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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 產鬼(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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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產鬼(七)

◎“朱砂,王銜之死了。”◎

脖子在冒血, 性命在流逝。

然而,疼痛與害怕,依舊堵不住代縣伯的嘴:“大郎!血房汙穢, 礙你前程,你千萬不能聽信妖女之言!”

王微之從下人的手上掙脫, 頭發散亂,滿身灰塵。

北風呼嘯而過,許嬋的求救聲傳進他的耳朵裏。

多年前,也在此處。

他的另一個夫人在房中喚他:“大郎, 你進來陪陪我。”

他想進去,卻被養育他長大的阿翁攔下。

四五個下人將他按倒在地,讓他絕望地見證至愛的死亡。

那日,他匍匐在地,無力地悲嚎道歉:“紀娘,我對不住你。”

許嬋的聲音,漸漸與紀靜儀的聲音重合。

一瘸一拐的王微之,堅定地走向那間房門緊閉的產房。

門開, 門關。

代縣伯氣急敗壞地揮起拐杖:“來人來人!快去把大公子拉出來。”

可惜, 那扇門自王微之進去後,任下人們如何砸門砸墻,也紋絲不動。

午時三刻,房中忽然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聲。

房門從內打開, 滿手鮮血的王微之走向門邊:“穩婆, 我不會剪臍帶。”

驚慌失措的穩婆回神, 連忙帶著幾個丫鬟踏進房中。

不到一炷香, 穩婆抱著白凈的嬰兒走到代縣伯面前:“恭喜王公, 是位小郎君。”

代縣伯雖惱怒孫子的忤逆之舉, 但見重孫出生,怒氣霎時消散大半。

只苦於脖子流血,無法伸手抱一抱。

正巧,有下人來報,王太師一家已至。

代縣伯捂緊傷口,憤恨地看了一眼朱砂,直接拂袖而去。

產鬼之劫已過,朱砂拉上羅剎,進房討要賞金:“二十金,概不賒賬。”

王微之翻墻倒櫃,總算拼拼湊湊找齊二十金交給朱砂。送兩人出府時,他不住道謝:“多謝二位的救命之恩。”

朱砂不甚在意地擺擺手:“我是生意人。你既然付了錢,我必定要全力以赴。”

有下人來請王微之,他轉身走向靈堂。

隔著幾步之遙,他的阿翁與王太師站在弟弟的棺材前談笑風生。

沒由來的,他想起了弟弟死前無意間說過的一句話:“阿翁遮盡天光,府中日日陰翳不散。若是阿翁肯低頭,便好了……”

可阿翁固執地不肯低頭。

所以最後,他的妻兒死了,他的弟弟死了。

“大郎,快來拜見王太師。”

“好啊,阿翁。”

王微之笑著踏入靈堂,目光落在那具漆黑棺木。

或許,他該讓阿翁閉嘴了……

離開前,羅剎回頭望了望代縣伯府的上方。

那個坎宅巽門的大吉之宅的深處,有一縷黑霧正慢慢聚攏,漸成人形。

那是一個女子,一個叫紀靜儀的女子。

朱砂察覺到他的異樣,回身牽起他的手大步往前:“別看了,是紀靜儀。她不想回六甲山修煉,只想留在代縣伯府。”

羅剎大概懂了,紀靜儀是想為自己與孩子報仇。

今日在房外,他曾聽到穩婆與幾個丫鬟的議論聲。

原來當年紀靜儀被產鬼纏身,命懸一線。

一個道士捉鬼路過同州,言紀靜儀大難臨頭,需一張姬家人寫就的天師符,燃符以鎮壓鬼魂。

王微之找到代縣伯,想借禦賜的天師符一用。

可是,代縣伯惜命怕鬼。

寧願眼睜睜看著孫媳一屍兩命,也不肯拿出天師符救人。

而後,他更是非說府中無鬼,將願意盡力一試的道士趕走。

最終,紀靜儀因代縣伯的袖手旁觀死在產房,成為新的產鬼。

羅剎好奇道:“代縣伯身上有天師符,鬼魂無法近身,她如何報仇?”

朱砂抖抖衣袖,露出一張染血的黃色符紙:“我用假的天師符換來一張真的。師祖用掌心血寫的天師符,價值千貫。二郎,不如我送你吧?”

羅剎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符紙,嚇得抱頭鼠竄。

朱砂捏著符紙,笑得開心。

“朱砂,你快把符紙丟了。”

“多值錢啊。回長安找個冤大頭賣了,正好給棺材鋪換個新招牌。”

一聽新招牌,羅剎停住。忙不疊湊到朱砂身邊,提議道:“照我說,換個金招牌。再加一個字,就寫‘朱羅記棺材鋪’,如何?”

朱砂作勢叉腰大怒:“你一個跑腿的夥計,還想往招牌上添自個的名字?”

羅剎伸出手指,與她算起自己對棺材鋪的諸多貢獻:“其一,棺材鋪平日都是我在開店;其二,好幾個捉鬼案子,都是我在掙錢。只加一個字而已,你大方些。”

“加一個字多十貫錢,費錢。”

“行吧。”

兩人晃著手回客舍。

路上,羅剎問起一件事:“朱砂,你怎麽進去的?”

他一個有修為的鬼修也撞不開的門,朱砂一個凡人為何能進去?

朱砂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小鬼,後面的花窗開著,你楞是沒瞧見。我跳窗進去,發現許嬋一直盯著那扇門。我腦子一轉,便想通紀靜儀的執念是什麽了。”

原來如此,羅剎似是明白地點點頭。

走了幾步路,他猛然想到朱砂上回罵自己沒有變著花樣誇她。

當下,他搜刮了不少好話,一個勁稱讚朱砂聰明:“朱砂,你真是神機妙算,足智多謀,深藏身與名!”

等一口氣誇完,羅剎又問起一事:“朱砂,你的好像修為很高……”

當時朱砂挾持代縣伯時,身形一閃而過,比他的動作還快。

朱砂聞言停下,轉身與他對視,眉眼彎彎:“你啊你,這些年光顧著打坐修煉,沒好好學過武功吧?我呢,雖是人,修為也差,但這武功倒還不錯。”

那般快的身形,瞧著實在不像什麽普通武功。

羅剎欲言又止還想問,被朱砂的一句話打斷:“快走快走,萬一紀靜儀提前動手,我倆想跑也跑不了了。”

“對對對,快走。”

兩人跑回客舍,拿上包袱便走。

臨走前,羅剎想找梅錢道別。

一敲門才知,梅錢一早便跟著去長安的商隊走了。

馬車跑出同州城,羅剎心情低落,頗有些難受:“早知他走得如此急,我昨日就該讓他留一個地址。”

自入世後,梅錢是第一個願意耐心聽他的廢話,還願意教他幫他的人。

同州一別,不知他們是否還能相見?

朱砂在車中呼呼大睡,絲毫未聽到他斷斷續續的嘀咕聲。

緊趕慢趕行了一日,兩人在第三日的午後抵達長安。

長安一如往昔,九天閶闔,山河千裏。

自進了城,每路過一家金鋪,羅剎必定要掀簾暗示幾句:“哎呀,這家金鋌的成色不錯。”

朱砂坐在車中,歪著頭含笑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在笑,她的心也在笑。

內心的歡喜,好似有人投下石子,驚起無波水面漾出的一圈圈水紋。

情不自禁,又情非得已。

“知道了,改日買。”

風塵仆仆外出十餘日,兩人原打算休息個兩三日再開棺材鋪。

沒曾想,馬車一到棺材坊,所有老板紛紛探頭出來道喜:“朱老板不顯山不露水,真是悶聲幹大事的人才!”

羅剎與朱砂滿面不解,只能應付著回上一兩句客套話。

等到家,兩人才知出了何事。

只見破敗的朱記棺材鋪門口,竟貼著一張蓋著玉璽的黃榜。

朱砂一目十行,迅速讀完。

原是長安京畿貢院出了一樁鬼事。

半月前,貢院內的不少解元一覺醒來,身上寫滿了詩。

更有甚者,在一夜之間被 人剃光了頭發。

來年三月便是春闈,因貢院鬼事頻出,解元們整日惶惶不安。

神鳳帝下令派太一道追查此事。

恰在此時,晉王上疏向神鳳帝舉薦了兩個查案捉鬼的人才。

一曰朱砂,二曰羅剎。

神鳳帝聽從晉王的諫言,當即下令封朱砂與羅剎為特使,讓二人盡快進京畿貢院查明案情,捉住作亂的鬼族。

羅剎慢騰騰讀完,盯著黃榜,不時傻笑:“朱砂,在我不懈的堅持下,咱們朱記棺材鋪終於要發財了!”

他沒來之前,朱記棺材鋪開半日歇十日,連個鬼影都見不到。

他來了之後,朱記棺材鋪開十日歇半日。雖說老主顧僅礱金一鬼,但總歸每月接些吹嗩吶送殯的生意,也能賺幾文錢。

一朝翻身,他們如今居然能接到神鳳帝的生意。

玉璽印清晰可見,羅剎越看越得意:“不錯,晉王真是懂得知恩圖報,不枉我倆辛苦查案。”

朱砂一把推開店門,回房睡覺。

獨留嘀嘀咕咕的羅剎站在原地,小心翼翼撕下黃榜。

剛撕完收好,滿面春風的礱金提著食盒趕來道賀:“恭喜小公子!我聽縣主說了,聖人下令讓你們查案呢。”

羅剎迎礱金入店,順道去夥房燒了一壺熱水。

朱砂一向摳門,從不備茶。

故而礱金每回來,都是自己備茶備茶點,還要親自為羅剎沏茶:“小公子,你們遲遲未歸,我擔心得睡不著,生怕衛家纏上你們。”

羅剎一邊收拾櫃臺,一邊擡頭問道:“你這話何意?”

茶香氤氳,繚繞飄散。

礱金將熱茶遞給他:“前幾日,衛郡公上疏,狀告晉王與金鄉縣主殺害縣馬衛元興。聖人大駭,派齊王追查此事。僅一日,齊王回稟,此事為真。之後,太子帶著一個人證入宮,聽說此人是金鄉縣主府的下人,親眼見到縣主一刀砍死了縣馬。”

金鄉縣主殺人一事,確有其事。

可那張黃榜之上,明明留著晉王的名字。

鐵板釘釘之事,難道晉王與金鄉縣主還能扭轉局勢?

羅剎顧不上飲茶,忙追問道:“後來呢?”

礱金摸著茶杯,目光一沈:“這事鬧得滿城風雨,朝中大半官員上疏進諫,要聖人嚴懲晉王與金鄉縣主。結果前日,長樂公主與趙王在城外縱馬游玩,無意間發現縣馬與一女子勾肩搭背。當夜,有人在一處崖底發現兩具屍身,死因是自盡。”

羅剎懵了,衛元興確實已經死在金鄉縣主的刀下,他親眼所見做不得假。

一個被砍了腦袋還大卸八塊的人,怎會出現在長安城外?

礱金看他眉頭緊鎖,趕忙湊到他耳邊:“看小公子如此反應,我便知我猜對了。”

“為何?”

“第一,趙王身子差,冬日從不出門。第二,這縣馬既然膽大妄為與人私奔,又何必為了縣主的名聲跳崖自盡。因此我猜縣馬早就死了,崖底的兩具屍身不過是平息風波的替死鬼。”

羅剎心虛地笑了笑,礱金知他有難處,並未追問:“反正你們沒回來是對的。衛家抵死不認崖底的屍身是縣馬,四處派人找你們作證。也就昨日,大理寺上疏說縣馬死因無疑,此事蓋棺定論,才算徹底塵埃落定。”

他們的行蹤,晉王定願意保密。

可王銜之明擺著與晉王不和,難道未曾洩密?

對面的礱金看他神色茫然,咿咿呀呀叫喊起來:“對了,我還忘了一件大事。”

“何事?”

“朱砂的舊相好,又死了一個。”

“誰?”

“王太師的兒子王銜之,就是上回你托我打聽過的那個玄澤。”

王銜之?

羅剎蹙眉看向礱金:“他何時死的?”

礱金含糊地說了一個日子:“死訊今早才傳到長安。聽說他死在歧州城外,死得可慘了,一刀封喉,都沒來得及反抗。”

王銜之被殺的日子,羅剎正帶著受傷的朱砂出城。

他敢肯定,兇手不是他,亦不是朱砂。

兩人敘舊多時,後院傳來一聲吼:“羅剎,進來!”

羅剎嚇得一激靈,正欲去後院,又怕礱金覺得他對朱砂言聽計從,便扯謊道:“你瞧她,一刻都離不開我。”

櫃臺前正收拾茶具的礱金樂得開懷,憋不住的笑意,從聳動的肩膀溢出:“小公子,你快去吧。”

“你別亂想,我並非怕她。”

“我知道,你只是怕她罵你。”

“……”

朱砂叫羅剎進房,只為一件事,為自己擦拭身子。

無他,傷口還未愈合,她又實在想沐浴。

起初,羅剎扭扭捏捏不願意,張嘴閉嘴皆是男女有別。

被她劈頭蓋臉罵了幾句,才開開心心地拿起手帕:“朱砂,這力道你覺得如何?”

“還行吧。”

香霧雲鬟濕,水霧升騰而起。

朱砂趴在浴斛上昏昏欲睡,羅剎試探著提起王銜之:“朱砂,王銜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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