇恨鬼族的目光,想來心中滋味定然難言。

一時之間,壟金既為羅剎欣喜,又為羅剎擔心。

今日潁陽縣主入宮請安,他留在府中無事可做。

午後, 他挑挑揀揀了幾樣羅剎素來愛吃的糕餅, 匆忙趕來。

自然,一到門口。

朱記棺材鋪照舊店門緊閉,門可羅雀。

壟金習以為常,上前拍門:“小公子, 你在嗎?”

斷斷續續拍了一炷香, 他沒等到羅剎, 倒等來一個面生的女子。

透過門縫, 女子露出半張臉, 小聲問他:“公子, 你找誰?”

壟金:“羅剎,朱記的夥計。”

“他不在。”

“那朱老板呢?”

“她去我家了。”

朱砂一早從夥房摸走兩塊蒸餅,慢悠悠走去衛國公府。

太一道的令牌一亮,門口的侍衛畢恭畢敬請她入內。

今日府中的主子,只衛國公夫人李氏一人。

朱砂跟在四個侍女身後,沿著諾大的國公府委實轉了一大圈,總算走到李老夫人所在的西側佛堂。

李老夫人正於佛龕前持誦經文方半,忽聞有道士入府查案。

雖心下生疑,但仍命侍女引其入前廳敘話。

衛國公府的佛堂,在盧大公子死後次年,擇吉日破土興建。

縱向三進,前廳禮拜、主殿供佛、後室藏經。而為佛堂堪輿風水的道長,正是老天師姬光侯。

朱砂坐下未等一刻,精神矍鑠的李老夫人便信步前來:“不知道長入府,所為何事?”

“太一道玄機見過老夫人。”朱砂起身行禮,道明來意,“我為府上九娘子而來。”

話音剛落,門口忽地響起一個女子急迫的聲音:“阿娘,此事怪我。”

來者是二夫人荀氏,亦是盧素商的母親,盧素嬋口中的嫡母。

荀二夫人一路從朱記棺材鋪疾步回府,累得氣喘籲籲。但面對李老夫人,仍先整肅衣冠,再端正行大禮告罪:“妾拜見阿娘,伏願尊體康和。九娘妄言,驚動太一道。妾約束無方,惶懼待罪,望阿娘垂訓。”

李老夫人眼皮未擡:“道長,你來說九娘出了何事。”

朱砂:“老夫人,我懷疑府上的九娘子,差點被鬼族所害。”

之後,朱砂隱去荀二夫人責罰盧素嬋的細節,將盧素嬋上月所遭遇之事,悉數告知李老夫人。

“你倒是瞞得緊。”李老夫人平靜聽完,手邊茶杯應聲往地下一擲,“怪不得九娘這半月,整日待在佛堂。”

碎瓷飛濺,荀二夫人身子微顫但語氣絲毫不見慌張:“阿娘,妾是為了九娘的名節。她自言被男子輕薄,妾並非不信。而是經反覆查證後,發覺確無實證可循。”

朱砂適時開口:“老夫人,此事不怪二夫人。潛入府中作惡的鬼族狡猾奸詐,侍女與護衛皆無修為,如何分辨?我今日來此,便是想找出證據,上報太一道。”

李老夫人擡手指了一人:“寶瓶,你帶道長前去積珍院。”

“喏。”

名喚寶瓶的女子,口齒伶俐,自稱是荀二夫人的侍女。

積珍院尚遠,朱砂與她邊走邊說:“出事之後,府中可有異常?”

寶瓶搖頭:“當日,二夫人與尤姨娘得知九娘子被男子輕薄,大駭過後,叫來當夜巡防的侍衛統領範護軍盤問。範護軍武藝高強,是國公最得力的部下……”

為防盧素嬋的名節有損,荀二夫人以所佩玉鐲於臘月二十八的夜裏失竊為由,借機向範護軍查問當夜情形。

範護軍不明內情,以為荀二夫人懷疑他監守自盜,當即找來當夜與他一同巡防的四位府尉。

四人中,有一人甚至與範護軍不和。

但此人亦為範護軍作證,稱當夜無事發生,絕無賊人入府盜竊。

最後,此事以玉鐲滾進床底,尤姨娘向範護軍道歉收場。

想起當日盧素嬋與尤姨娘在院中撒潑的醜態,寶瓶撇撇嘴:“後來,夫人無意得知一件事,便徹底撒手不管。”

“何事?”

“尤姨娘的親兄長,想入府謀一份差事。”

朱砂疑惑不解:“這兩件事有何關聯?”

寶瓶一臉深意:“尤姨娘的親兄長,也是個武夫。”

朱砂懂了:“二夫人是疑心九娘為了親舅父的差事,故意撒下彌天大謊,企圖趕走範護軍?”

寶瓶:“九娘子時常隨口亂說一氣,府中人早已司空見慣。唯獨這一次,她一再堅持,還鬧到東宮。夫人近來焦頭爛額,對尤姨娘更是嫌棄。”

說話間,積珍院到了。

寶瓶在院外呼喊:“尤姨娘,太一道入府查案,老夫人特命奴婢引路至此。”

須臾,與荀二夫人有幾分相似的尤姨娘現身。

朱砂無語道:“盧將軍倒是情有獨鐘……”

無論是妻妾還是外室,個個都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趁著她思緒亂飛之際,尤姨娘已近在眼前,上下打量:“你便是玄機道長嗎?”

朱砂:“你見過我?”

尤姨娘:“昨日荔月入府,特意與我說,九娘在玄機道長家中,讓我不要擔心。她還說,這位玄機道長極美,好似天仙。”

“走吧,去九娘的房中瞧瞧。”

尤姨娘在前面帶路,朱砂背著手走在後面,不時停下看看院中構造。

自從大兒子死於刺殺,衛國公對次子更是護若金湯,日夜不輟。

朱砂猜測:此鬼應是用隱身術,大搖大擺進入積珍院。

積珍院離主院不遠,院中有兩間廂房與一間書房。

尤姨娘的房間看似在積珍院,實則在積珍院後面的竹林中。

當夜,她沒聽到任何響動,倒也合乎常理。

“道長,到了。”

尤姨娘推開門請朱砂進去,自己則轉身去找當夜伺候盧素嬋的兩位侍女。

朱砂在房中翻找一圈,了無線索。

倒是其中一個侍女的回話,有些古怪。

這個侍女名清露。

她回憶說,那天夜裏她睡得格外沈:“上月初,家中阿耶進山采藥摔斷了腿,奴婢寢食難安。戌時初,奴婢服侍九娘子洗漱,回房後便昏昏沈沈,哈欠連天。”

清露尚能記起的另一個時辰,是子時初,同床的疏桐鼾聲震天,吵得她心煩意亂。

朱砂追問道:“你覺得煩悶,難道未曾起床喊醒她?”

清露迷茫無措:“奴婢翻身便睡過去了。”

另一個叫疏桐的侍女,面色尷尬,低聲辯解:“奴婢……只熟睡才會打呼嚕。”

聞言,尤姨娘指著兩個侍女大發雷霆:“九娘染了風寒之癥,夜裏難眠。我吩咐你們仔細盯著她,你們竟如此糊弄我!今日若非玄機道長問出實情,我還一直被你們蒙在鼓裏。我看就是你們偷懶,才讓賊人有機可乘!”

清露與疏桐趕忙跪下,一人一只腿,抱著尤姨娘聲淚俱下求饒。

兀自倚在墻邊思索的朱砂,乍然被兩人的哭聲嚇到,回神狡黠一笑:“對了,你們為何會睡不醒?”

清露眨眨眼睛:“就突然睡不醒了,奴婢也不知為何……”

她和疏桐雖年紀尚輕,卻已做了五年的侍女。

往日,只要盧素嬋在房中喊一聲,淺眠如她,定會起床服侍。

這五年間,她僅有三次未能聽見盧素嬋的呼喊。

前兩次,全是因她與人吃酒誤事。

剩下的一次,便是臘月二十八的夜裏。

她昏沈沈睡去,翌日醒來已是卯時中,差點錯過府中祭竈的時辰。

朱砂:“好問題!為何你們睡不醒?因為有人要做壞事,不想你們聽見,索性施法迷暈你們。”

尤姨娘崩潰大哭:“難道九娘真被人輕薄了?!”

耳邊盡是主仆三人的哭聲,朱砂頓時愁緒如麻:“尤姨娘,你放心,我定會擒獲此鬼。”

一聽此言,尤姨娘幾欲昏死過去。

朱砂一面吩咐清露與疏桐扶起尤姨娘,一面尋去佛堂,向李老夫人回稟:“老夫人,經我查證之後,敢斷言府上有鬼族作亂,而且此鬼還會入府!”

李老夫人與荀二夫人大驚失色:“你是何意?”

朱砂:“此鬼走前,曾說過一句‘待我下月擒了你這只秋蟬’。九娘如今在朱記棺材鋪,他無從下手,或許會轉而欺辱國公府其她的女子。”

衛國公府,因盧二公子連年納妾,不停開枝散葉。

至今日,得子七人,有女十人,可謂人丁興旺,兒孫滿堂。

而女兒中,只兩人出嫁,剩下八人全部待字閨中。

荀二夫人的小女兒今年方滿十四,容貌出眾,是京中遠近聞名的美人。當下聽朱砂之言,她慌忙行禮告辭,打算今夜便送小女兒去洛州的娘家避避風頭。

李老夫人曲指輕叩桌案,方走出三步的荀二夫人立馬回身跪下。

“你在慌什麽?”李老夫人冷哼一聲,打心眼裏瞧不起這個遇事便手忙腳亂的二兒媳,“老身與姬天師相熟,吩咐下去,讓府中所有女眷收拾包袱。今夜,老身親自帶她們上子午山問道。”

國公府的女眷,大大小小加起來逾百人。

朱砂偷摸在心中算了算未眠堂的房間,若擠一擠,倒能全部住下。

只苦了在山中修煉的同門們,怕是此鬼一日未抓到,他們便得日日在天尊殿的地上湊合。

證據已找到,朱砂行禮告退。

出府路上,她邊走邊笑:“那群廢物,就該多吃點苦。”

當然,最苦的人是她。

不僅要保護盧素嬋,還得費心費力捉鬼。

天色已晚,朱砂快步走回棺材坊,正好與走出棺材坊的杏花樓酒博士擦肩而過。

肚子餓得咕咕叫喚,朱砂一路小跑,卻在門口撞見一個熟人:“你來幹什麽?”

嚴客樂呵呵傻笑:“師姐,你上回說舉薦我進太一道,這話還作數嗎?”

朱砂勉為其難地點點頭:“算吧。”

嚴客:“玄貳師兄當日對羅君所言之事,我已經打聽到了!”

“進去說,我餓了。”

“行行行!”

誰知,朱砂一進門,便被人劈頭蓋臉一頓罵:“你負心薄幸、拋夫棄子、始亂終棄!你瞎了眼,我家小公子哪點比不上這個賊眉鼠眼的臭道士,你憑什麽移情別戀!”

朱砂氣得牙癢癢:“你來幹什麽?!”

壟金橫眉豎眼:“來罵醒你這個有眼無珠的女人!”

今日,壟金久等朱砂未回,便在棺材坊轉悠。

豈料竟然讓他得知,是朱砂有意洩露羅剎的身份。

氣憤之下,他原想直接去衛國公府找朱砂當面對質。

結果一出門,倒讓他撞見一個自稱嚴客的道士,說在靈州見過朱砂與羅剎。

聯想到朱砂的為人,他終於推測出羅剎消失的真相:朱砂將羅剎騙去人生地不熟的靈州後,看上嚴客,隨即拋棄羅剎。她與嚴客雙宿雙飛,羅剎心灰意冷離開,從此下落不明。

壟金罵完朱砂,又指著一旁的嚴客大罵:“獐頭鼠目的死道士,整日只知使些下三濫手段勾引他人妻子!”

嚴客無辜地指指自己:“我……不是奸夫啊!”

壟金怒氣沖天:“你不是,誰才是?”

“我不知道啊……”

“你瞧你一副做賊心虛的死樣,奸夫定是你!”

朱砂深吸一口氣,一腳踹倒壟金,關上店門。

徒留壟金在門外嚎啕大哭:“小公子對你情真意切,你卻丟下他,一個人回長安與奸夫出雙入對!”

【作者有話說】

壟金:避雷朱記棺材鋪!

趙老板:朱記這生意,還需要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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