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刺殺

關燈
刺殺

齊烜嗤笑一聲,眼中盡是鄙夷:“你走出這一步,可曾想過你的父親通陽侯,可曾想過會連累滿門性命?死到臨頭才知求情,太晚了!”

浣柔的哭聲戛然而止,身體也僵住了。是啊,自她數次向父母求救,卻沒有得到任何有力支持以來,那被至親拋棄的怨恨,早已纏繞她的心間,日夜啃噬著她的自尊。

當蘇湄將計劃和盤托出時,她沒有拒絕,就是因為被一個更惡毒的念頭占據了全部身心:若通陽侯府當真棄她如敝履,那她索性讓整個侯府為她陪葬。

然而當冰冷的死亡真正逼近,對父母那點殘存的不忍,終究還是壓過了怨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才道出那個困擾了她許久的問題:“事到如今,臣妾還有最後一件事想問皇上。”

她擡起眼,每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皇上納臣妾入宮,是真的因為思念貴妃,還是覺得臣妾也有那麽一點可取之處?”

齊烜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她:“貴妃?朕早就忘記她是什麽樣子了。”

浣柔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齊烜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將真相殘忍地鋪在她面前:“皇後一直處心積慮地把你塞給諶兒,可惜啊,那孩子不僅看不上你,還費盡心機讓朕‘偶遇’了你。朕讓你入宮,不過是不想讓皇後如願罷了。”

浣柔臉上最後一絲血色瞬間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片慘白。

原來連那一點點作為影子的慰藉,都是假的。那曾讓她甘願為之沈淪的所謂聖眷,從來都只是一場冰冷的算計,而她始終是一顆被隨意擺布、最終被無情棄置的棋子。

她一動不動地跪著,仿佛連呼吸都停止了,整個人都在這殘忍的話語中一寸寸凍結、死去。

而齊烜只是漠然地俯視著她,從齒縫裏擠出一句話:“今日,你煞費苦心引朕前來,究竟是想演一出什麽好戲?朕洗耳恭聽。”

浣柔眸光一閃,強壓下滿腔悲憤,絕望地搖搖頭:“臣妾已經不想無謂地掙紮了,在臨死之前,臣妾想做件好事,權當贖罪。”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道來:“臣妾當初受廢皇後指使離間程家和三殿下的關系,機緣巧合之下,得知了一個驚天秘密,是關於金明池刺殺和暴亂始作俑者的。”

齊烜挑眉問:“戶部侍郎和阮致修已經伏誅,難道另有內情?”

浣柔用力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她拖著沈重的身軀,膝行著,一點點挪向齊烜:“串通亂黨,擾亂慶典,和在金明池差點置您於死地的人,其實是…”

她的聲音越來越模糊,幾不可聞。齊烜心中疑竇叢生,身不由主地微微前傾,想要聽清這關乎他安危的秘辛:“是誰?大聲些!”

就在他俯身靠近的剎那,異變陡生。

浣柔眼中的絕望瞬間被狠厲取代,她一直藏在身下的手閃電般抽出,寒光乍現,竟是一柄鋒利的匕首。她用盡全身力氣,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狠狠向齊烜的心口刺去。

“皇上小心!”李成失聲驚呼,一股強烈的眩暈卻猛然襲來,他眼前發黑,頓時失了方寸,“怎麽會這樣?”

他勉強扶住桌沿,驚駭地望向殿中那煙氣裊裊升騰的博山爐:“難道是香有問題?”

齊烜已起身避開浣柔的攻擊,同時伸出手想要制住她的手腕。然而,一股難以抗拒的無力感瞬間席卷全身,他不禁大驚失色:“你點的是什麽香?”

浣柔一擊落空,扶著齊烜方才坐過的椅子,發出一陣歇斯底裏的狂笑:“這香裏,有你的好兒子孝敬我的軟骨散。對你這種日夜操勞、早已外強中幹的帝王,片刻便足以讓你骨軟筋麻。七日之內,你休想再提起半分力氣!”

齊烜這才明白,她戴著面紗是為了隔絕軟骨散的氣味。

浣柔攥緊匕首,如同索命的厲鬼,一步步向齊炬逼近。齊烜強撐著酸軟的身體,在狹小的殿內狼狽躲閃,只覺平生從未如此刻般屈辱。

李成掙紮著撲上來擋在齊烜身前,卻在她兇狠的推搡之下,重重倒在地上。

齊烜退無可退,只得靠在墻壁上,看著她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眸中燃起燎原的烈火。她高高揚起手臂,匕首的寒光在殿內一閃,直指他的胸膛。

齊烜喘著粗氣,一瞬不瞬地盯著懸在頭頂的死亡陰影。他見匕首遲遲未落,便不顧一切地撞向她,試圖從絕境中闖出一條生路。

“想逃?”浣柔臉上的肌肉因極度的掙紮而扭曲,仿佛靈魂正在理智與瘋狂中左右搖擺,直到他沖撞的動作徹底點燃了她的怒火。她手腕一抖,那匕首終於落了下來。

一抹血色在他背上彌漫開來,浣柔低下頭看著自己染血的手,聲音帶上了一絲困惑:“原來皇上的血也是熱的嗎?”

齊烜悶哼一聲,身子軟軟地癱倒在地,鮮血迅速在他的龍袍上洇開一片暗紅。

浣柔的眼神迅速被更深的瘋狂吞噬,她拔出匕首,把他翻過來,用發顫的手按住他的心口,再次舉起利刃。

千鈞一發之際,殿門被轟然撞開,一道身影飛一般撲進來,狠狠撞在浣柔身上。她的頭撞在墻上,身子軟軟滑下,匕首也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李成嘶聲提醒道:“阮姑娘小心,香裏有軟骨散。”

令儀一凜,立刻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警惕地看向慢慢睜眼的浣柔,凝神等待更猛烈的反撲。

然而,預想的攻擊並未到來。浣柔迷茫的眼神慢慢聚焦,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狂笑:“我殺了皇帝!你們父子害了我一輩子,所以我把你們都殺了!哈哈哈!”

她仿佛完全看不見眼前的令儀和李成,也看不見地上生死未蔔的帝王,踉蹌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朝殿外走去。

那癲狂的笑聲穿透重重宮墻,響徹了宮中每一個角落,將無邊的悲涼深深烙印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囚籠之中。

齊烜艱難地將目光聚焦在令儀身上,氣息十分微弱:“是詢兒讓你來的嗎?”

令儀蹲下身,眼中悲喜莫辯:“是,殿下害怕您出事,所以讓民女跟來的。”

一絲難以置信的欣慰笑容,艱難地爬上了齊烜蒼白的嘴角。他只覺得諷刺,在這生死關頭,向他伸出援手的,竟是他從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兒子。

“朕累了,想歇一歇。”他緩緩閉上眼睛,“放心,以後朕會好好嘉獎你們的。”

不知何時,浣柔的笑聲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宮中,直到數日後,宮女從冷宮角落的秋千架旁發現了她頭破血流的屍體。

聽到消息時,令儀正坐在齊詢榻前,小心翼翼地餵他喝藥。她的手一顫,長長嘆了一口氣。盡管浣柔曾助紂為虐,但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還是漫上了她的心頭。

“畢竟我曾鼓勵過浣柔抗爭,如果當初她當初喝下了墮胎藥,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齊詢從恍惚中回過神,拍了拍令儀的手背,安慰道:“別多想,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是她甘為皇後爪牙,傷害姐妹情誼,才會有今日之禍。”

說罷,他的眼神再次黯淡下去。自從張萬揭露了齊烜默許蘇湄毒殺林靜姝的驚天秘密,他的心就像被挖空了一塊,日夜不得安寧。

他的眼中忽地閃爍起一絲近乎哀求的光:“阿令,你這麽聰明,在你看來,張萬說的是不是真的?”

令儀看著他痛苦掙紮的模樣,心中酸楚,只能緩緩搖頭:“我也不知道。”

齊詢的心再次落空,他不敢想象,若這一切屬實,他該如何面對那個看似一往情深、實則手上可能沾著自己摯愛之人鮮血的父親。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但隨即被匆匆的腳步聲打破。小順子快步進來,帶來了通陽侯府覆滅的消息:“皇上震怒,以程婕妤自戕、假孕欺君、弒君未遂等大罪,褫奪了通陽侯世襲爵位。侯爺夫婦被重責一百廷杖,當場廢為庶人,還收回了禦賜的府邸。”

他喘了口氣,又補充道:“國公府那邊傳來消息,說通陽侯曾去國公府求過情,靖國公念在手足一場的份兒上見了他。”

令儀的心瞬間揪緊:“父親不會心軟吧?”

小順子連忙搖頭:“沒有!國公爺沒答應。不過通陽侯在府裏大鬧了一場,口不擇言,說什麽‘都是一個娘胎裏爬出來的,要不是你早出來那麽一會兒,今日丟爵位的還不一定是誰呢!’”

令儀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怒意:“荒謬,父親是憑赫赫戰功掙下的國公之位。他呢?坐享其成尚且保不住一個侯爵,竟還有臉攀扯這些!”

小順子附和道:“誰說不是呢!國公爺也又生氣又心寒,直接命人將他打了出去。”

令儀松了口氣,又問:“廢皇後那邊怎樣,皇上打算如何處置她?”

小順子面色凝重起來:“皇上派李公公賜了她鴆酒,廢皇後不肯喝,鬧得很兇,最後是幾個內侍強行按住她,硬灌下去的。”

他壓低聲音,繼續道:“她臨死前,還給殿下和您留了句話。”

令儀冷笑一聲:“將死之人的哀鳴,聽聽也無妨,你直說便是。”

小順子飛快地瞥了一眼依舊失神的齊詢,一字一頓覆述出那句浸滿怨毒的話語:“她說,‘終有一日,你們也會落入同樣境地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