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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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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天命

今年的冬天很難熬,連京畿都有人凍死,到了十一月,好幾個縣都上報了雪災,牲畜遭殃,房屋垮塌,民不聊生。

謝君棠宵衣旰食,一道道政令從宣政殿發出,可等災情控制後,他突然就病倒了。

病勢洶洶,如山倒雪崩,謝君棠的高熱幾日幾夜不退,楚大夫和醫官把脈後盡皆沈默,經過再三詢問,雲岫才得到八個字——六脈皆衰,聽天由命。

雲岫不敢置信,“前陣子不是剛改過藥方麽?陛下說吃著覺得好多了,如何一下就這樣了?你們不都是全天下最高明的大夫麽?怎麽能聽天由命!”

楚大夫與諸位醫官相彼此看了看,有些原不該透露的話此時也顧不得了,只好如實說道:“陛下本就得了不治之癥,病體沈屙,年歲不永,當日在下和幾位大人用盡畢生所學也無法根治此癥。按照估算,若保養得宜,興許能挨到不惑之年也不一定。”

這是雲岫頭一次知道謝君棠的病況,他早有所覺,清楚對方病得不輕,卻未想到楚大夫會用“不治之癥”這四個字來描述,腦袋一下就懵了,良久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卻仍是急道:“如今陛下離不惑還有好幾個年頭,既如此,談何六脈皆衰,談何聽天由命?”

楚大夫臉色頹敗,無奈嘆息,“興許是秋天的那場時疫,癥候兇險,連素日康健的人都極有可能送命,對陛下的龍體來說更是一種負擔損耗。好比是燈油,某一夜點得多了,剩下能用的時間就少了。雖然當初陛下轉危為安,但也加快了油盡燈枯的速度。”

隨著楚大夫的說話聲,雲岫只覺得天地昏暗,萬物無聲,摘膽剜心,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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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你們騙我!”雲岫喃喃,他抓緊謝君棠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仿佛攥住的是對方正在流逝的生命,他不死心地一連喚了好幾聲“陛下”,然而他的陛下始終雙目緊閉,氣若游絲。

雲岫把唇咬得血跡斑斑,眼淚如斷線的珠子將衾褥浸透,過了片刻,他突然眼神發狠地回頭對眾人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你們速速開藥!務必要讓這燒先退下去!如果不會治,就去請會治的過來!誰若不盡全力或是再說一句‘聽天由命’,便先去地底下為陛下探一探路!”說罷又讓馮九功傳衛裊進來。

眾人多少都聽說過雲岫的事,之前也只當他是一介孌寵,上不得臺面,如今見他放下狠話,多數人都沒當成一回事,可又聽他口口聲聲說要傳衛裊,心下更是發笑,覺得此子太不知天高地厚,也太把自己當一回事,竟還妄想指使衛裊,真是天大的笑話!

他衛裊是何許人也?是奉天帝的心腹愛將,畢生只對奉天帝唯命是從,如何甘願聽一佞幸之言?

眾人只等著衛裊進來給他好看,讓他下不來臺,可出乎意料的是,衛裊來後,竟主動向雲岫行禮,在對方要讓他秘密去民間尋訪大夫並將眾醫官看管起來,以防走漏了消息時,竟無二話,立即領命而去,與平素待奉天帝別無二致。

諸醫官便知這定是奉天帝的安排,自此再不敢小覷了雲岫,加之衛裊冷面閻羅一樣的臉孔,鋒銳森寒的刀刃,無聲地逼著他們使出渾身解數,救治奉天帝。

有衛裊在,皇帝病危的消息暫未擴散開來,可雲岫知道,此事必定瞞不了多久,但他無暇去想這些,只迫切地想讓謝君棠快快醒過來。

後來還是楚大夫提議把靜檀方丈請進宮來,這倒是提醒了雲岫,去歲為邊境的百姓、將士去法元寺祈福時,自己就親眼目睹過謝君棠請靜檀方丈診脈,如今怎麽就把他給忘了呢?雲岫立馬允了,派人去把人請來。

靜檀方丈雖很少出寺,但聽說事關謝君棠就沒有推脫,立即動身前來。只是在摸過脈息後,老方丈的判斷和楚大夫所言沒什麽區別,這對雲岫來說無異於是再經歷了一遍淩遲之刑。

雖則結果無解,但在楚大夫和靜檀方丈兩人的齊心協力下,高熱總算退了下來。

謝君棠醒來的時候,雲岫正趴在他床邊小憩,這讓他想到前不久那次時疫,醒來時第一眼所見也同此刻一般。他還想和上次那樣碰一碰對方的臉,但他的身體如同枯朽僵死、再不會生出新葉的老樹,竟連稍稍擡起手指的氣力也沒有了。無形中,仿佛還有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連續不斷地自他體內把本就所剩不多的時間吞噬殆盡。

自患病以來,雖也在鬼門關幾經來回,但謝君棠未曾有過像當下這種明確的感覺——他命不久矣,只在旦夕之間。

這一刻,謝君棠試圖抑制內心的絕望,但他的呼吸仍舊亂了,他望著近在咫尺卻無法觸碰的屬於雲岫的臉,痛苦就像毒蛇,從裏到外噬咬著他的血肉。

雲岫醒來時發現謝君棠正看著自己,眼神專註又悲傷,他以為是在夢中,因為這些天他每日都做這樣的夢。他湊過去用側臉蹭了蹭對方的手,笑問:“您為什麽一直看我?”

謝君棠啞聲道:“因為朕後悔了。”

雲岫不明白他的意思,眨了眨眼問:“您後悔什麽?”

謝君棠苦笑道:“後悔不該來招惹你,一個行將就木的人不該招惹像你這樣風華正茂的小郎君,終是朕過於貪心了。”

雲岫腦海裏懵了一下,這和他每日做的夢境不同,夢裏的謝君棠醒來後不僅治好了病,而且還長命百歲,這次是怎麽回事?為何會聽到“行將就木”這樣不吉利的話?

他眼底閃過疑惑的波瀾,睫毛微顫,目光在謝君棠青灰色的憔悴面容上凝滯了片刻,忽然瞳孔微縮,水霧迅速匯聚,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陛下?您醒了?不是做夢?是真的麽?”似是等不及謝君棠的回答,雲岫撐起身子,又用手摸了摸他的眼睛,碰了碰他的嘴唇,最後又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發現是疼的,立馬喜極而泣道:“是真的!您真的醒了!不是做夢!”

溫熱的眼淚落在謝君棠的臉上,卻灼得他五內俱焚,他望著雲岫暗想,岫岫的眼淚如此之多,等將來自己崩了,還不知會哭成什麽樣,可多年後,等淡忘了朕,他會不會再為別的什麽人流眼淚。

謝君棠無比矛盾,一面後悔招惹了雲岫,一面又不甘將來被他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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