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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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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

令儀手腕猛地一抖,烏黑的藥汁潑灑在錦被上,洇開一片刺目的汙跡。她慌忙取帕子去擦,指尖卻被齊詢的手按住:“你怎麽了?”

她猝然擡眸,撞進他探究的眼底。前世冰冷的記憶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賜死的白綾和毒藥雖非他遞上,可是她卻無端聯想起來,害怕他們會再次因為猜忌迎來同樣的結局。

然而,共同渡過難關的回憶漫上心頭,她又不禁暗笑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

她應該選擇相信他,而不是被蘇湄一句怨毒的詛咒所左右。

然而那一霎的驚恐落入他眼中,還是刺痛了他的心。他喉結滾動,聲音艱澀:“你又想起上輩子的事了?”

“一開始,我是被蘇湄的話嚇到了,但是後來,我...”

她剛想解釋,他卻劈手奪過她手中半空的藥碗,仰頭將剩餘藥汁一飲而盡,一連串粗暴的動作把她未完的話語攔腰斬斷在喉嚨裏。

濃烈的藥味令齊詢眉心緊蹙,他接過小順子遞來的帕子狠狠擦拭嘴角,然後嗓音粗重地命他退下。

令儀剛想給他擦嘴,這動作就僵在了半空,空氣仿佛也隨之凝滯了。

齊詢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得可怕:“若敵人的只言片語,都能讓你草木皆兵,懷疑我對你的真心,那麽與前世又有何分別?”

他頓了頓,眼底翻湧起沈痛的風暴:“你與老四聯手背刺我,我輕描淡寫便原諒了你,甚至低聲下氣求你回頭;你串通福瑞欺瞞我,我亦未深究。你以為我不會難過?不過是怕你傷心而已!”

“你既然如此在意蘇湄的話,當初為何不幹脆離我而去?”他探身攥住她的手,眼中是壓抑到極致的痛楚,“你是不是要我把心剖出來給你看,才肯相信我的真心?”

令儀難以置信地望著他:“我不過是回憶起前世瀕死的絕望,楞住了片刻,你竟連這瞬間的失神也要計較?”

“正是這‘瞬間失神’才最誅心!”齊詢的聲音裏是徹骨的悲涼,“在柳州,我縱身躍入河中救你時,難道不怕死?可我那時想的是,若生不能同衾,死同穴亦是幸事!我護著你跳下屋頂時,你以為我不怕?”

令儀咬緊嘴唇,陷入了沈默中。她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爆發是出於對她的在乎,可滿腔委屈亦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不過失態了一剎那,而且立即反過來自責多疑,他非但沒有半分撫慰,還不聽她解釋,對她大發雷霆。方才的溫言軟語猶在耳畔,轉眼間竟已是硝煙彌漫,她怎能不氣惱?

她倔強地低下頭,拒絕為自己無法控制的本能道歉。

“你想拿我煞性子麽?”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嘲諷,“因為皇上對貴妃的情意是假的,你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還是我前兩日的高談闊論嚇到了你,你想過河拆橋,換個人服侍你了!”

她越說越急,字字如刀,狠狠紮進齊詢心口,那勃發的怒氣便被更刺骨的寒意取代。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她,頹然地松開手:“那麽你以為,我這些時日的付出,究竟是為了什麽?”

“因為你想當皇帝,而我知曉前世種種,能為你掃清障礙!”令儀賭氣地回答。

齊詢忽地低笑出聲,那笑聲卻比哭更悲涼:“你有沒有發現,我們從未變過?前世互相折磨,今生亦是如此。或許我們本就是孽緣,根本不該在一起。”

果然如此!她心底一片冰涼。人怎麽會輕易脫胎換骨呢?前世他能輕飄飄說出“不靠程家亦能登基”,今生她不過用他喜歡的方式待他,對他體貼入微,他便會珍惜她嗎?

令儀眼底淚意翻湧:“我明白了。與其婚後反目,不如趁早了斷!反正老四命不久矣,你大可高枕無憂。你若想退婚,我決不挽留,祝你覓得一位更溫順的良配!”

話音未落,她已決絕起身離開。齊詢強撐著身子想要拉住她,她卻沒有停下,反而暗笑他的惺惺作態。

果然,還是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

她疾步沖向明華宮的大門,卻被玉衡伸手攔住:“姑娘,您尚在禁足,不可擅自外出。您和殿下之間有何誤會,不如坐下好好聊聊。”

“沒有誤會!”令儀胸膛劇烈起伏,打斷了她的話,“煩請姑姑即刻去請李公公,就說三殿下想退婚,我要回家。”

玉衡一臉為難之色:“皇上正為四殿下之事憂心如焚,無暇他顧。再者說婚姻大事不是兒戲,哪有說退就退的道理啊。”

“不是我要退的。”令儀猛地扭頭,目光如箭般射向殿內,“你問他去!”

小順子見狀,也跑來勸說:“奴才在回來的路上遇見李公公引著靖國公千金和福瑞公公進宮來了,說是有要緊線索面聖。他們此刻正在禦書房議事,咱們且等等吧。”

令儀心頭劇震,知道是福瑞尋到了國公府,讓淵柔送他入宮告發齊諶。

她瞪了一眼小順子:“你方才為何不說?”

小順子縮了縮脖子:“方才見您與殿下爭執,小的一時嚇忘了。”

令儀眉心緊蹙,思緒飛速旋轉:“要說明嚴敏為何出現在這裏,必先牽扯出福瑞詐死出宮的事。此事與我們有關,皇上稍後必會召見我們的。”

她強行壓下翻江倒海的心緒,喃喃低語:“淵柔此時進宮,莫非是破解了那本文集中的秘密?”

她僵立在廊下,既不願意進殿面對齊詢,此時又決不能出宮,只得頹然搬過一把藤椅坐在廊下。

悲憤與疲憊如潮水般襲來,她只覺眼皮重若千鈞,竟在一片寂靜中沈沈睡去。

朦朧中,令儀聽到齊詢低聲吩咐了些什麽,接著身上一暖,像是誰給她蓋了一件衣服。她賭氣沒有睜眼,直到被小順子推醒:“皇上召咱們過去了。”

她揉開惺忪的睡眼,發覺身上蓋著的外袍正是齊詢所有。她眼神一冷,把衣服扔到一邊,起身便行:“那快走吧。”

“等等,”一個低啞的聲音從殿內傳來,仿佛壓抑著深沈的痛楚,“我也去。”

小順子忙對令儀道:“姑娘稍候,奴才去伺候殿下更衣。”

令儀腳步一頓,又坐在了剛才躺過的藤椅上。齊詢外袍上的桂子香氣若有似無地纏繞著她的鼻息,她悲傷之餘,更覺心煩。

片刻後,齊詢才在小順子的攙扶下艱難地走了出來,玉衡猶豫著道:“殿下傷重,乘轎輦去吧。”

令儀早已等得不耐煩,聞言頭也不回,起身向外走去。身後傳來齊詢急促的呼喚,她充耳不聞,步履反而更快。

“我好歹是為救你才落得這般田地的。”齊詢陡然提高聲音,話語裏滿是傷痛與委屈,“縱使我有千般不好,你又何至於如此無情!”

令儀心頭猛地竄起一股無名火,她非但沒有止步,反而小跑起來,將他遠遠拋在身後。

明明是他挑起爭端的,這會兒又來裝什麽無辜?

暮春的夾道裏,盡是一派盎然生機。令儀卻視若無睹,只覺那姹紫嫣紅都蒙著一層陰霾,只顧低頭快步行到禦書房前。

經李成通傳,她踏入屋內,目光掃過回頭望來的嚴敏和福瑞,微微頷首。禦座上的齊烜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不辨喜怒:“方才福瑞供稱,他詐死出宮是出自你的授意。確有其事?”

“是。”令儀答得幹脆,“當時廢後令小順子殺死福瑞,民女將計就計,命他演了這場戲。”然後她便將吩咐小順子行事的細節一一道明。

此時小順子扶著面色蒼白的齊詢也到了,他不僅證實了令儀所言,更添上了皇後吩咐自己與她派來的人配合調離齊詢的始末。

齊烜這才將目光轉向嚴敏,命她將齊諶與嚴九華勾結之事和盤托出。

“那年四殿下過府與家父議事,順道來看我讀書,阮氏當時也在場。”嚴敏的聲音透著一股冷意,“之後三殿下佛會失儀、金明池刺殺等事,四殿下皆是通過我家與阮氏聯絡的。”

令儀心頭劇震,一股寒氣瞬間爬上脊背。她怎麽會如此大意,忽略了嚴敏對自己的仇恨?

齊烜銳利的目光如刀般刺向她,語帶譏誚:“你的志向不小啊,上次問你,你說是受人挾制。難道這些事,也是阮致修逼你做的?”

她喉頭發緊,正要辯解,身後卻傳來齊詢斬釘截鐵的聲音:“是!”

令儀猛地回頭,撞上他投來的目光。他臉色因傷痛而顯得格外蒼白,眼神卻異常堅定,一字一頓道:“阮致修在意我追查柳家詩案之事,意欲攀附嚴九華,才會逼迫她的。”

嚴敏秀眉微蹙,扭頭看向齊詢:“不對,這兩件事,阮致修那老東西事先並不知情,是阮氏深恨三殿下,才會這樣做的。”

她還想再說,已被齊詢打斷:“敢問嚴姑娘,當年之事,你究竟知曉幾分?又是聽何人所言?”

嚴敏眉宇間掠過一絲被冒犯的傲然:“是家父告訴我的。”

齊詢嘴角牽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既然是嚴九華說的,他自然會極力撇清自己。父親在兒女面前砌詞偽飾,難道不是常事嗎?”

他這句話雖是對嚴敏說的,目光卻落在了齊烜身上,分明是意有所指。

齊烜淡淡一笑,吩咐給齊詢賜座,話語間多了一絲戲謔的意味:“你受了傷,就該好好靜養,怎的見媳婦受了委屈,便不管不顧了?”

齊詢看了令儀一眼,沒再言語,任由小順子攙扶著,緩緩地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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